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一生之回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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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可办。此皆由于历任总长,任意添人,没有考绩淘汰,又没有定年退休之制,更不守定章。推其原因,由于不事建设,事业不能平均发展,致有能之人,舍仕途外,无它路可进,用非所学,学非所用,真是浪费人才。故余时向总统进言,开国之初,应重建设,使各种事业平均发展,则人才不至挤于入仕一途矣。陆总长身体本弱,自签订日本交涉廿一条案后,即不常出席国务会议,余则每次必到。每周接见各国公使时,遇到日使来时,必嘱余同见。其时交涉事件,只有日俄两国,但亦不多。兴老每遇关于日本事件,总说,我不明悉日本事情,请君偏劳,但余总每事请示而行,以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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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修新华宫竖子出风头
总统府设在故宫中南海,在回回营对面(回回营是前清征回部安置随香妃来的人的地方)另辟一门,名新华门,一切工程,悉由公府庶务处承办。处长郭世五,本为古董小商人,项城在北洋时,由某盐商荐入总督衙门。其人有小聪明,善趋承伺意,后随项城入京。项城罢归彰德,在洹上村建养寿园,委他办理,渐与袁接近。园中有池,落成后项城要宴客,袁云可惜池中没有荷花,郭听了即从北京丰台买了莲花数百盆,摆满池中。到宴客那天荷花盛开,袁颇欣赏,称他能办事。
袁就总统后,委他为庶务处长,他将仪鸾殿改为居仁堂为总统办公厅,将丰泽园改为府员办公处,以宫殿式建筑不合用,改建洋楼七楹。原来宫殿楠木黄松的栋梁门窗,及红木紫檀之雕刻格扇等等都报为废物,尽运到定兴家乡,修盖他的住宅。至原来之陈设,更无从稽考矣。
前清修南海时,隔道修一什刹海,两海中间,架一很长的石桥。桥有石栏石柱,雕刻很精。桥之两端,建两座庄严华丽的牌坊,极为美观。两牌坊一题金龟、一题玉,人行桥上,一面可望南海,一面可望什刹海。两海满种荷花,宫苑与什刹海,适成对照,到了夏天,两海荷花盛开,苑墙不高,帝后时御墙台观什刹海民聚游乐,寓有与民同乐之意。岂知郭将苑墙加高,说为防御起见,犹可说也。更在长桥中间砌了一道高墙,使南海与什刹海完全隔绝,这真大煞风景!后项城逝世,将此墙拆除。
后又派他出任景德镇监督,他借此将内库古瓷,选了多种,以仿古为名,在景德镇窑仿制,世称为洪宪官窑,今亦不可多得。而内库瓷器,即一去不复返矣。
至修改怀仁堂及勤政殿,此在修新华宫之后,是为了筹备大典。这两殿修改的目的,一是预备开大会及大宴会,一是预备招待贵宾。怀仁堂原是一所七开间的四合殿座,忘其殿名,由德国工程师设计,殿座照旧,并不改动。正殿对面有一戏台,南海戏台只此一所,比颐和园的小得多。宫内本有升平署,教习演剧。民国后项城对于戏剧,不感兴趣。但家中亦有戏迷,故升平署并未裁撤,每逢宴会且传外班进府演剧。后闻平时府中亦时传京剧名伶入府演戏,但不公开请客。怀仁堂仍留戏台,一举两得。其设计很巧妙,将四合殿座的中庭以玻璃砖为顶,透光不漏雨,与四合的殿座,配合得天衣无缝,且很美观。
勤政殿只有一殿座,没有余室,由工程师设计,在勤政殿后接盖一所大厦,前面勤政殿仍旧略加修饰。连接后面接盖的大厦,亦以玻璃砖为顶,三面建有六所可分可合的房屋,每所均设有卧房浴室客厅饭厅等等,以备招待贵宾。大厦中庭可作会议厅,亦可作大饭厅跳舞厅等等,美丽堂皇,设计巧妙。
四○ 承认民国各使递国书
民国成立已越两年,大总统亦由国会正式选出,然各国尚未正式承认。原因以孙中山先生主张废除不平等条约,加以第三师兵变之时,日本在北京商店亦有遭损失,要求赔偿,后由外部与日使方面会查解决。袁总统亦以国体更改,应重订条约。各国坚持以承认前清条约及协定为承认民国之条件,故相持甚久。后俄国更要求承认外蒙独立,英国要求西藏自治,日本又要求增设东三省铁路。后对俄订协约许外蒙有自治权,孙慕韩、李木斋两氏赴日,亦为商量铁路问题。直至民国二年之春,各国始先后承认*,各公使呈递国书,仪注仍参照清制,备极隆重。时外交官新定大礼服,照法国式蟠绣金线嘉禾,以金绣多少分等级,很华丽。总长加一指挥带,均佩剑,帽似海军帽式,上缀羽毛,以白黑分等级。是日与会者,外交总次长及官员均着外交大礼服,文武官员都着礼服,各使除美使外,均着大礼服。总统立于居仁堂中间,各官员序列左右,威仪正肃。大总统则御军常礼服,佩大勋章,没有御戎装大礼服(闻因总统颈项特别短,戎装大礼服领高且硬,故从没用过)。各国公使由外交总长介绍,呈递国书后,并介见参赞书记官。由领衔公使致颂词,大总统致答词,礼毕,由大礼官引至春耦斋设宴招待。领衔公使举杯祝*及大总统万岁,大总统亦举杯祝各国元首万岁,宴毕同摄一影而散。从此*始列于国际之林矣,各国元首均来电致贺。我国以各国初次承认*,故颁赠各国驻使勋章,各国亦赠总统及外交总次长以勋章。德俄两国赠我一等大绶勋章,日本亦赠我一等重光旭日大绶章,意比两国赠二等勋章,法国赠颈绶勋章,后智利因订友好条约,赠我二等勋章。俄国的同等勋章,有镶钻石及不镶钻石之分,这次赠我与总长勋章,同是一等,惟赠我的是没有钻石的。
四一 政事堂成立厘定官制
政事堂成立,设参议无定额,参酌旧制,厘定官制,文官分卿、大夫、士三等,每等又分三级,如上卿、中卿、少卿之类。现任官阶,都称为职。官是终身,职可随时更动。总长都授中卿,亦有少卿。次长都授上大夫,亦有授少卿,余即授少卿者。意在官论劳资,职论才能,与前清略同。
武官方面,中央设将军府为最高机关。将军之下,名目繁多,不能记忆。将军亦分三级,上将、中将、少将。官职亦分。上将体制甚崇,授上将者,只有段祺瑞、王士珍、冯国璋,南方亦有二三人。将军在中央任职者,冠以威字,在地方任职者,冠以武字,内外互调,所谓出则膺疆寄,入则总师干也。各省都督改称将军,兼掌军事,各省首长民政长,改称巡按使,寓有军民分治之意。但亦有例外,巡按使带巡防队者。废府存道,观察使改称道尹,专管民事。知县仍旧称。地方官为三级制,较为简捷。中央又设肃政使,等于清之御史,肃政厅即等于都察院,专司弹劾。设平政院,专理行政诉讼。又设审计院,专核度支。设统计局,专管统计。秘书厅改称内史监,内史长改任阮斗瞻(忠枢),不用梁燕孙,令人起疑。阮本为北洋大臣之文案,有嗜好,且有麻将癖,曾赌至三昼夜不息,脾气很大,惟与张少轩(勋)交极厚。张反对共和,对袁不免龃龉,使阮往说即听命。袁之用阮,意或在此。惟少轩自身及其军队,均仍留辫,以示忠清之意。阮在北洋幕府有一小插曲。阮本文案专司书札,与总督较多接触。袁每找阮,阮总不在,后侦知阮昵一妓,故怠于公事,袁斥金为妓赎身,且为置金屋。阮至妓处,云为督署接去,阮大怒,即欲辞差。同事告阮,君何太急,君欲见意中人,我可陪你去。至则门榜阮公馆,入室则意中人已在其中矣。从此感宫保之厚意,终身不贰,而少轩亦服从项城之命令矣。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又颁勋位令,除大勋位外分五等,含五等爵之意。大勋位于国内,只赠孙中山先生。又以嘉禾章颁发太滥,又定宝光嘉禾章授文职,文虎章授武职,均分五等。
政事堂成立后,因参议中旧学者多,自厘定官制后,又定民间婚丧礼,又定甲乙两种礼服,重在复古,对于新的建设,不甚注意。督军中如张勋、倪嗣冲辈,总以共和制不合民情,于是复古之制,层出不穷。总统亦不常出席国务会议,总由徐相国主席。后又定郊天礼,祭孔礼,步步仿效帝制。又由内部朱总长独出心裁,定祭服,不古不今。余于国务会议席上,曾表示反对。余谓民国已废跪拜,祭典重在诚敬,不重形式,即用普通礼服,有何不可。如果我国有传统祭服,若日本然,自当别论。现既没有根据,随意制定,在这时候,似非急务,且有乖共和政体。我以为当今时代,应事事向新的方面走,学新法,新建设,方合潮流。近来政府设施似开倒车,越来越趋古,似非新国家气象,难怪外间谣言四起,说政府预备恢复帝制。这种做法,岂非自认谣言之由来?杨左丞即说定祭服不一定即是恢复帝制,民国既不废郊天祀孔祀典,祭服是应该定的。你要做官,即得穿祭服。余以他的话,带有讥讽,不再置辩。后竟制定图样,冕旒玄冠,服绣九章,用方头靴,看去像灶君神像。杨左丞会议后,将图对我扬了一扬,笑谓,祭服制今天颁布了,意存讥讽。余年少气盛,闻之不答,回部后没有跟总长商量,即援前清外部人员不陪祀之例,上呈请免陪祀。呈上,杨左丞在总统阅看时说,这是曹次长的意见,并非子兴总长之意,意在挑拨批驳。岂知总统笑说,曹次长仍不免洋学生的习气啊!即于呈尾亲批〃外交部总次长免予陪祀〃。余以一时之盛气,擅自上呈,并没有征得总长同意,颇感项城优容。可见项城遇事,并不固执己见,若辅弼亲近之人,能时进言,不致拒谏不纳。可惜逢承意旨之人多,直言敢谏之人太少,后来竟公然运动帝制矣。
四二 日使面递廿一条觉书
余就职之二年,即民国四年一月,我国全国统一,各国正式承认,白狼之匪已平,中央威信已立,国是粗定,即可从事建设。惟欧战方酣,日本已占领青岛。时日本总理大隈重信,外相加藤高明,都是对中国有野心之人。忽令驻华公使日置益,回国述职,示以方略,议定《二十一条》觉书,令日置公使,携之回任。日置公使回到北京,即请见总统,总统以为回任之仪式访问,令我同见。岂知日使寒暄后,即说本国政府为谋两国永久亲善和平起见,拟有觉书一通,希望贵总统重视两国关系之切,速令裁决施行等语。总统答言,中日两国亲善,为我之夙望,但关于交涉事宜,应由外交部主管办理,当交曹次长带回外部,由外交总长与贵公使交涉。言已即将日使觉书,向桌上一搁,并未展阅。日使辞出后,总统即对我说,日本觉书,留在这里,容我细阅,余即回部。翌晨,即召集外长孙宝琦,秘书长梁士诒,政事堂左丞杨士琦,及余四人到府面谕。总统说,日本这次提出的觉书,意义很深,他们趁欧战方酣,各国无暇东顾,见我国是已定,隐怀疑忌,故提此觉书,意在控制我国,不可轻视。至觉书第五项,意以朝鲜视我国,万万不可与他商议。又说容我细阅后再交部。各人唯唯听命而散。其时陆子兴并未与议(《陆徵祥传》一书,所记与事实不符,且说我与慕韩主张即行承认,不必商议,更属无稽),越日召我入府,他说,我已逐条细阅批示,你与子兴即照此商议。
觉书分五项:第一项,关于旅大南满铁路展限问题;第二项,内蒙古东三省路矿添置商埠问题;第三项,日本将来向德国青岛租地,仍归还中国,惟在山东德国取得的权益,及胶济铁路等,应由日本继承;第四项,南满及内蒙须建设铁路,吉奉两省应准日本人内地杂居,及福建省不能让与第三国,汉冶萍铁矿铁厂中日合办,并开发相连的铁矿,建浙闽铁路;第五项(注希望条件),一、聘用日本人为军事顾问,二、合办兵工厂,中日两国用同一之军械,三、聘日本人为主要省市警察教官,四、中国小学校,雇用日本教员,五、日本僧人许在中国内地传教(大旨如此,条目字句次序容有错误)。总统逐条用朱笔批示,极其详细,现只能记其大意,并嘱开议时,应逐项逐条商议,不可笼统并商。对第一条批,此本于前清中俄协定东三省会议时,已允继续俄国未满之年限,由日本展续满期,今又要重新更定。但将来若能收回,对于年限没有多大关系,此条不必争论。对承认德国利益问题,批应双方合议,何能由日本议定,由我承认,这是将来之事,不必先行商议,可从缓议。对于合办矿业,批可答应一二处,须照矿业条例办理,愈少愈好,可留与国人自办。对于建造铁路,批须与他国借款造路相同,铁路行政权,须由中国人自行管理,日本只可允与以管理借款之会计审核权,惟须斟酌慎重。对于开商埠,批须用自开办法,并应限制,免日本人充斥而来,反客为主。对汉冶萍铁矿厂,批这是商办公司,政府不能代谋。浙闽铁路,批须查卷,似与英国有关。对福建让与,批荒唐荒唐,领土怎能让与第三国。对内地杂居,批治外法权没收回之前,不能允以杂居。至第五项,批此项限制我国主权,简直似以朝鲜视我,这种条件岂平等国所应提出,实堪痛恨。日本自己亦觉不妥,故注希望条件,不理可也,万万不可开议,切记切记(两句加朱笔密圈)等语。越两日高尾通译官电话问我,何时开议?余答以贵公使没有将觉书交与我总长,何能开议,盖讽其直递总统,有轶外交常规也。次日,日置益公使来见孙总长,面递觉书。讵孙总长接了觉书,稍一展阅即大发议论,并将各条一一指摘,加以评论。日使笑谓,贵总长于觉书内容,已如此明了,将来商谈,自更容易。言时视我而笑,盖讥我电话说,未交外长,从何开议之言,分明是谎言也。孙总长将与日使会谈笔记(此是外部向来与各使会见都有笔记)呈阅总统,总统阅后大不为然,谓我已嘱咐不要笼统商议,慕韩(孙字)何以如此糊涂,初次见面即逐条指摘,发议论,以后何能继续商议。慕韩荒唐,太粗率,不能当此任,当晚即嘱杨杏城(政事堂左丞)征得陆子兴同意(时陆任政府高等顾问),翌日,即令陆徵祥任外交总长,孙调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