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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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下沙岭,摸过乱石滩,到了水边。几十个抽水机在突突,原来的干河滩已汪洋出一片清凉来。要到那堆金光闪闪的沙边,先得过这水。可这是怎样的水呀?猛子手才探入,炸凉就溢滿心了。夜气本就耍窃偃胨簧〔殴帜亍;ㄇ蛉聪铝怂谥谐樽牌襁窳ǎ窕剂烁忻暗睦瞎贰C妥酉耄芩懒怂闱颍鸵蚕铝怂V苌淼暮寡鄞蚱鹆撕山袅撕眉甘亍K亮似撕哟彩罚苑阑埂
正怕滑倒呢,那凉却涌了来,沿脚心,直往上窜,还东扭西扭,仿佛蛇在骨髓里钻,刮薇取;鞯脑朐由康孛涣恕:铀幕┗┱蜐M了天,仿佛有无数的水鬼在笑,心一下酥了。幸好水面不太宽,那心的酥软才传至腿部,他已萎倒在彼岸。听到花球的骂声,不知在骂水还是在骂人。
感觉已有老长一段时间,从狗皮下探出头,见一些井口虽有人影晃动,但闲游闲逛者没了,估计时辰已近半夜。若真有守夜的沙娃,也可能入梦了。这一想,瞌睡虫趁机溜了来。猛子打个呵欠,他很想将那狗皮翻转过来,美美地睡上一觉。
两人狗一样爬向那堆向他们微笑的沙。还好,那高高突出的沙,造成了一抹明显的阴影,足以使两条狗不大白于光下。只是腰的酸愈加猛烈,仿佛折了。但那沙也荡来一晕晕魔力,两下相抵,就把难受消解了。
终于嗅到潮湿的沙味了。瞧,那沙中,金星乱冒呢。花球已开始往袋中刨沙,唰唰声洪水似咆哮,还有心跳。怪,机器声跑哪儿去了?心却战鼓似擂个不停,把胸腔也砸疼了。
抖开纤维袋,一把把刨。那浸透水的沙却火一样烫手。这感觉真是奇妙,比第一次弄双福女人时还奇妙万分呢。猛子心里欢欢地笑着。他仿佛扑进了浩瀚的乐里,尽性地游呀游呀。他丝毫没发现几个黑影已绕至身后,一张逮鹰的大网悄然落下,像夜的降临那样不可抗拒。
3
棍棒雨一样落下,发出干燥或潮湿的声响。猛子觉不出疼。他知道是狗皮替他抵挡了大力,这便是生狗皮的好处。那晒干的血块和硬硬的干皮融为一体,成为猛子的铠甲。花球却直了声叫,不知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疼痛难忍。那叫声,跟前些年队里的一头疯牛一样,仿佛不是在使用声带,而是那滿胸腔的声响一窝蜂喷涌而出,慌不择路似的。猛子很想制止他,他怕这声音会招来村里人,更怕看到爹那张老脸。他希望那棍棒落一阵后就放了他。他一边憋了气――这样会消解部分痛疼――一边探出手,摸那轻梏他身子的东西。他辨出,那是一张捉兔鹰的网。从那抡棒者的嘿哈声中,他辨出有北柱。前些时,北柱请他给绾个网,说要绾个兔鹰。这网,说不准就是他绾的那张。过去,他曾无数次地网过兔鹰。现在,又轮到别人网他了,真是好笑。
听得花球叫:“北柱,北柱,你往死里打老子?”
棍棒住了,果然是北柱。他将那电灯泡移了来,照见一张血糊糊的脸。猛子将脑袋探出狗皮,见那血头,吃了一惊,叫:“北柱,你打死人,可要抵命。”
这一说,四下里静了。
几双手胡乱撕扯许久,才将两人放出,猛子见花球脸上到处是青红的淤块,便感激狗皮的恩德。毛旦怪叫一声:“哟,我们还以为是人呢?”花球气呼呼道:“不是人,是你爹吗?”毛旦啐一口,说:“花球,你还嘴硬。这下,不死也得叫你褪层皮呢。”猛子说:“毛旦,你个溜沟子贷。谁有钱,你就舔谁的屁眼?让开路,老子要回家了。先把你打我的记下,等哪天消闲了,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白虎关》第七章(5)
却听得一人道:“说得轻省。做了贼,还有理了?”猛子见这人面生,心虚了。对付毛旦们,他连哄带吓,或能奏效,可对陌生人,就说不准啥法儿管用了。他想,索性溜吧。于是,他手后抖,腿前扫,将毛旦扔出老远。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窜出老远。
花球的叫声却再次响起了。猛子这才发现,自己这一着,并不仗义,就驻足回头,想:“就是死,也索性死一块儿吧。”叫一声:“谁再动手!老子可拼命了。”回到了那沙前,见花球萎在地上,四蹄乱蹬,抱腿的毛旦给弄得东倒西歪。想来花球也想跑,却叫毛旦逮住了腿脚。
几个沙娃朝这边移来。那陌生人高声问:“董事长,这几个贼娃子咋弄?”
“按定的规矩办。”是双福声音。
猛子想,冤家路窄呀,我弄过他女人,落到他手,不脱层皮才怪呢。
毛旦们拽了二人,前拉后推,向井口处走。一道手电光射来,晃得眼疼。猛子估计是双福所为,遂怒目而视。四下里倏然静了,猛子虽看不到双福的脸,却感觉出他那双眼中射出了一种羞恼的光。猛子啐了一口。手电熄了。听得一人道:“用不着披那狗皮的,一看就是狗。”这声音很陌生。一阵笑声炸起。毛旦的笑很是刺耳,他平时与猛子相处不坏,竟也发出这种笑?猛子很想朝他脸上砸几拳。他想,人咋是这样?几张票子就能卖了良心。但一想到自己处境,不觉沮丧无比:人家,是在笑贼呀。
猛子估计双福会说出难听的话,可怪的是,他啥都没说。当然,他没说的,别人都替他说了。可他那双亮亮的眼,却在猛子心头晃。若是双福出了恶言,猛子会骂出世上最难听的话,包括他当过乌龟之类,羞辱他一顿。可他啥都没说。双福不说话时,反倒像夜一样,罩了猛子。猛子觉得对手无处不在,待要反击,却老虎吃天了。
猛子被推搡到井口上。他不知道双福所说的规矩是啥?是老规矩?还是新规矩?记得爹说,先前在祁连山淘金时,若发现沙娃偷金,是要被活埋的,但量他双福也没那个胆子――不过也难说,这年头,啥事都可能发生。听说黑社会的杀个人就跟杀鸡一样。若是别人,猛子可能会告饶。没啥,大丈夫能屈能伸,认个错,没啥。可这是双福,一个强大的双福,一见他那庄门,猛子就感觉憋气。想当初,操他女人时,猛子就觉有把刀在捅双福。向他认错,下辈子吧。
想来双福真定了啥规矩,几个沙娃熟炼地绑了二人。花球叫:“双福,你真要活埋老子?双福,老子的女人娃子由你养活。”双福不语。沙娃们却大笑。毛旦道:“成哩,他不养活,我养活。我正愁没个涮饭盆子的呢?不过,你那婆娘,也得归我。”猛子很想朝那脸上揣一脚。他猛扭几下,扑向毛旦。几个沙娃却揪了他,丢入井中。
猛子朝黑里堕去,耳旁风狼一样叫。突出的木笼部件,都扑来咬他,身子火一样燃烧。我要死了。他想,他很想在死前多想一下,可那黑,那风,还有恐惧,把脑子塞得无一点缝隙了。黑猛地扑了来,把脑子捶得死疼,仿佛那是个大口,正往里吸一只飞蝇。嗓门不由得涌出一串声音。猛子不想叫,可那嗓门,却偏偏猛叫个不停,叫声撞入井底,又往上涌,像一粒粒石子打在心上。
忽觉背上一抖,倏地静了。猛子明白,他背上的绳子控了身子,也明白对方不是要活埋他,而是在玩一种游戏。听说,这游戏,也是专对付偷金的沙娃的,玩法是:弄个滑轮,吊个沙娃,在井中忽而上,忽而下,别说叫井壁磳,只那忽闪,就叫人软了脊梁。
果然,脊背紧了一下,身子忽地上升,绳子一下咬入肉里,脏腑哗啦啦一阵闷响。猛子想,我要死了,觉得腹内也给震得一蹋糊涂。井壁又来咬他,那些柳条杨木,平时一副文静模样,此刻,都张了獠牙,嘻笑着来咬他。这情景,像恶梦。他老做这样的梦,梦里有好多娃儿,一窝蜂围了来,揪他,咬他。他很想打死他们,却总也打不死他们。有时,才捏死对方,手一松,小孩又活了,龇了牙嘻嘻笑。这时的黑里,就环视着许多小鬼,你撕一把,我咬一口,猛子甚至还听到他们的笑声呢。
花球的哭声隐隐传来。那哭声,想来很大,听来虽隐约,但它竟然盖过了耳旁的风声。这风声,似拍岸的惊涛。猛子估计花球在大声吼,边嚎边诉说,估计他在求对方饶了自己。一定是。猛子很想吼一声:“你别求他们!”可心里却希望他们能饶过他。
才落井时,脑中只是一片空白。此刻,恐惧才一拨儿一拨儿涌了来。说不清怕啥,反正是怕。那怕,像酱油一样,把每个毛孔都淹透了。依猛子的性子,应该吼几句气壮山河的话,或是骂双福。骂啥话也成,不在乎内容,只要有骂的形式就成。可没治,一切都叫恐惧挤没了。倒不是怕死,此刻死倒没啥怕的,只是那恐惧无孔不入。说不清恐惧啥,这说不清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怪的是,脑中是一种异常清明的空白。那清明的空白,竟和恐惧合而为一,分不清谁是谁了。
一团亮向脑袋撞来。猛子知道那是井口,也知道有人正在看他的笑话。他很想说句服软的话,但嘴却不听命令,仍发出惊愕的叫。仿佛那嘴不是猛子的,而是另外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随它叫吧!忽然间,清风一拂,绳子已将他提出井口。于是,他努力想稳住,腿脚却也背叛了他,软得跟面条一样。周围是一团大笑。那笑,打着滚,扑向自己,跟梦中的小人一样撕扯他。
北柱上来,悄声说:“服个软吧。”他抬起身,表演似的说:“董事长说了,有三条路,你选:一条,招集村里人,把你逮到家府祠,按家法办;另一条,按规矩,当半个月的沙娃,没工资;第三条嘛,你认个错。”
猛子闭了眼,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地想,觉得想了许久,才明白了北柱的话,就说:“当沙娃吧。”猛子懒得多说话。那恐惧,已把他所有的精力吞了个精光。他连呼吸的气力也没了。
他死也想不到,这一选择,差点把他送进了阴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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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关》第八章(1)
“落网的鹿羔羔绳头上缠,双眼里淌的是泪水。”
1
月儿把猛子妈的想法告诉了兰兰。
兰兰马上就觉出这是好事:一是像莹儿这样的媳妇,打了灯笼也难找;二来,爹妈省了一番心,不再为那一疙瘩婚礼钱在炕上烙饼子了。爹那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翻过来掉过去睡不安稳的样子,成了印在兰兰心上的图案。自憨头一死,爹妈又愁猛子的媳妇了。自打猛子和双福女人勾搭,招来搅天的唾星后,给猛子娶媳妇就成了眼睫毛上的火,你不想入眼入心,还由不了你。所以,月儿一说,兰兰就觉得这是个好法子。女人嘛,说穿了,就是嫁男人、养儿引孙、围锅台转……像母鸡一样,下蛋是你的本份,想上天,还没那鹰的翅膀呢。一看穿,嫁哪个,还不是一样?当然,这是兰兰心里对莹儿的说辞。对自己,她有另一套说辞。也不奇怪,谁不是这样呢?
兰兰按妈的意思问了莹儿。
莹儿说:“别开玩笑”。
兰兰笑道:“谁开玩笑呀?人家都想方设法把相好的亲搅黄了,只等你一句话呢。”
莹儿这才明白了。怪不得,这几日,公婆老鬼鬼祟祟地嘀咕。她感到很好笑。而这好笑,一下子叫她觉出这话题的荒唐。但心底里,却奇怪地有种预感:今后,她的日子不安稳了。说不准为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即使想守寡,也守不安稳。
“你说呢?”兰兰笑着追问。
“别开玩笑。”
确实,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对猛子,她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就像看待庄门口的那棵沙枣树一样。那沙枣树,是“灵官家的”,猛子也是“灵官家的”。仅仅是这样。现在,突然冒出这个怪问题,她有些措手不及,而且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怕。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但兰兰却是一追到底。
无奈间,莹儿笑问:“你说,你咋不在婆家待,到娘家来做啥?”
兰兰不解她为啥要问这,便说:“你是明知故问?还是真不知道?”
“别耍滑头,回答!”
兰兰差点要回答了,但她仍不想在莹儿面前说她娘家的坏话,仍疑惑她为啥问这。
这时,她看到莹儿眼里有一丝诡谑,忽然明白了。“你是说,我不愿做的事,却叫你做了?”
“不是吗?”莹儿笑了。
2
夜里,兰兰修炼完,妈便问:“月儿托你的那个事,问了没?……月儿那狼吃的,我叫她问,她倒把皮球踢给你了。”兰兰说:“问了。”妈急急地问:“咋说?”看妈发急的样子,兰兰感到好笑,便想逗逗她:“你想,人家会咋样?”“究竟咋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的名声天摇地动哩。”
妈白了脸,“乖乖”一声,说:“怕的就是这哩,咋办?你好好说合一下。谁养的猪娃儿谁知道脾气。猛子虽有那档子事,可心眼儿实诚。又是个童身娃儿,强如人家的二婚头。”
兰兰长长地哟了一声,“蛇当然不知自毒了。你的身上掉下的肉,当然咋看都顺眼。可你脱开身子,想一想,女人活个啥哩?是图吃哩?图穿哩?都不是。是图人哩,对不?可那人又图个啥?图脸蛋儿?模样儿?身坯儿?都是,又都不是,但起码得正经,是不是?妈,你捂了心口子想想,你儿子是个正经人不?”
妈便白了脸,一语不发。
老顺黑了脸,说:“你个老妖。你热屁股溻到冷炕上。你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婚可挑了,老子可要当甩手掌柜的了。”妈白一眼老顺,道:“哟,咋又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有好事了,是你的;有瞎事了,成老娘了。你早干啥来?”老顺道:“你不要提猴猴拔蒜蒜,把老子从梦里捣醒,哪有这事?”妈说:“我叫你吃屎,你吃不?一个大男人家,咋一有不好的事,就往老娘身上推。你不是吊把儿的男人?”
看到爹妈犟嘴,兰兰却笑了,“行了行了,人家又没说不成。”
老顺笑道:“就是。我估摸,人家巴不得呢。像我们这么好的家,拨亮几幅眼珠子,也难寻。”老伴“哟”一声,说:“就是。尤其你这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