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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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拍了拍他的手:“瞎说什么呀!你没那么老,好像还没我老呢。”
“我够老了。”阿吉说,接着忍不住告诉她,“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今天差点没命了。”
克拉拉扬起眉毛:“别说这些。嗯,加入俱乐部吧。今天早上这里人很多,这派对真是奇怪。你知道,”她用一只长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你差点都见死神了,可气色真的很不错。想听听我的忠告吗?”
阿吉·琼斯的奇特再婚(10)
阿吉拼命点头。他永远需要忠告,他特别爱听别人的意见,那也是他走到哪里都随身带一枚十便士硬币的缘故。
“回家去,休息一会儿;到了早上,又是一个新世界。老哥……活着不容易!”
回哪个家?阿吉想。他已经和过去的生活脱钩了,他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天地。
“老哥……”克拉拉一边重复着,一边拍着他的背,“活着不容易!”
她又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惹人怜爱地笑了。除非阿吉真的要发疯了,否则他确信自己看到了那种“到这里来”的神情,与达丽雅的神情一模一样,带着一点淡淡的伤感和失意,似乎她没有很多选择。克拉拉十九。阿吉宝德四十七。
过了六个星期,他们结婚了。
出牙期的烦恼(1)
但是,阿吉不是在真空里拽住克拉拉·鲍登的。关于漂亮女子,到了该说真话的时候了。漂亮女子不是闪闪发光地款款下楼。她们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凭空出现,无所依附,挥着翅膀御风而来。克拉拉 来自某个地方。她有根。具体说来,她来自朗伯斯区(经过牙买加),并在情窦初开时与一位名叫瑞安· 托普的人有过瓜葛。现在克拉拉很漂亮,但以前很难看。在同阿吉配对以前,她跟瑞安是一对。没法绕开瑞安·托普。这就如同优秀的历史学家必须弄清希特勒对东方怀着拿破仑般的野心,才会理解他不愿入侵西方不列颠的心情。必须了解瑞安·托普,才能理解克拉拉的所作所为。瑞安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在克拉拉和阿吉被从楼梯的两头拉到一起之前,克拉拉与瑞安好了八个月。要不是正在尽快逃离瑞安·托普,克拉拉或许永远也不会投入阿吉·琼斯的怀抱。
可怜的瑞安·托普。他熔一大堆不幸的身体特征于一炉。他又瘦又高,红发,笨手笨脚,累累雀斑几乎淹没了皮肤。瑞安把自己想象成摩登派少年,穿不合身的灰色西装,配黑色高领针织衫。正当全世界的人们都在电子合成器中找到快乐时,瑞安却发誓要忠于那些怀抱大吉他的小个子:奇想乐队、小脸乐队、谁人乐队。瑞安·托普骑一辆绿色的黄蜂牌GS小轻骑,每天用婴儿尿片擦两遍车,擦得铮亮,还用定做的波纹铁护板做护罩。在瑞安看来,黄蜂牌小轻骑不仅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集思想、家庭、朋友和恋人于一身的四十年代后期工程技术的典范。
可以想象,瑞安·托普没什么朋友。
克拉拉·鲍登,十七岁,长手长脚,一口龅牙,还是耶和华见证会会员。她觉得瑞安身上有一种很亲切的东西。这个典型的小包打听,还没跟瑞安·托普说上话,就早已洞悉他的一切。她知道基本情况:同校(朗伯斯区圣裘德社区学校)、个子一样高(六英尺一英寸);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既非爱尔兰人也非天主教徒,他俩就像漂浮在圣裘德这片天主教海洋上的两个岛屿,都遭到老师和同学的排斥。他们之所以在这里入学,只是因为邮政编码碰巧属于这里罢了。她知道他摩托车的名字;他的成绩单一耸一耸往上跳,从书包口露出来,她就看上面的分数;她甚至还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她知道他是 “地球上最后一个男人”。每个学校都有一个这样的人,同其他学校一样,圣裘德的女生给男生起绰号并四处传播。当然,绰号略有不同:
哪怕是百万富翁也不嫁的先生
哪怕是我妈的救命恩人也不嫁的先生
哪怕为了世界和平也不嫁的先生
一般情况下,圣裘德的女生也遵循久经考验的原则。瑞安根本不可能知道女生更衣室里的谈话,但克拉拉知道。她知道人家怎么讨论自己的心上人,但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她知道,如果把这些话当真,那他不知道成什么人了。这些在汗水、少女胸罩和湿毛巾的拍打声中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啊,洁丝,你没听我说话。我说呀,他是地球上最后的男人!”
“我还是不肯。”
“啊,瞎说,你肯。”
“可是听着:整个世界都被原子弹炸掉了,就像日本那样,对吧?所有英俊小生,所有像你男友尼基·莱尔德那样的白马王子 ,他们全死了,给烧成了灰。活下来的只有瑞安·托普和几只蟑螂。”
“哪怕要我的命,我也宁可和蟑螂睡觉。”
瑞安在圣裘德吃不开,只有克拉拉与他旗鼓相当。上学第一天,母亲就对她说,她上的学校是个魔窟,还在她书包里塞了两百份《望塔》,叫她为上帝服务。一个又一个星期,她在学校里走来走去,低着头,举着杂志,嘴里轻轻念着:“只有耶稣能拯救你的灵魂。”在这个学校,连因内火太旺长了小脓包的人都没人理,一个身高六英尺、脚穿中筒袜的黑种传教士,居然想让六百个天主教徒改换门庭,投奔到耶和华见证会的门下,这简直是得了社交麻风病。瑞安皮肤红得像胡萝卜头,克拉拉则黑得像炭头;瑞安的雀斑让那些爱做画点游戏的人在梦中都兴奋不已,克拉拉则有本事让门牙绕苹果一圈,而不让舌头碰上苹果。一对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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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牙期的烦恼(2)
每天五点钟,克拉拉都坐在家里,聆听福音或编写谴责输血这种异教做法的传单;而这时,瑞安·托普会驾着小轻骑回家,从她家开着的窗户前面经过。鲍登家的起居室低于路面,窗户上安了格栅,因此,所有风景都只能看到一半。一般来讲,她能看到过往行人的脚、车轮、小汽车排出的尾气和前后摆动的雨伞。即使如此微不足道的几瞥,常常也很能说明问题;活跃的想象力可以从磨破的花边、补过的袜子、低低摇摆的旧提包里读出哀婉。但是,凝视瑞安小轻骑的排气管逐渐远去所带给她的感触却是什么都无法比拟的。每当此时,她的下腹就会隐隐骚动,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就称之为“上帝的精灵”。她觉得自己将以某种方式拯救瑞安这个异教徒。克拉拉的意思是把小伙子搂在胸前,让他躲开困扰着我们大家的诱惑,为他得到救赎作好准备。(也许在某个地方、在她腹部下面——在那个难以启齿的下面某个部位——也许还暗暗希望,瑞安·托普可能会拯救她吧?)
如果霍滕丝·鲍登发觉,女儿若有所思地坐在安了格栅的窗前、听着渐渐远去的引擎声、任凭微风哗哗翻动《新圣经》,她就会拍一下女儿的头,拜托她记住,在最后审判日,只有十四万四千名耶和华见证会会员有资格坐在上帝的法庭上。在这些上帝的选民中,没有模样难看、骑摩托车的某某插脚的地方。
“可是,如果我们拯救——”
“有些人呢,”霍滕丝用鼻子哼了一声,很肯定地说,“罪孽太深重,这时候向耶和华献殷勤已经太迟了。接近上帝是需要努力,需要虔诚和奉献的。 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马太福音》5:8。你说呢,达克斯?”
克拉拉的父亲达克斯·鲍登,一位浑身发臭、淌着口水、就快要死的老人。他全身埋在爬满臭虫的扶手椅里,谁也没见他挪过窝,因为他身上插了导尿管,连上厕所都不用出门。十四年前,达克斯来到英国,从那时起就一直坐在起居室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电视。他来英国原本是为了赚够钱,好接克拉拉和霍滕丝过来团聚。但是,一到英国,怪病就缠上了他。这种病,没有一个医生能找出身体症状,却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嗜睡倾向。应该承认,达克斯从来都不是生气勃勃的人,得病后更是对失业救济金、扶手椅和英国电视节目产生了毕生的感情。一九七二年,等了十四年的霍滕丝终于发火了,她决定靠自己的力量动身。力量这东西霍滕丝有得是。她带着十六岁的克拉拉找上门来,怒气冲冲地踢破房门,把达克斯·鲍登痛骂了一顿。有人说,痛骂持续了四个小时;有人说,她用了一天一夜工夫,随口引用了《圣经》的每一本福音。可以肯定的是,达克斯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悲哀地看着与自己形成了默契和同情关系的电视——那么朴实、那么无邪的感情——一滴眼泪从泪腺里挤出来,停在眼睛下方高耸的颧骨上。接着,他只说出一个字:“哼。”
哼,达克斯当时就说了这么一个字,后来也只说这一个字。问达克斯话,白天或晚上随便什么时候问他随便什么问题,给他提很多问题,跟他聊天,求他,对他说你爱他,骂他或维护他,他都给出同一个答案。
“俺说,是不是,达克斯?”
“哼。”
“还有,”霍滕丝听到达克斯哼哼着表示同意,就转身对克拉拉大声说,“那个小青年的灵魂,不用你操心!你要俺说多少次—— 你没工夫找小伙子!”
因为鲍登家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在是一九七四年,霍滕丝正在为世界末日作准备,这个日子她已经在家庭日记里细心地用蓝色圆珠笔做了记号:一九七五年一月一日。这不单单是鲍登一家人精神错乱。有八百万耶和华见证会会员在和她一起等待。霍滕丝有很多古怪的同伴。她(天国会堂朗伯斯区分会的秘书)收到了一封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私人信件,上面有天国会堂美国总会一个威廉·J。朗吉夫斯的影印签名,这封信确认,这个日子确实是世界末日。世界末日得到了镀金信笺抬头的正式确认!霍滕丝处理这件大事的办法就是把信用漂亮的红木框镶起来,放在电视机上方装饰垫的醒目位置,两边分别是灰姑娘去参加舞会的玻璃小雕像和一个绣着十诫的茶壶保温套。她还问达克斯这样放好不好看,达克斯哼哼着投了赞成票。
出牙期的烦恼(3)
世界末日就要到了。耶和华见证会朗伯斯区分会得到确切消息,说这次可不会像一九一四年或一九二五年那样弄错了。大家以前就得到消息,说罪人的肠子会裹在树干上,这回同样会出现这种场面。很久以来,大家都等着血水从阴沟里漫溢成河的一刻,现在他们的强烈愿望就要 得到满足了。时机到了。这次的日子千真万确,这个日子是唯一正确的日子,以前告诉大家的那些日子都算错了:有的忘了加,有的忘了减,有的忘了进一。可这次是对的,错不了,就在一九七五年一月一日。
就拿霍滕丝来说吧,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一九二五年第一天的早晨,一觉醒来的她哭得像小孩子,因为她发现,没有冰雹和硫磺,宇宙也没有毁灭,一切照常,汽车火车照跑不误。这么说,前一天晚上的辗转反侧都是白费!一切等待也皆为徒劳!
那些邻人,那些没有听从你警告的邻人,在滚烫的烈焰中沉沦,烈焰烧得他们皮骨分离、烧得眼睛融化在眼窝里、烧死正在母亲胸前吃奶的婴儿……那么多邻人将在那天死亡,如果把他们的尸体一具具挨着排列起来,可以绕地球三百圈,而真正的耶和华见证会会员将踩着他们烧焦的尸体,来到上帝面前。
——《号角声声》第二百四十五期
当时,她是多么失望呀!但是,一九二五年的创伤已经愈合,霍滕丝又一次相信,天启就在眼前,正如那位神圣的朗吉夫斯先生说的那样。对一九一四年那代人的承诺仍旧有效:这世代还没有过去,这些事都要成就 (《马太福音》24:34)。那些一九一四年在世的人都将活着看到世界末日的善恶决战。这些都是诺言。霍滕丝出生在一九○七年,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疲惫,同龄人都如苍蝇般相继死去。一九七五年似乎是最后的机会。
要不是教会中最出色的两百名知识分子用了二十年时间查考《圣经》,要不是这个日期是他们一致计算的结果,要不是他们读懂了《但以理书》字里行间的暗示、看出了《启示录》中的隐含意义,怎么可能正确指出,亚洲的两次战争(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正是天使所说的时期:“一载、二载和半载”?霍滕丝相信这些是征兆中的征兆,那就是最后的日子。离世界末日还有八个月,时间简直太不够了!要做小旗子,要写文章(《上帝会宽恕手淫之人吗?》),要走街串巷按门铃,要考虑拿达克斯怎么办——没人扶着,他连冰箱门边都走不到——怎样才能走进天国呢?这一切克拉拉都必须帮忙;没时间想小伙子,没时间想瑞安·托普,没时间游手好闲,没时间思考青春期的焦虑。因为克拉拉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是上帝的孩子、霍滕丝的神迹娃娃。一九五五年,霍滕丝四十八岁。一天早晨,她正在蒙地哥湾剖鱼,忽然听到上帝的声音。于是,她扔下马林鱼,坐有轨电车赶回家,顺从地做了她最不喜欢做的事情,为的是怀上上帝要的孩子。为什么上帝等了那么久?因为上帝要向霍滕丝显圣,因为霍滕丝自己就是一个神迹娃娃,在一九○七年那场富于传奇色彩的金斯顿大地震中,当别人都在死去时,她出生了。奇迹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这个家族。霍滕丝认为:既然她能够在地动山摇之际、在蒙地哥湾滑入大海之际、在火从山降之际来到这个世界,那么,除了奇迹,还会有别的解释吗?她爱这样说:“降临人世是最难的一关!一旦生下来 了,也就万事大吉了。”就这样,克拉拉来到了这里,长大了,能帮她走街串巷、作管理、写讲稿,以及处理耶和华见证会的各种教会事务。她最好还是坚持做下去,没时间分给小伙子,这孩子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在霍滕丝看来——在牙买加山崩地裂时降生的霍滕丝看来——一个人没过二十一岁生日就要遭遇世界末日,这可不是偷懒的借口。
但很奇怪,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