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但柳永毕竟出身书香门第,祖父、父亲及兄弟都是儒学名士,家庭和他本人,骨子里无不希望“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为了改变不顺利的仕途,柳永甚至折腾了一下“走后门”。真宗时期的两浙转运使孙何是柳永的布衣之交,自负的柳永不愿直接开口求人,却作《望海潮》词,让相熟的歌妓献唱以达孙何。在宴会上,那红衫翠袖的歌妓舞动身姿,娓娓唱道: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将孙何管辖的杭州吹嘘得如花似锦,孙何听得眉开眼笑,即日迎接柳永入宴,柳永大喜。但孙何不久病重,还没来得及向皇帝推荐柳永,就一命呜呼。
柳永没有步入仕途,自然又是一番郁闷、绝望,可这首词却流行大江南北,极受欢迎。据罗大经的《鹤林玉露》记载:“此词流播,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扬鞭渡江之志。”另一则传说更玄乎,说是完颜亮派遣画工到宋,偷偷临摹了杭州的湖山胜景带回金朝,并亲自在画幅上题诗:
“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侧,立马吴山第一峰!”
然而,这毕竟是野老乡谈,不足为凭,权当笑料。
大约50岁时,柳永终于进士及第。赵祯对他在打着自己的名号“奉旨填词”并不计较;还特地召见了他;“宠进于庭;授西京灵台令;为太常博士”,皇佑中;又迁屯田员外郎。
柳永做了小官,可惜政治与诗词完全是两码事,他在官场上没甚作为,且没多久就罢官。柳永只得继续放荡形骸,流连妓院,不久客死旅途,终生愤愤不平。
然而,柳永最大的痛苦,却不是官场上的失意。仕途不顺,这在文人中十分普遍,虽然痛苦,却不是最致命的。他们往往还可以“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通过或者嘲讽时政,或者装作退出官场、寄情山水之间,或者与朋友专攻文章,或者布衣躬耕、静待时来运转等方式来获得心理平衡。无论如何失意,总有三五文人知己可以交往,彼此抚慰受伤的心灵。“才子词人”的柳永声名极响,却在文人中没有一个知音,极度痛苦寂寞,终生孤零零。
作为一介落魄书生,柳永走了一条“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放荡之路:耽溺于旖旎繁华的都市生活,在“倚红偎翠”、“浅斟低唱”中寻找寄托。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皆以他为耻,认为他是“多游狎邪”的浪子,鄙视他的“无行”,不与他交往。柳永一怒,彻底扎进妓院,与“同时天涯沦落人”的妓女们相依为命;虽有大把的妓女追捧,柳永却也没有在妓院找到“红颜知己”。他骨子里的正统教育,大概也接受不了娶娼女为妻罢?
当时的词坛“雅文化圈”不认可柳永的词,认为他的词俚俗, 讥讽柳永那些浅近卑俗、香艳近淫的歌曲。同时代的另一大词人张先讥诮柳词“语意颠倒”。严有翼《艺苑雌黄》评柳词是:“大概非羁旅穷愁之词,则闺门淫蝶之语。”王灼《碧鸡漫志》认为柳词有“野狐涎之毒”:“尝以比都下富儿,虽脱村野,而声态可憎。”
这一点,从当时的词坛领袖晏殊的态度中可以窥见一二。由于吏部不录,同行讥讽,柳永日子难过。某一日,他突发奇想:宰相晏殊也是大词人,想必能理解和同情我罢!当年还向皇帝推荐出身寒门的范仲淹、欧阳修,那么我……精神一振,急急地去拜访。晏殊是慧眼识才之人,也知他的大名,立刻客气地接见了他,柳永十分欢喜。闲谈中,晏殊正襟危坐,好言相劝道:“听说贤俊最近写了不少词,恐怕不宜……”
柳永愕然,霍然站起,愤声抗议:“我写词就错了么?就是宰相大人你,不也有事没事的写词吗?”
晏殊大为不悦,一拂衣衫,面有鄙色:“晏某确实写词,但从不写淫秽下流的淫词,如‘针线慵拈伴伊坐’之流!”
柳永无言以对,灰头土脸地不自在,立刻灰溜溜的走了。
但柳词除了一些卑俗近淫的歌曲外,还有许多精美的词曲,这些词句寓情于景,情景相融,相得益彰,都是雕琢精致、珠润玉滑的名句,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柳永开始受到后世的称赞。柳永最出色的作品是爱情诗篇《雨霖铃》,词境缠绵悱恻、委婉动人,全文不着一个“爱”字,却把恋人间的离愁别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而《八声甘州》却是另一种风情,气势雄浑、意境辽阔,连苏东坡也对“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击节赞叹,说“世言柳耆卿之曲俗,非也”。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隅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再看《凤栖梧》: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令人荡气回肠,成为千古爱情绝唱。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将其作为古今成大事和做大学问者必经的第二境界。
当然,也有宋人极度推崇柳词的,祝穆《方舆胜览》卷十引范缜的话说“仁宗四十二年太平,缜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柳词见之。”有人认为甚至可比离骚,如王灼《碧鸡漫志》卷二说“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戚氏,就是柳永的词。还有人以为柳词可比杜诗的,如张端义《贵耳集》卷上引项平斋的话说“学诗当学杜诗,学词当学柳词,杜诗柳词皆无表德,只是实说。”
“只是实说”,决不矫情!柳词的最大特点确是真情流露,直抒胸臆,不违心做应景文章。苦难寓悲情,愤怒出诗人,风流才子柳永的心头有天真稚气,柔情似水,激情似火。平仄声里,如杜鹃啼血,如秋雨打萍。瓦肆勾栏的欢乐闲愁和仕途的凄凉辛酸造就了柳词的辉煌,也造就了他孤独寂寥的独特人生。
我看柳永的词和故事,无意中,竟联想到武侠小说家古龙。很明显,两人有惊人的相似:好色、嗜赌、嗜酒、放荡形骸、才华过人。古龙似乎也偏爱柳永的词,他笔下的浪子剑客,晓行夜宿,酒醒阑珊,完美地再现了“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的萧瑟意境。我甚至常常迷惑,是不是千年前的柳永“借尸还魂”,穿越到20世纪变成了古龙?
在宋朝,“杨柳岸边,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柳永的词却不被当时的正规文学认可;今天,“有华人处,便有古龙的武侠小说”,但古龙的武侠小说照样也被文学庙宇嗤之以鼻。……历史是一面镜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
当然,在施行稿酬制度的今天,古龙比柳永幸运得多,他虽被纯文学圈拒之门外,却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在武侠小说的作家圈子里也有极高的声望,常与金庸、诸葛青云等同道切磋技艺。
柳永生前潦倒,离世也悲凉,“葬资竞无所出”,据说是妓女们集资安葬了他。在冯梦龙的《三言》中,有《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故事,每逢清明,都有歌妓舞妓载酒爻饮于柳永墓前,时人谓之“吊柳会”,也叫“上风流冢”。不参加“吊柳会”、“上风流冢”者,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并约定成俗。直到宋高宗南渡之后,这种风俗才中断。后人有诗题柳永墓云:“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而古龙生前异常热闹奢华,死时却异常孤独寂寞,死时身边无一个女子来看他。1985年9月21日,古龙终于安详地闭上了他的双眼,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让人想落泪:“怎么我的女朋友都没有来看我呢?”
暧,那些从古龙身上赚取大把金钱的“红颜知己”们都到哪里去了?不知是妓女的操守一代不如一代了呢?还是现代妓女们的觉悟提高了、不会再为浪子动情?
小传:
柳永(987?…1053?),字耆卿,初名三变,今福建武夷山市人;因曾官至屯田员外郎;家中排行第七,世称柳七或柳屯田。
晏殊:一曲新词酒一杯
据说,晏殊到了7岁还不能说话、走路。贫寒的父母正想抛弃他,小晏殊却跌跌蹱蹱地,用脚丫子在沙地上划了个模糊的字迹。家人大喜,便专门请老师教育。果然,小晏殊非常喜欢读书,过目不忘,不久,也能说话走路了。于是乎,“神童”之说不径而走。
张知白恰好出任江南,任临川知府,听说此事,召见了晏殊,并作为“神童”推荐给真宗皇帝赵恒,进行重点培养。景德元年(公元1003年),赵恒在皇宫主持千余人的进士科考,14岁的晏殊也要求参加,并“神气不慑,援笔立成”。赵恒十分欣赏,想赐他“进士”出身。时任宰相的寇准歧视南方人,坚决反对,大声说:“晏殊是长江以南的人,不可取!”赵恒呵呵一笑,回顾周围大臣,道:“唐朝的张九龄是一代名相,不也是长江以南的人吗?”
两日后,复试诗、赋、论等,小晏殊一拿到试题,就立刻说:“陛下,这道试题我曾做过,请重新出题。”赵恒很吃惊,就再出题,晏殊仍得高分。赵恒大喜,很欣赏他的诚实,赐他“擢秘书省正字,秘阁读书”,算是重用了。
没多久,赵恒又破格提升他为东宫官,大臣都很奇怪。赵恒私下召见晏殊,感叹道:“朕悄悄派人考察,说大臣均在游玩夜饮,唯独你闭门读书。你如此自重严谨,正合适做太子的老师。”晏殊连忙谢恩,认真地说:“陛下,其实我也很喜欢游玩饮宴,只是家贫,难以承受。若我有钱,也会去参与宴游。”赵恒大笑,从此对他格外信任。继位的仁宗赵祯也很欣赏他,“进礼部侍郎,拜枢密使、参加政事加尚书左丞”。
但是,晏殊在文学上的成就远超政治,他是作为“文学家”而不是“政治家”载入史册的,“文章赡丽,应用不穷,尤工诗,闲雅有情思”。他尤擅作词,有“导宋词之先路”、“北宋倚声家之初祖”的美誉,并被戏称为中国唯一的“词人宰相”。晏殊小令语言婉丽,音韵和谐,温润秀洁,清新含蓄,多表现诗酒生活的悠闲情致,以及在这种生活中产生的感触和闲愁。
代表作如《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是传诵千古的名句,来得却很偶然。《复斋漫录》记载,晏殊一次途经扬州,对江都县尉王琪在大明寺的题诗十分欣赏,特地请他吃饭。筵席后,两人在花园中闲步。时值春晚,晏殊望着夕阳下的遍地黄花,有感而发:“王兄,我作了‘无可奈何花落去’,几年来,未能对出下句!”王琪抬头,手指天空的飞燕,大声道:“何不用‘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听了,豁然开朗,拍手叫绝。
《青箱杂记》说,晏殊“风骨清羸,不喜食肉,尤嫌肥羶,每读韦应物诗,爱之曰:‘全没些脂腻气’”。晏殊既吸收《花间》温(庭筠)、韦(庄)的长处,又颇受南唐冯延已的影响,追宗“西 昆体”,以情致胜,艳丽之中有沉著,不流于轻倩、浮浅; 故为当时所重,有“仁宗令词之专精者,首推晏殊”的评价。
晏殊也自视颇高,特地给自己的词《珠玉集》,自诩“珠圆玉润”的精美词句。他虽出身贫寒,但入仕后生活富贵奢华,诗词文章里也自然透着一股悠闲富丽之态。在做诗词文章时,他主张要以“气象”取胜。晏殊尝览李庆孙写的一首《富贵曲》,看到“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的语句时,大为摇头,道:“此乃乞儿相,未经历富贵者也。”而他作的诗词,如“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杨柳池塘淡淡风”之类,无一句金玉锦绣之言,而富贵优裕的生活却自然流露。晏殊以此句示人,不无得意地道:“穷苦人家,可有如此景致?”
这首《浣溪沙》也能体现晏殊词“唯取气象”特点:气象恢宏,意境壮阔,写景状物不堆砌锦玉之句,却能把环境写得博大华贵,充满富贵气象:
“一向年光有限身,
等闲离别易销魂。
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抒发时光易逝、酒筵易散、美景不再的淡淡闲愁,寄语及时行乐、聊慰此生之慨,语意温婉而不凄厉哀伤。吴梅《词学通论》,格外欣赏这两句,认为较之“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名句,“胜过十倍而人未知之。”
《蝶恋花》深婉含蓄,是描写贵妇闺怨离愁的名篇,同样享誉词坛:
“槛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