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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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生日就要遭遇世界末日,这可不是偷懒的借口。
但很奇怪,也可能是因为耶和华见证会喜欢神秘地发资料吧,才终于让克拉拉正是在为上帝做事的过程中,与瑞安·托普不期而遇。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朗伯斯区天国会堂的青年小组奉命走街串巷,区分绵羊和山羊 (《马太福音》23:31-46),克拉拉讨厌见证会那些打着难看领结、说话柔声柔气的小伙子,就带着手提箱独自出发,沿克雷顿路挨家挨户按门铃。开头几家都带着常见的难过表情:和气的女人尽量不失礼地打发她走,不和她靠得太近,唯恐宗教会像传染病那样跑到自己身上。当她走到这条街穷人较多的一头时,反应可就激烈多了,窗户里、紧闭的门后面传来阵阵叫骂声:“如果是该死的耶和华见证会,就叫他们滚蛋!”也有的想象力很丰富:“对不起,亲爱的,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今天是星期天哪,对不?我累坏了。我 整个星期都在造地、造海洋。今天是我休息的日子。”
出牙期的烦恼(4)
来到七十五号,她和一位名叫科林的十四岁物理学家共度了一小时,这位物理学家一边窥视她的裙摆,一边力图证明上帝并不存在。然后她按响了八十七号,瑞安·托普开了门。
“什么事?”他站在那里,顶着红发,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样子恶狠狠的,连嘴唇都翘了起来。
“我……我……”她竭力想忘记自己的打扮:领口镶边的白衬衫、彩格及膝裙和自豪地写着“更近我主”的绶带。
“你有事吗?”瑞安说着,猛吸了一口快要灭的香烟,“干吗呢?”
克拉拉露出龅牙,竭力张大嘴笑着,仍旧自管自地说下去:“早上好,先生。我是朗伯斯区天国会堂的,我们耶和华见证会会员正在等待上帝降临、再次显圣;一九一四年,我们的父短暂降临过,不过很可惜,那次没有显露真容。我们相信,这次他将显圣,带着最后审判日善恶大决战的三重地狱之火,那一天只有上帝最钟爱的少数人能够得到拯救。您想不想——”
“啥?”
克拉拉羞得要哭了,又试了一次,“您想不想聆听耶和华的教诲?”
“你说啥?”
“耶和华——耶和华的教诲。您看,就像楼梯一样,”克拉拉的最后一招总是拿出母亲的神圣阶梯比喻,“‘我们希望看到您走下楼梯,不要少走一级。’我只是告诉您:下楼小心!我只是想与您共享天堂,我不想看到您摔断腿。”
瑞安·托普倚着门框,透过额前垂下的红发看了她很久。克拉拉觉得他的眼光正在逼近,自己好像处于望远镜的观察之下。当然,只要一会儿她就可以完全消失了。
“我带了一些资料,以便您仔细阅读——”她摸索着手提箱的锁,用大拇指翻锁扣,不小心使箱子的另一侧翻倒了,五十份《望塔》落到台阶上。
“哎呀,今天真不顺——”她动手去捡资料,匆忙中摔倒在地,擦破了左膝的皮,“啊唷!”
“你叫克拉拉,”瑞安慢条斯理地说,“你是我们学校的,对不对?”
“对,朋友,”克拉拉说,见他记得自己的名字,高兴得连疼也忘记了,“圣裘德学校。”
“我知道学校叫啥名,不用你说。”
克拉拉脸红到了黑人的极限,低头看着地板。
“都是没有希望的事业,什么圣徒,”瑞安一边说,一边偷偷挖掉鼻子里的什么东西,轻轻弹到花盆里,“爱尔兰共和军。多着呢。”
瑞安再次审视着克拉拉颀长的身材,在她很丰满的胸脯上看了很久。透过涤纶白衬衫,依稀能分辨出乳头凸起的轮廓。“你最好进来,”他终于垂下了视线,看着她流血的膝盖,“敷点什么吧。”
就在那天下午,两人在瑞安的沙发上偷偷地、笨手笨脚地做了些什么(信基督的女孩子做得出这种事,真叫人大跌眼镜),魔鬼在与上帝的牌局中又轻取一分。形势的发展可渭一波三折,到了星期一,放学铃响起时,瑞安·托普和克拉拉·鲍登(让全校深恶痛绝)多少成了一条新闻;用圣裘德的话来说,他们正在“搞”对象。这就是克拉拉汗津津的少女白日梦所想象的全部内容吗?
嗯,和瑞安“搞”对象主要有三项消遣(按重要性排列):欣赏瑞安的小轻骑、欣赏瑞安的成绩、欣赏瑞安。换了别的女孩子,相信不会赴安排在车库里的约会,可在克拉拉眼中,没有比看瑞安对着小轻骑的引擎沉思、称赞引擎精细复杂更令人兴奋的事了。她很快就发现,瑞安是个寡言少语的人,难得的几句话也都在谈他自己:他的希望、他的恐惧(全与小轻骑有关),以及他的怪念头——他和小轻骑都活不长。出于某种原因,瑞安相信五十年代那句老掉牙的格言:“急驰生,年少死。”虽然小轻骑即使在下坡时速度也不会超过每小时二十二英里,他还是用令人生畏的口气警告克拉拉,不要与他“有太多瓜葛”,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好活;他会早早“动身”,还伴着砰的一声巨响。她想象着自己抱着满身是血的瑞安,听着他对自己永恒爱情的临终表达;她把自己当成摩登派寡妇,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戴孝一年,还要求在葬礼上演奏奇想乐队的《滑铁卢日落》。克拉拉对瑞安·托普的感情令人费解且无止境。它超越了他难看的外貌,它超越了瑞安,因为不管霍滕丝说得再神,克拉拉毕竟还是少女,同别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她的热恋对象只是激情本身的附属品,这种激情经过长期压抑,现在像火山一样迸发出来,显示着力量。在那些充满激情的日子里,克拉拉的思想变了,克拉拉的衣着变了,克拉拉的步态变了,克拉拉的灵魂变了。全世界的姑娘都把这种变化归功于唐尼·奥斯蒙或迈克尔·杰克逊或海湾城摇滚歌手。克拉拉把它归功于瑞安·托普。
出牙期的烦恼(5)
他们没有约会,起码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约会。没有鲜花或晚餐,没有电影或派对。偶尔,需要大麻时,瑞安会带她到伦敦北部的一所大房子,八年级学生不用花几个钱就能来这里,精神恍惚的人们根本看不清你的长相,举手投足都像是你最好的朋友一般。在这里,瑞安把自己安顿在一张吊床上,几根大麻烟吸完,平常寡言少语的他就变得神经紧张。克拉拉不抽烟,只坐在他脚边欣赏他,竭力融入周围的谈话。她没有牛皮好吹,不像其他人,不像莫林,不像克莱夫,不像列奥、蓓翠妮、万丝等人。她没有吃过迷幻药梦游的趣闻,没有同警察对着干的故事,也没有前往特拉法尔加广场游行的经历,但她交了很多朋友。这些三教九流的伙伴都是各种各样的极端分子:嬉皮士、离经叛道的怪人、狂热分子、奇装异服的时髦家伙。她能就地取材,讲她知道的那些事情,哄他们开心或吓唬他们。她爱讲地狱之火和永恒惩罚的故事,魔鬼嗜粪的故事,以及剥皮、用烧红的烙铁烙眼珠子、剥生殖器表皮——撒旦,那位堕落天使,为一九七五年一月一日准备的种种手段。
很自然,瑞安·托普引发的激情把克拉拉与世界末日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她有那么多事情要做,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如果有可能,她想立刻变成涂了圣油的人,就在这里,就在朗伯斯区。她在人世间越感到幸福,想到天堂的时候就越少。说到底,克拉拉无法想象那种壮观情景。那么多人得不到拯救。八百万耶和华见证会会员只有十四万四千能到天堂与救世主会合,好女人和过得去的男人将在地球上得到乐园——总的来说,这也算是不错的安慰奖了——但是,还有两百万人过不了关。这些人加上异教徒、犹太人、天主教徒、穆斯林,以及克拉拉童年时曾为之哭泣的可怜的亚马逊丛林人:那么多人得不到拯救。见证会会员为自己的教义中没有地狱而得意——惩罚是折磨、最后审判日难以想象的折磨,然后埋在坟墓里。在克拉拉看来,这似乎更糟——“大批的群众”在俗世的乐园里逍遥快活,而那些迷失的人则受尽折磨、断手断脚,最后变成尸骨,躺在表土之中。
一边是毫不知晓《望塔》说教(有些人没有信箱)的芸芸众生,没法联系朗伯斯区天国会堂,也没法得到有关救赎之路的有益资料;另一边是霍滕丝,她用烫发筒把头发全都卷起来,扔开所有传单,高高兴兴地等着硫磺雨落到罪人身上,特别是住在五十三号的那个女人。霍滕丝设法解释:“那些死了还不知道上帝的人,会死而复生,还有一次机会。”可在克拉拉看来,这仍然是个不等式、一本收支失衡的账目。信仰,得到难,失去易。她越来越不愿意在天国会堂的红垫子上留下膝盖的跪印,不肯佩绶带,不肯扛小旗子,也不肯发传单,不肯和别人谈“少走楼梯”之类的话。她发现了大麻,忘记了楼梯,坐起了升降机。
一九七四年十月一日,克拉拉下课后被留在学校待了四十五分钟(因为在音乐课上,她认为,谁人乐队主唱罗杰·达尔特利是比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还要伟大的音乐家),于是,她错过了四点钟与瑞安在黎南街角的约会。天气很冷,走出校门时天就要黑了。她跑过一堆堆正在腐烂的秋叶,在黎南街上上下下搜寻,却连个人影也没看见。她忐忑不安地走到家门前,默默向上帝许了很多愿(我再也不做爱了,再也不抽大麻了,再也不穿不过膝的裙子了 ),只要上帝别让瑞安·托普为避风而去按她家的门铃。
“克拉拉!别在冷风里站着。”
有朋友在家时,霍滕丝说话就是这种语气,她总用这种语气对牧师和白人女子说话。
克拉拉关上门,满怀恐惧地走过客厅,经过哭泣(后来又止住了)的耶稣身旁,进了厨房。
“上帝呀!她那样子好像是硬给人家拉进来的,呃?”
“嗯。”瑞安说。他正坐在小餐桌旁大快朵颐,往嘴里猛塞荔枝果烩腌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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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牙期的烦恼(6)
克拉拉的龅牙在下唇上咬出了牙印。她结结巴巴地问:“你在 这里干什么?”
“哈!”霍滕丝喊了一声,好像很得意,“你以为可以把自己的朋友藏起来,永远不让俺看见?小伙子冷,俺叫他进来等。俺们聊得很好,是吧,年轻人?”
“嗯,很好,鲍登太太。”
“哎,不要摆出这么吃惊的样子。你以为俺会吃了他呀还是怎的,对吧,瑞安?”霍滕丝说。那种神采奕奕的样子,克拉拉以前从没见过。
“是呀,对。”瑞安傻笑着说,然后和克拉拉的妈妈一起大笑起来。
恋人跟自己的妈妈建立了有说有笑的关系!再没有比这更叫恋爱黯然失色的了!随着夜晚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短,每天三点半在校门外打转的人群中越来越难找到瑞安的影子。每当此时,克拉拉就会走很长的路回家,进门却看到恋人又一次坐在厨房里,一边开心地与妈妈闲谈,一边大啖家里数不胜数的好东西:荔枝果烩腌鱼、牛肉干、鸡肉青豆饭、姜饼以及椰子冰。
克拉拉的钥匙在锁孔中转动时,两人的谈话听起来还很热烈,等她一靠近厨房,就变得鸦雀无声。好像忽然给人抓住的犯了错的小孩子似的,两人先是默不作声,然后陷入尴尬,接着瑞安就找个借口溜掉。她还注意到,他们俩开始对她流露出一种怜悯的、居高临下的表情;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始对她的衣着挑三拣四。她的衣服已经穿得越来越青春、越来越鲜亮;而瑞安——瑞安这是怎么啦?——脱下了高领针织衫,在学校里也避着她, 还买了一个领结。
当然,正如瘾君子的妈妈和连环杀手的邻居总是被蒙在鼓里一样,克拉拉是最后了解真相的人。以前她对瑞安了如指掌——甚至对瑞安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也一清二楚——她曾经是瑞安专家。现在,她已沦落到偷听爱尔兰姑娘们聊天的分上了,她们都在说,克拉拉·鲍登和瑞安·托普 不搞对象了——肯定没错,千真万确不搞对象了——噢,不搞了, 已经不搞了。
即使克拉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无法让自己相信。有一次,她看见瑞安坐在餐桌前,几乎淹没在传单里——霍滕丝则急急忙忙收起传单,扒进围裙的口袋——克拉拉迫使自己忘记这一场面。过了几天,仍旧在那个月,克拉拉说服愁容满面的瑞安跟她一起在残疾人专用洗手间里来事,她故意朝旁边看,免得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可它就在那儿,挂在他套衫里面。他朝洗手池俯下身时,有银器的微光在闪烁,那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无法看到——不可能,但千真万确——那是一只小小的银十字架发出的银色微光。
不可能,但千真万确。人们描述奇迹时都这么说。不知怎的,霍滕丝和瑞安这两个对立面居然在逻辑的两极相遇了,他俩对别人的痛苦和死亡有着共同的嗜好,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病态地交融在了一起。突然间,获得拯救的人和未获拯救的人兜了一圈,奇迹般地回到了原地。现在,霍滕丝和瑞安想拯救她了。
“上车。”
克拉拉刚走入校门外的暮色,瑞安就来了。小轻骑一个急刹车,停在她脚边。“克拉兹,上车。”
“你去问我妈要不要上车吧。”
“求你了,”瑞安说,拿出一个备用头盔,“这事很重要。我要跟你谈谈。没有多少日子了。”
“为什么?”克拉拉厉声说,任性地踩着高跟鞋摇摆着,“你要去哪里?”
“你我两个,”瑞安低声说,“应该去的地方,但愿如此吧。”
“不去。”
“求你了,克拉兹。”
“不去。”
“求你了。这很重要。生死攸关。”
“老兄……好吧。可我不戴这玩意儿,”她把头盔还给他,跨上小轻骑,“免得弄乱我的头发。”
瑞安开着轻骑带她穿过整个伦敦,来到国会山的最高点汉普特斯希斯。在那里,他站在山峰上俯视着城市病态的橙黄色霓虹,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用自己不熟悉的语句道出了心声。要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