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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江湖异闻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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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黄河军在何景阳的率领下,更加不可一世地先后侵攻了中原几座大城,风光一时。三年后,起义的部队渐渐后力不足,受到围剿,终至事败。何景阳在黄河边的前茅渡走投无路自刎之时,大声喊话说:“快意半生,死当不悔!”勇烈豪放的声音在空中久久不绝。
鲍采白飘然离开黄河军后,遍游五湖四海,名山大川,过上了逍遥自在的生活,终日和那些修仙慕道的人来往,而不管顾对方是什么门派出身,有怎样的功德和罪恶。偶尔对别人修道的方法进行一些点拨,都有效果。当年曾经在青城山绿幕崖终日张灯设宴的狐道人,和他尤其交好,但是对于出没于绿幕崖那些面容姣丽的女子,鲍采白却没有丝毫亵玩的念头。后来狐道人因为没有防备,受到离空洞金大佛的袭击而身受重伤,朝不保夕,繁华一时的绿幕崖渐渐荒芜,鲍采白也就渐渐和他没有再来往。别人于是认为鲍采白这个人喜怒无常,对待交情很深的朋友也不会死生相随,应该敬而远之。有人忿忿地向狐道人这么提及,狐道人却付诸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鲍采白所追求向往的事情,既不是永生不死,也不是宏图霸业,又和佛家所说的普度众生有所分别,而是另外的一些没有常性的东西,用来安抚内心使之平静无碍。按照常人的观点看上去,只不过就是浑浑噩噩地等着死亡来临罢了。”
细细回想狐道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后来鲍采白又渐渐远离了这些同道,混入世俗之间。师从当时的名医沈牧,学习药理。没有满三年,沈牧驱逐他离开,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教导你的了。”
鲍采白自创了一种药物提纯的方法。把各种药材所蕴含功效的菁华用炼丹的方法提炼出来,融合到所贩卖的香料里去。因为方法过于复杂难解,所以还特意到昆仑山去寻找陆莲舟求助,足迹踏遍了整座昆仑山,云海茫茫草木深深,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才得以觅到拢紫崖的方位。陆莲舟对这树精的举动很不理解,犹豫很久才勉强传授了一些窍门,不悦地说:“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清修了。”
回去以后,果然利用这种特殊的炼丹方法制作出了可以用来治疗疾病的香料。后人把这种香料统一唤作“采白香”,其中细分了品种,有些专治伤寒风湿,有些用来提神醒脑,有些具备疗伤镇痛的功效。香料名称也很古雅,诸如“千树散尽”、“春波皱”、“满地荫”之类,一时之间成了世人争相求购的奇物,讲究高雅品味的读书人更以夜读时燃上一炉“醉红袖”为幸。鲍采白因此名噪一时,而没有人知道这就是当年曾经领军叛乱竞逐天下的“黄河王”。
到了晚年,鲍采白仍然朱颜玉唇,容貌像个少年郎。世人都说他毕生精研药物,大约是服用了驻颜丹之类的灵药,而不知道这是个化生成人的树精。九十多岁的时候,忽然留下一册手绘百草经和炼药图,把香料铺托付给了道德与才能都很高尚的友人,翩然离开,隐居在金陵,每天以垂钓和读书为乐。忽然有一天,隐士孟津与离空洞的一个僧人夜游紫金山,恰好遇见鲍采白,惊讶地说“这个人很面熟。”皱眉苦思了很久,他的朋友大笑着提示说:“你和他曾略有渊源。”就向鲍采白打招呼,鲍采白以弟子之礼晋见僧人,说:“曾经有幸获得您的指点,短暂的一百年没有虚度。虽然终究不能够成就大事业,但内心踏实平稳,我已经很满足了。”灰衣僧人若有所指地说:“看上去似乎仍然有遗憾,仍然摆不脱陆莲舟这个人吗?既要怀抱化生为人的恩德感念,又要追求维护自我的不迷不失,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孟津从两人的对话里才突然醒悟过来,明悟了这人就是当年陆莲舟庭前的一株绿樱树,大笑着说:“不必有愧疚。陆莲舟纵使没有误把仙丹喂服给你,也未必就可以早登天界,这是修炼的境界还不够高妙,所以才会有劫难。”
鲍采白这才吁了一口气,说:“即使是这个原因,心里总归有所亏欠。不过,因为寿限将至,功德恐怕不能再有增加。”说完身子忽然萎顿在地上,化为了一株樱树,没有再复活。屈指算来,恰好距离当年陆莲舟失去“悬缨丸”一百年。孟津长长地叹息着说:“将来倘使陆莲舟得以名列仙班,应当感谢樱树代替他的尘世间积过的功德。”灰衣僧人却微笑摇头说:“如果抱存着感恩的心理,陆莲舟不就成了另一个鲍采白了吗?”细细惴想,尘世间的事情果然是这样奇妙。


『江湖异闻录』 人物之二十五 元十三姑
元十三姑,是江湖上有名的剑仙。出身于魔教,曾经是魔教教主夫人天姥的座下侍婢。魔教分裂以后,教众风流云散,有能力的几个大弟子分别占山踞地,创立了青木教、紫金门、湘西巫教等很多声势浩大的组织。元十三姑因为性格不羁,对于兴复魔教缺乏兴趣,流落在江湖上,独来独往,畅意来去。她炼有十三口飞剑,藏在双眼的睫毛处,可以在眸子睁闭之间,剑光倏然往复,斩金断铁,没有丝毫不顺畅随意。
元十三姑的容貌娇艳,身子袅娜轻盈,看上去似乎是一个纤纤秀秀的弱女子,其实性格暴戾,喜怒无常,旁人如果稍微拂逆她的意思,就会遭受到严厉的刑罚和报复,没有和她接触过的同道不知道这一点,很多人吃过苦头。
平常喜欢托寄在繁华似锦的烟花场所,烟视媚行,以青楼名妓的身份迎来送往,很多有钱的公子哥儿都是入幕之宾,而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和来历,被她妖冶外表所迷惑,死心塌地追随,赠送名贵的珠宝璧玉,一时间大江南北都传颂她的艳名。
有一年,去城外探访旧日朋友,归程时遇上大雨。已经到了城郊,路上来往的人很多,担心惊世骇俗,不敢轻易动用法术飞行,只好低头疾步行走,非常狼狈。恰好有踏春出游的书生三五人,见到她匆忙慌张的姿态,赏心悦目,就停下车来,调笑她说:“如此倾城颜色的佳人,怎么可以没有马车乘坐呢?”就邀请她上车同行。元十三姑于是大大方方地和他们坐在一起,没有半分难堪或感激。书生中有一个叫做商退之的,相貌清俊,坐在角落里,不喜欢多说话,给人粥粥无能的印象,但搏得了元十三姑的好感,倾慕这样稳重内敛的男子,故意在言辞间试探他的举动,都合乎自己的心意。
下马车的时候,故意把自己的罗帕丢落在商退之的脚边,而商退之没有察觉。过了几天,就派遣婢女去商家讨要自己的罗帕,商退之却愕然地问起:“十三姑是谁呢,我没有印象。女孩子家的东西,应该很检点地收拾在自己的身边,不要轻易丢失,也不要冒失地找上陌生人的门来才好。”元十三姑听了婢女回来的禀告,非常气恼,更加生出了要让这个少年男子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心意。
商家祖上曾经在朝廷做过翰林学士,因为政见不合,终至归隐田园郁郁而终,家训中曾有不许子弟托庇父荫在朝受官的严示。商退之父母早逝,依靠幼年为自己哺乳的李嫂替人洗衣缝补赚钱来贴补家用,生活十分清贫,但是读书人的高远志向没有因此改变。元十三姑怜悯他的境遇,有好几次遣人送上了些上好的食物和银两,都遭到商退之的拒绝,说:“不明来历的馈赠,接受以后一定会带来灾祸,君子应该远远地避开这种莫名其妙的好处。”
有一次城里的某个富人做东,邀请有名的才子们聚集到郊外平涛湖赏月吟诗,商退之也在邀请的名单里,穿着的长袍打着补丁,靴子也很破旧,全身没有半点珠玉佩件,但他自己丝毫没有自惭形秽,意态坦然悠闲。这次聚会很风雅,大家饮酒作诗,互相吟颂绝妙的文章,直到夜深才散去。元十三姑受邀助兴,趁机灌醉了商退之,大家知道她的心意,也没有点破,于是趁他迷糊,把他引到元十三姑的宿处,两人同床共枕,度过了一个香艳春宵。
醒来之后,商退之面红耳赤,叫苦不迭,指着元十三姑说:“你毁掉了我的清誉!现在唯一的办法,只好娶你为妻了。”元十三姑漫不经心地说:“我并没有要纠缠公子的意思。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所谓两相欢好,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不必有什么愧疚的心意。”商退之叹息说:“虽然在此之前你并不是我理想中的伴侣,但是我也绝不因为命运发生了这样的转折,就放松自己在道德上的约束。我决定娶你到商家来做媳妇。”元十三姑觉得这个少年郎实在太迂腐了,忍不住扑哧大笑,说:“在我房中流连往返的恩客,就象窗外的杏花和桃花,数也数不过来,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在意吗?”商退之板着脸说:“以前的事情不是自己所能操控的,后悔或者怨恼都不会对解决事情有帮助,因此也不会在我心里留下什么脏污的痕迹。”说着就穿上打着补丁的衣裳离开了。
第二天,果然遣人来找元十三姑提亲。元十三姑觉得这件事情很新鲜,就应承了下来。
她带到商家的家底非常丰厚,平素又过惯了锦衣玉食的豪奢生活,对于商家清苦俭朴的日子很不习惯。没过多久,就花费高于市价的银两,把邻居的院子买了下来,请来工匠重新整修装饰,布置得就象大户人家一样富丽堂皇。屋子里挂着名家的字画,案几上陈放着上等的笔砚纸墨,日常一切用具都精美贵重,仆人也有很多,来往穿梭各司其职。但是商退之仍旧和李嫂住在原先破旧简陋的院子里,不肯接受这种奢华的生活。元十三姑很不以为然,指挥工匠拆去两座院子之间的矮墙,结果商退之牢牢地张开双臂护住,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在世上存活着,不能让妻子儿女过上舒适的生活,本来就很令人羞耻了,怎么可以放弃名节寄生在妇人的淫威下,让别人小瞧呢!如果一定要拆去这面墙,不如让我当场撞死算了!”元十三姑没有办法,只得听任丈夫这样做。于是在两座院子之间开了一扇门,平常除了吃饭,商退之根本不在新宅院里多做停留,对那些精良的家居布置根本不多看一眼。
虽然嫁了人,元十三姑的性格仍旧很暴燥,经常对下人打骂发火。和邻居也时不时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就起冲突,家里几乎很少有宁静的时候。商退之不得不为了这些矛盾暗地里向邻居道歉。
所居住的街巷里,有个泼皮无赖叫做牛勇,力气很大,蛮横不讲道理。有一次路过一条很窄的巷子,身上发出难闻的臭味,商退之于是皱眉掩袖,牛勇很不高兴,故意在擦身而过时,撞了商退之一下,反而诬陷对方冲撞自己,把商退之推倒在地上。商退之认为这是和这种无赖争辩是很失颜面的事情,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尘就回家了。元十三姑听说了这件事,就用法术把牛勇缚到了家门口的一棵梨树上,剥去了上衣,在皮肤上涂满了蜜油,没过多久,就有蚂蚁成群结队爬满了牛勇的皮肤,令他浑身发痒红肿。梨树上有马蜂窝,如果用力挣扎,则会受到螫刺,直到第二天早上把牛勇解绑,发现他奄奄一息。经历这件事情以后,平常的街邻就不敢招惹商退之,见到他都远远地绕道行走。
商退之喜欢在院子里种植竹子和梅花,认为这两样植物能够给读书人的院子里添加风骨。有次向朋友讨到了一株绿萼梅,非常用心地侍弄栽培。下人中有一个叫曾阿虎的,是个粗俗而不识字的莽汉,平常做事情冒冒失失。某天傍晚,元十三姑让他去邻院请相公过来吃饭,但是商退之正在书房里苦思一篇文章,心思沉浸,没有食欲。元十三姑就顺便让曾阿虎把一钵才炖好的母鸡汤送过去。商退之因为文思不顺,怕人打扰,紧紧关闭了房门,曾阿虎敲门没有得到反应,感到忿忿不平,顺手就把滚烫的鸡汤浇在梅树之下,结果梅树因此根干沤烂而枯死了。商退之为此心如刀绞,半夜抚摸着梅树恸哭不止。元十三姑漫不经心地说:“这又有什么困难的呢,举凡世间所能找到了奇花异卉,我都能替相公一一移植过来,就算是传说中的仙花灵树,也未必就是什么难事。”商退之流着泪说:“你不懂我的心意和志气!难道一株梅树的珍贵与否,果真取决于它的品种与价钱的贵贱吗?用它来衡量我们人本身所存在的价值,也因为这个缘由而失去平等吗?”元十三姑认为丈夫所说的东西太过痴顽,没有理会,盛怒之下,竟然把曾阿虎杀死了,蛮横地说:“我向来就是凭借一个人所具备的力量来区分贵贱的。用一个人的性命来赔偿一棵树的性命,你又认为怎么样?”商退之怒不可遏地拂袖说:“我可以娶你做妻子,并不指望你能够带来多少荣华富贵,又或是姿容艳丽让人满足虚荣心,而在于完善自己在道德上的追求。现在觉得自己错得很离谱,不如你离开商家另外寻找适合的出路吧。”于是不顾旁人的劝阻,写了一封休书。
元十三姑回到江湖上以后,曾经把这段遭遇当成趣事说给要好的女伴听。闺中密友的其中有湘西巫教的鬼女子,和别人听闻之后抚掌大笑的态度不一样,认真地说:“商公子这个人,在我看来是值得尊敬的,背后这样轻佻地评价他的短处,恐怕不适合。”元十三姑沉下脸来,说:“看来你对这个傻里傻气的书生有很好的印象,为什么不自己嫁给他试一试呢?”鬼女子掩着嘴笑着说:“可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况且,你嘴里虽然把商公子形容得非常迂腐不堪,其实正是因为放不下这个人,心里惦记,所以才会时不时提及。依我看,这个人恐怕是你命里的魔障,在漫长的修道过程中,如果不能够驱除萦绕在命运里的尘念,最后不会有所大成。”元十三姑竟然悻悻地找不到话去反驳。
青木教大举进攻方丈仙岛,因为缘出魔教一脉,元十三姑也允诺助一臂之力。象这种正邪两道的交战,一旦动手,则必定是倾尽全力,不死不休,元十三姑没有把握能够在顶尖高手的决战中全身而退。回想起鬼女子说过的话,忍不住连夜赶到商家,见到了商退之,流着眼泪说:“虽然名义上已经不再是商家妇,但是牵念郎君的心意仍然很强烈,现在见上最后一面,日后是死是活,也算是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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