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异闻录-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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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叫声,接产婆吩咐人忙着烧热水。孕妇惨嚎了很久,婴儿从腹中引生出来,哭声响亮而有力,是个男婴。睁开眼睛并没有马上探求母亲的乳头,而是望着朝暮妖所藏匿的地方,过一会儿发出异于平常婴儿那样的哭嚎,停止呼吸死去了。
这个婴儿是乌桐雨所投生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他所见到的朝暮妖,因为到了夜晚就会化身为叫做眉待的魁梧男子,难道使得婴儿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才死去的吗?
又过了一世,朝暮妖有次在水边浣洗乌黑的长发,忽然看见水中有乌桐雨的倒影,急急忙忙地向她叮嘱:“我马上就要投胎到皖南的邵员外家,因为上一世死得冤枉,这次投生得获长寿,不必再担心发生意外了。”
邵员外家所生的儿子,取名叫邵昀。生来相貌平凡,不出众,资质也普通,遇见莫愁完全想不起前世所发生的事情,就象陌生人一样无动于衷。成年之后遇上莫愁问他:“乌君果然忘却当年许下的誓言了吗?”邵均的眼神既茫然又畏缩,溜走的步伐很快。过了两年,娶了父亲好友的一个女儿为妻,过起了平常日子,生有三个儿子和四个女儿,活到九十七岁才死去,一直到死也没有和莫愁相认过。他去世以后朝暮妖感到很绝望,于是又回到深山,忽然在某天晚上精魂化散,没有再复活。
『江湖异闻录』 人物之二十四 鲍采白
陆莲舟,隐居在青城山的一个道士,交结很多正道的有名人士。所居住的地方叫做拢紫崖,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幽静冷僻,有浓重的云气遮蔽通行的道路,外人不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修行的道士。其实陆莲舟对于各种修炼的法门很精通,尤其擅长控制和利用水和云气的变化。有人说他这一脉的法术源出于上古魔神交战时代的苗族,大约是因为黄帝蚩尤相战时的所使用过的布雾之阵略相仿佛。如果按照这个推想,那么盘踞在湘西的巫教应该能够识别出来,但是巫教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认,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陆莲舟在向着修道成仙的道路上有非常坚定的信心和意志,到了痴迷得忘却一切的地步。试验过各种奇妙的方法,其中最沉浸的是炼丹术。对于理、气、数的原理,以及利用汞、金、丹砂、雄黄等投鼎熔炼成丹,都有一套独特的心得。落英水府的织叶先生曾经向他讨教一些深微的炼丹方法,事后叹息说,炼丹的隐秘之处委实过多,恐怕只有陆莲舟这样心智痴绝的人才可以沿着这条路走得更远。
住在青城山附近的朋友孟津,平常和陆莲舟来往比较密切。在陆莲舟一百九十岁的时候,特意带着上等的佳酿来看望他。孟津有高明的酿酒之术,有人曾称赞这个人家里的一碗清水也比世间有名的美酒还要醇和柔绵。他的性情爽朗豪放,如果遇上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在一起谈经论道,就会一边高谈阔论一边举觞痛饮,把这种状态称作“双畅”。
时候接近午夜,两人设桌于庭前一棵樱树下。恰好是春天,一树辞枝的樱瓣仿佛红红白白的飞雪,凌空飞舞,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玉璧般照射着大地,发出蒙蒙的光彩,四周的景色苍翠清幽,芳草盈阶,闲云封户,简直就象仙境。孟津醉笑着说:“应该稍微添些什么。”于是洒酒在地上,用蒸腾的酒气变幻出一队容貌艳丽的霓裳少女,捧着各式乐器为他们唱歌跳舞助兴。陆莲舟因为与世隔绝了太长的时间,偶尔接触到这样的声光幻影也觉得新鲜,鼓掌叫好说:“仍嫌不够。”孟津大笑着说:“这个容易。”又拍手召来了很多人,簇聚在堂前,有的倚着岩壁玩杂耍,有的在树下斗禽戏,人声鼎沸就好象庙会一样热闹拥挤。这种幻术是靠道家的凝神存想得以实现的,可以知道孟津的道行也不浅。
其中有一个穿着碧绿衣裳的少女,是庭前的绿樱所幻化,相貌很灵秀,口齿伶俐讨人喜欢,陆莲舟就把她招到身边坐下,依偎着喝酒,有不存亵念的亲昵举动。
饮酒赏乐,直到意兴阑珊,孟津这才拍拍手,把幻术收了,不顾更深露重,放浪形骇地伏在草地上打起鼾来。
陆莲舟的酒量很大,曲终人散后,见到遍山清寒冷寂,觉得这样纷闹繁美的华筵如此短暂难留,就象人之生死一般无法自主,心里不由升腾起萧索的悲伤。于是借着醉意,又把绿樱幻生出来,陪自己在冷清的夜晚聊天取乐。他在这方面的法力远远不如孟津,不一会儿,幻像就消失了。陆莲舟很觉得惆怅,又施展法术让她变幻出来陪伴自己。
这样来来去去折腾了几个回合,陆莲舟的精神更加困顿了,酒意上冲,说:“你这样的佳人,怎么舍得轻易放手呢,我应当尽力多留你在身边,以博取片刻的温存。”起身就到炼丹房里去取能够安身延命的上乘丹砂,试图借着药物的力量把绿樱多留片刻。
平常所珍藏的秘丹之中,有一味最为珍贵的叫做“悬缨丸”,耗费了陆莲舟整整一百年的心血,是用来将来在修道有所大成时抵御天劫的,所采用的丹方本来就很神秘稀罕,又因为无意中觅得了古仙人遗留的某些不可复得的珍奇药物,花了很多苦功才把丹丸炼制成功。这一夜因为醉酒之后神智恍惚,竟然取了出来,赠送给绿樱服用了。
宿醉了三天三晚,孟津已经从宿醉中醒来,径自飘然离山。陆莲舟也已经酒醒,这才发现自己酿下大错,后悔不迭,顿着脚对庭前的樱树说:“你误了我的修道功行啊!”
樱树因为服用了能够白日飞升的丹丸,积郁了浓厚灵气,竟然得道成精,化身成了一个风姿翩翩的少年郎,他对自己的奇遇很惶恐。但是木已成舟,陆莲舟也无可奈何,闭上眼睛说:“合该我命里应该遭遇这样一场劫难,即便怪责你也无济于事,你快点离开吧。”少年郎不知所措,神情茫然,向陆莲舟求教,陆莲舟说:“眼下恰值东方既白,万象初生,是一个好的预兆,你就叫采白吧。”因为自己苦心修炼了大半生的宝物白白便宜了这么一个树妖,心里非常烦恶,便指令他姓鲍,隐含气味不投的意思。直到这个时候,陆莲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向道之力远远没有达到精纯无碍的程度。
得以获赠名号后,樱树精就以鲍采白的名字来到了江湖上。他的相貌之俊美,世间罕见。如果路过水边,洗衣的年迈妇人都会忘记自己的年龄,痴痴地用少女般的眼神锁住他的身影,手中的衣裳被清流冲走也不会察觉;如果他展颜微笑,路边的桃花和杏花都会因为敌不过他笑容的柔美而过早凋谢。
起初,买了一幢房屋在苏州的某座石桥边,以贩卖香料为生。当时西域的香料在中土颇负盛名,建立商队长途运输,可以获得丰厚的利润。但是沿途向西,渐渐荒凉,很多地方有绿林匪盗出没,吉凶未卜,没有多少人愿意冒险。和鲍采白合伙做这项生意的,是个同龄的青年,叫做何景阳,祖上曾经做过武将,自幼舞枪习棍,性情豪直强悍,私下认为凭借现在的一身武功可以闯荡天下,自告奋勇担当了护卫商队的任务。
途经蒲昌海,气候昼暖夜凉。一天黄昏忽然遇上匪徒,是当地有名的凶顽队伍,首领被称作“刀疤金刚”,脸上不知道被谁砍过一刀,显得狰狞怒目,令人望而生畏,性格暴戾凶残,敢独自与豹子搏击。潜入帐篷准备下手,忽然听见耳边狂风呼啸,竟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龙卷风。四野都是平沙漠漠,没人可以借助躲避的地方,魂魄都差点吓跑了,只有骑着马向着远方疾驰。而风始终跟随在身后,略微有停止或放缓马步,风沙就扑击到后背,如同无数枝利箭一般射得生疼。沿途可以听到部众的不断哀号求救声,陆续被卷进了强劲的风力旋流中不知下落。刀疤金刚更加害怕,用小刀插在骏马的后股,刺激它疼痛之后能够逃路得更迅速,但是没有摆脱身后龙卷风的追袭。
逃了不知道多久,发现进入了一座深山,有隐约的星火闪现。马已经倒毙了,于是徒步前行,一路上荆棘划破了衣裳,满身尘垢,非常狼狈。深一脚浅一脚向前,浑身疲软劳累,才发现是座小寺庙。于是进去讨要了一些吃喝,又洗了澡。庙里没有俗客的衣裳,只能将就着穿小沙弥的僧衣,发现非常舒服。时间接近了凌晨,一些僧人在殿里颂唱经文,声音沉静柔和,令人忘却尘世间的烦恼。刀疤金刚因此突然转了性子,剃度出家,隐姓埋名成了一名过上清苦修行生涯的僧人,被师父赐法号为微应。问及所处的位置,竟然是东南的闽地,相距大漠不知道有几千几万里路。如此渺远的距离,一夜之间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才可以飞渡,这才隐约猜想鲍采白不是平常人。
过了十多年,微应和尚某次下山云游,由于脸上的刀疤非常醒目,竟然偶遇了当年做土匪时的旧部下,讶然地说:“大哥怎么还活在尘世呢?”于是详细途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并没有遇见龙卷风之类的可怖事情,只是在抢劫的半途上忽然见到首领从马背上跌下来,立即毙命,众匪认为这件事很可怕就纷纷跑掉了。这个旧部下当年曾经亲手埋葬了刀疤金刚,于是流露出非常诧异惊慌的神色,微应和尚也不能够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相貌虽然俊美得如同少女,性情也很自闭,不喜欢和外人多相往来。凭借着贩卖香料积攒了很丰厚的家财,日常起居仍然俭朴得和街巷里的常人一样,花费用度非常节省。何景阳曾经很不理解地说,年轻的时候应该恣意度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由着性子展露自己的喜好,不然的话未免太亏负了,现在这样状况,和把一块上好的玉石埋入了泥洼之下有什么两样呢?鲍采白没有辩解,但依然和何景阳相交莫逆。对于尘世间男女的情爱没有半分向往和留恋,很多爱慕他相貌的少女都非常失落。
某一年黄河溃堤,河里破碎的冰块融化,洪水奔泄,两岸百姓四散,无家可归。有好心人搭了粥棚施舍稀粥和馒头,排队领受施粥的队伍竟然长达十里,让路过的人为之动容。施粥的举动持续了一段时间,闹出很大的动静,有灾民伸着手臂向天疾呼说:“上天不肯降下恩泽,代表天意的朝廷也不能对我们及时进行救助,眼前向我们施舍一碗粥面的恩人难道不会比天命更让人愿意舍身投靠吗?”这种忤逆的言论渐渐扩传开来,才知道花费巨款长期救助灾民的人竟然是鲍采白。官府认真地派遣了兵丁前去制止施粥的举动,却没有制订出相应的能令百姓安居乐业的举措。何景阳大笑着对鲍采白说:“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揭竿而起呢!”鲍采白竟然应承下来,后来自号“黄河王”,所率之军,都是由当地流离失所的百姓纷纷投奔所组建而成,渐渐地,声势愈渐浩大,各地听闻了风声的豪强列霸竟然也投身进来。
黄河军一时风头无两,连破七城。传说鲍采白能够撒豆成兵,有很高强的邪门术法,平常喜欢活吃婴孩的肉,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起兵之后,事情折腾出很大的动静,有精擅道术的高手被当朝用重金聘请而来,专程对付“黄河王”。其中最负盛名的一个,叫拾阶居士,源出于离空洞一脉,其实在道术上并没有什么成就,只是门派中不成材的子弟,但是因为在江湖上交游广阔,名气倒是很大。趁着夜黑风高,潜入黄河军的帅帐里,准备用烈焰熔金之术炼化鲍采白的魂魄。何景阳最先识察有异,提刀跃起急劈,锋利的刀刃砍在拾阶居士的脑袋上,发出金石之声,嗡然不绝,而石阶居士脸上没有异状,低头看手中的钢刀,竟然已经卷刃。何景阳悍不畏死,一面继续和拾阶居士游斗,一边大声呼喊鲍采白闪避,但鲍采白依然故我,睡得十分沉静。没过多久,何景阳不能力敌,跑出帐篷外呼救,再折转身回去一看,拾阶居士竟然已经倒在地上,鲜血四溅,颈上的头颅不知去向。耳畔却发出鲍采白的长笑声,说:“区区雕虫小技,也能伤害我吗!”
有听闻到长笑的士兵后来评价说,何景阳固然豪放勇猛,论杀敌时临危不乱的从容气度,果然仍不如看上去如同姣姣女子的鲍采白。这两大豪杰中,之所以鲍采白得以称王,并不是没有道理。
事情发生没有多久,忽然有灰衣僧人从远方来,谈吐高雅,态度不卑不亢,要求见黄河王。何景阳猜疑和离空洞有关,没有禀报上去,准备以自己的武力进行抵挡。离开营帐到达僧人求见的门口,没有见到人。再返身,发现僧人已经端坐在营帐里面,正在和鲍采白谈笑风生。唯恐出事,手按住刀柄,身体如同一张紧绷的弦,稍触即发。鲍采白叹息说:“兄长不必担心,妖仙之流,不是常人可以抵御防范的。”何景阳于是听从鲍采白的吩咐离开了。
僧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何景阳,惊讶地说:“这不是昆仑山的陆莲舟吗?”仔细打量何景阳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掀帘离开,仍然忍不住感慨说:“实在太像了!”
两人在帐篷里不知道商谈了一些什么,何景阳心里惴惴不安。等到僧人离开以后,果然也得到了鲍采白将要解散军队归隐田园的消息。何景阳非常愤怒,拔刀相向,说:“男子汉大丈夫,存活于世,理当倚仗自己的本领,俯仰之间快意恩仇,成就一番大事业,怎么可以此一时彼一时,像个妇人似的动不动就改变主意呢!”鲍采白长长地叹息一声,说:“万物生灵,都有它所固定的命运。人力固然强劲一时,又怎么能够和力量没有止尽的命运相抗衡呢。我之所以和你携手起兵征伐天下,是因为希望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但眼下这种目的并非依靠自己的能力所能达到,志向固然没有错,但明知道不可为而为,对人于己都缺乏好的足以支撑坚持下去的道理,内心实在有所不忍,请不要阻止我所向往的志趣。”说完就拂袖而去了。何景阳不理解这种妇人之仁,打马疾追了一百里路,而鲍采白的身影始终在前面若隐若现,不疾不徐。终于发现事情难以挽回,只得怅然地回去了。
后来,黄河军在何景阳的率领下,更加不可一世地先后侵攻了中原几座大城,风光一时。三年后,起义的部队渐渐后力不足,受到围剿,终至事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