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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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顺笑道:“就是。我估摸,人家巴不得呢。像我们这么好的家,拨亮几幅眼珠子,也难寻。”老伴“哟”一声,说:“就是。尤其你这样一个扒灰烧白头公公,更难找。人家也巴望着戴红头巾呢。”
兰兰也听过那驴笼头换红头巾的典故,想笑,又觉得妈在女儿跟前开这玩笑不妥,就说:“人家也没答应。”
《白虎关》第八章(2)
“咋?”老俩口又恹了。老顺嗔道:“有屁你往尽里放,成不?”兰兰说:“人家没说成,也没说不成。”
“那当然是成了。”妈欢天喜地了,“人家,那是害羞哩。当然不明说。”
老顺却疑惑:“真这样?”
兰兰笑道:“我又不是人家,咋知道?”
“成了成了,我估摸成了。”妈笑道,“不管咋说,猛子是童身娃儿,她是个二婚头。”
老顺却怒了,“有没别的屁放?啥童身娃儿?你那个爹爹,都成老叫驴了。你还动不动童身童身的,也不怕叫人把牙笑掉?”
老伴瞪一阵眼,才恶狠狠说:“你才是个老叫驴呢。谁没个错?啊?!你难道是没节节子的好人?你好,咋也往人家炕头上摸?”
老顺脸上的肉棱儿突地显了,但看一眼兰兰,却咽了口气,“以后,你少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再胡吱吱,老子可不客气。不把你嘴里的牙涮下来,老子不姓陈。”
老伴也想钢牙铁口地回几句,但看老顺模样,怕早成燥火药了,就换了个口气:“你以后,也少说娃子。你一个当老子的,也那样说,叫娃子活人不?”
老顺阴阴地瞪一眼老伴,却一语不发,出去了。
兰兰劝妈:“你少揭人家的老疤。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小时候,为这,头打烂了拿草腰子箍哩。人家都抱孙子了,扯人家面皮干啥?”
妈鼻孔里长出一口气,“丫头,你不知道。这口气,老娘憋几十年了。心里说忍忍,可又由不了我。你说,活人嘛,我别的图不了,图个男人干净总成吧?”
兰兰皱皱眉头,“人家就错了一回。以后,再别瞎猫儿盯个死老鼠了。”
“我总咽不下这口气。”妈又长吁了一口气。
“你都这样,叫莹儿咋想?那事儿,天翻地覆了。谁不知道猛子的大名?”
妈于是木了,好一阵,才说:“就是。怕是人家心里真不愿呢。你好好开导一下。这贼爹爹,咋干这号没脸的事儿?”
3
次日一大早,白福又来叫兰兰。一见白福,兰兰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感情这东西,一旦破了,比家具破了更糟。家具破了,还能凑合着使,感情一破,却连“凑合”的念头都不能容忍了。兰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和这“东西”同床共枕了几年。她甚至恶心自己了,恨不得泡到涝池里洗上三天三夜。
白福瘦了许多,可怜兮兮的。这是他以前没有的。那原本合身的褂子,也一下子宽大了许多。白福一进庄门,兰兰就发现了这一点。她之所以发现这,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她忽然觉得白福陌生了。那模样,有些怪怪的了,而且是无法容忍的厌恶的怪――尤其是那罗圈腿,走起路来,侉侉势势的。自己当初竟离开了花球,跟这“东西”结了婚,真不可思议。莫非,造成这事实的,除了给憨头换亲那个天大的理由外,真是“命”?
兰兰信命。她相信人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这便是“命”。但兰兰又不认命。听一个算卦的讲,命能转,时也会转,运也会转。那人说,他算过许多命,大多应验。极少不灵的,是修行人的命。修桥的,铺路的,放生的,行善的,命都比算出的好。无子的,可有子。无禄的,能有禄。灵官留下的书里,有本《了凡四训》。里面讲的,就是如何转化命运。兰兰能接受这道理。确实,啥都是心造的。有多大的心,就能干多大的事。双福的心比猛子大,双福的事业就大。白福长了白福的心,女儿就迟早得给糟蹋死。妈的心小,爹的心大,灵官的心里事儿多,孟八爷的心豪爽大气……这些人的心,决定了这些人做的事。人与人的区别,实质是心的区别。那命运,说穿了还是心。心变了,命也变了。积了善,成了德,心由小人,修成了君子,那小人命自然就成君子命了。小人损人利己,君子舍己为人。小人万人讨厌,君子人人敬仰……一切,都随那变化了的心变化了。
所以,兰兰信命,但不认命。
有一个事实:在她并不知哥哥患了绝症时,就产生了和白福离婚的念头。这意味着,她已不再把换亲当成天大的事,而一任命运摆布了。经历了太多的沧桑,小女孩会长成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终究会正视自己的命运。她的命毕竟只有一次,用完了,就再也没了。她时时拷问自己:为眼前这人,值不值得把命赔出去?值了,就送你一生;不值,就要重新选择了。否则,便是白活了。生活中有许多白活了的女人,可兰兰不愿白活。哪怕几年,几月,或更短,她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白虎关》第八章(3)
白福在书房里跟妈妈絮叨着。那声音,兰兰都不想听咧。不用听,她也知道内容:一是软求,一是硬逼,软求告可怜,硬逼要拼命。仅此而己。白福肚里的杂碎她知道。他想玩个花样,也没个好脏腑。但兰兰觉得,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好,叫白福绝了心思,不再纠缠。她就进了书房,望着大立柜说:“你做的啥事,你心里清楚。叫我再进你家的门,下辈子吧。”话音一落,却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妥――即便下辈子,她也不愿进白福家的门――便补充道:“十八辈子,也休想了。我宁愿化成泡沫,也不想在你那个家里蹲一天。”
白福停止了絮叨,凶狠地望兰兰,用他一惯的那种表情。兰兰早习惯了,就像那个听惯了黔之驴叫的老虎,不再觉得对方有啥强大之处,便冷冷笑笑。
“卖货。”白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妈却不依了,“白福,饭能胡吃,话可不能胡说,我的丫头咋卖了,你抓住了吗?”
“我羔子皮,换几张老羊皮。”白福提高了声音。他的意思是要拼命哩,要用年轻的“羔子皮命”,换兰兰爹妈的“老羊皮命”哩。兰兰仍是笑笑。白福已从扬言要杀她转到吓唬父母了,但兰兰认定他是“吓唬”。咬人的狗不叫,乱叫的狗不咬人。你白福,还没那个血性呢。真的,自打女儿被他冻死在沙窝里,他的精气和血性没了。梦中时时惊叫,觉得白狐又来讨命,还老梦见大盖帽啥的,时时惊悸。他像放了大半气的羊皮阀子,虽有个似模似样的外形,但碰不得,一碰,就觉出软塌塌来。而兰兰,则恰恰相反,她眼里已没啥怕的了。至多,她随了女儿去。死都不怕了,还怕活吗?
“成哩成哩。”妈接口道,“我们老俩口,早就活腻了。你白福若能行个好,叫我们不再受苦,我给你磕头哩。早死早脱孽。你也用不着唬我们。”
白福一下子软了。
“大妈子,”他带了哭音,“你说,我还有啥活头?连梦里也没个安稳。要是你再不体谅,真不想活了。不说别的,连个盼头也没了。啥盼头也没了。”说着,他抽抽答答哭了起来。
兰兰却厌恶地耸起了鼻头。她的心凉透了。别说眼泪,就是他的血,他的死,也打动不了她了。她有些奇怪,自己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人哭,见不得受伤的动物。一些别人看来很寻常的事,也能打动她。可独独对白福例外了。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可她,对白福只有厌恶。那厌恶,如同对一堆浓痰的厌恶,除了厌恶,还是厌恶。哪怕有一点恨也好。有时,恨也是一种爱,可是没有。她只有厌恶。就是在这厌恶上,她才发觉缘尽了。爱是缘,恨是缘,厌恶则意味着缘尽了。有缘则聚,无缘则散。那就散吧。
“你别恶心人了。”兰兰耸耸鼻头。
白福停止了哭泣,恍惚了神情,可怜兮兮地坐在那里。看这模样,你很难想象,以前,他竟然是那样的凶蛮。那变化,仿佛差别很大的两种动物:先前是野猪,忽然,又变成病鹿了。
妈似乎心软了。望望兰兰,望望白福,想说啥,却终于没有说出。兰兰知道妈的心思。若白福不在场,她会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劝她再“考虑考虑”。妈就是这样,她会无原则地被泪水打动。但兰兰却是铁心了。而且,这铁心,也是对白福好,叫人家重打锣鼓重开展,趁了年轻,再找一个,好好过日子,免得三拖四拖,倒耽搁了人家。
白福恍惚一阵,起了身,梦游似出了书房,进了莹儿的小屋。果然,他一出门,妈就悄悄对兰兰说:“你再好好想想。”
“妈。”兰兰嗔道,“你再别给人家想头了。叫人家死了心吧。”
妈叹口气,“我是怕,怕……莹儿带了那娃儿去。那,可是憨头的根哩。”
“人家的娃儿,不叫人家带。能成?”
“胡说。”妈硬梗梗地说,“拼了老命,也不成。她守寡,我好生看待……当然,小叔子招嫂子,更好。她走,得把娃儿留下。”说着,话却变软了,眼泪涌了出来,“忽喇喇的,天塌了,真家破人亡了。”
兰兰知道,妈一提憨头,就止不住泪了,就转过话头,说:“悄些,听人家喧个啥?”妈立马便收了泪,侧了耳,却听不出个啥;就过去,关了门,伏下身,趴在猫洞儿上,一脸神探模样。 txt小说上传分享
《白虎关》第八章(4)
兰兰感到好笑。
听一阵,妈起了身,悄悄说:“没喧啥。那倒财子,没说啥,扯了屄声,掉尿水哩,……唉!要说,也可怜。”
兰兰心软了。她厌恶白福当面的泪,却被他背后在自己妹子面前的哭打动了。一个男人,到了在自己妹子面前哭哭啼啼的地步,也确实有他的难处了。她差点要改变主意了,但一想那些隐在灵魂深处不敢触摸的事,心却突地又硬了。
“刘皇爷假哭荆州。”兰兰撇撇嘴。
妈却不满意兰兰的态度:“丫头,话不能那样说。谁都是人。谁有谁的难处,别人的笑声望不得。”
“谁望笑声呢?”不知咋的,兰兰的心也酸了。但酸归酸,那主意却仍在心里铁着。要糊涂,就糊涂一辈子。一旦明白过来,那糊涂的日子,就一天也不想过了。
莹儿进来了。看那模样,也似陪着白福掉了泪。她显得很为难地说:“妈叫我过去一下。哥说,妈的身子不舒服。”
妈的脸一下子僵了,半晌,才说:“你去也成。娃儿,我给你喂几天。”
莹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4
吃过午饭,莹儿把院里铁丝上晒干的尿布儿收了来,叠得整整齐齐,交给婆婆;又去铺子里买了包婴儿奶粉和白糖,安顿了一番,才跟白福出了庄门。
一出门,莹儿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咋擦也擦不干。路上有几个女人,都怪怪地望她。莹儿恨自己,但恨归恨,却仍是控制不了眼泪。
婆婆开始提防她了。
这是个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实。这些日子,莹儿总感到身后有双眼睛。开始,她还怨自己太敏感。但今天,婆婆明确无误地告诉她:她已经不信任她了。怕她去了娘家不回来,把娃子做了人质。或者换个说法,你不回来也成,娃子你得留下。无论哪种,在莹儿眼里都是刀子,而且是直往心上插的利利的刀子。
这一来,她的预感证实了:她连个寡都守不安稳了。
坐在白福骑的自行车后面,莹儿仿佛梦游。凉风吹来,卷起尘土,已带了肃条的意味了。那肃条,也到心里了。莹儿很想哭,很想扑在一个人的怀里委屈地哭,美美地哭。可这人,不知游荡在哪儿呢?
太阳很亮,是那种惨白的亮。树光秃秃的,吊着许多飞来荡去的虫儿。对这虫儿,莹儿早不怕了,它上头也罢,上脸也罢,莹儿顾不了太多。心里有种很重的液体在晃,晃得眼里的一切都灰蒙蒙了。
过了村间的小道,进了那个乱葬岗子河滩,莹儿渐渐收住了泪。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心里滋生了。那感觉,像熨斗,熨啊熨,就把那沉重的液体熨成了温水。就是这千疮百孔的丑陋的河滩,曾给过她人生中最美的一个瞬间。这儿,她和他疯魔过,痴迷过,哭过笑过。就是在那沙山后面,他喘吁吁扑倒了她,把幸福的眩晕注入了她的灵魂。仿佛,那是不曾有过的美梦哩。真的,莹儿有时不敢相信,自己曾拥有过鲜活的他。要是那鲜活突然出现在眼前,她真会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幸福而晕死过去。
这想头,仅仅是这想头,也令莹儿绚烂许多呢?不知道那想头何时到来?为了这想头,莹儿愿等上一生哩。
有了这想头,她守的就不是寡,而是守想头了。能把想头守上一生,也是幸福的。
可一想临行前的那一幕,她的心又被揪了。当然,不是担心娃儿受委屈。婆婆有半辈子养娃娃的经验,还有对死去的儿子的爱,娃儿自然不会受委屈。莹儿无法接受的是,婆婆已开始提防她。憨头活着,她是“自家人”。憨头一死,她就成了“外家人”,是个待嫁的寡妇。她感到后怕的是,在这种提防中,她究竟能守上多久?能否守到那想头的到来?
不知道。
而且,那“提防”一产生,便会有一连串相应的行为,足以叫人心冷。这日子,咋过?
莹儿不能不担忧。
漠风扬起了尘土,刮了过来。莹儿觉得,那风,刮进心里了。
5
妈一见莹儿,就搂了她哭。妈瘦多了,头发也花白了。妈是村里公认的厉害人。她厉害时雷鸣电闪,哭起来也惊天动地。她对憨头印象好,憨头一死,她搭了不少眼泪。她老用憨头的好,来反衬兰兰的坏,老说:一龙生十种,十种九不同。一娘养的,憨头那么贤良,兰兰却白披了张人皮。莹儿虽不觉得兰兰坏,但能理解妈。而且,她能理解所有关系不好的婆媳。养个儿子,从锤头大,养到墙头高,却娶了媳妇忘了娘。心里那口怨气,自然要往媳妇身上出。她还多了对兰兰闹离婚的仇恨。那怨气,比别的婆婆更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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