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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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看到这里,气得两眼翻白,差点心肌梗塞,他儿子连哭带闹,此仇不报也枉为这二品大员了。胡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当然是要报复海瑞的,可苦于抓不到他的把柄。第一,海瑞不贪污,在那个无官不贪的年代里,他能洁身自好,两袖清风,不怕查账,不怕检举;第二,他不好声色,既不找小姐,也不去桑那房,洗脚房逗留,因之,无黄可扫,无非可打;第三,他既不搞装门面的政绩工程,也不树泡沫化的个人形象,只是公正执法,无懈可击。因此,除了隐忍不发,以待来日外,胡宗宪对这个海瑞,一时间真有猫吃螃蟹,简直无从下嘴之感。
鄢懋卿是个腐化分子,《明史》称他“见严嵩柄政,深附之,为嵩父子所昵。”一般来说,喜欢用小人者,自己必有相当程度的小人因素,方能同流合污;愿意用与坏人为伍者,自己要没有坏的基因,也难沆瀣一气。“会户部以两浙、两淮、长芦、河东盐政不举,请遣大臣一人总理。嵩遂用懋卿。旧制:大臣理盐政,无总四运司者,至是,懋卿尽天下利柄,倚严氏父子,所至市权纳贿,监司郡邑吏膝行蒲伏。”
这就是老百姓讲的“鲶鱼找鲶鱼,嘎鱼找嘎鱼”, 同类相聚,异类见斥的交往现象。在统治集团中,在权力层面上,在不正常的政治氛围里,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鄢懋卿一入中枢,与严氏父子朋比为奸,苛征重税,贪赃索贿,中饱私囊。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盐政乃天下之肥缺,而全国四大产盐区的大权,全落入鄢的腰包,绝对是有背制度的枉法行径。
第一,根本不上朝的嘉靖皇帝,只是听信严嵩;第二,开足马力贪污的严氏父子,离不开鄢懋卿。于是,从皇帝到首辅到盐政,三点一线,正如北京民谚所说,“武大郎玩夜猫子”、“王八看绿豆,对眼”。 明知道这是个坏蛋,应该被唾弃,然而他上面有人罩着,看着他扶摇直上,老百姓能有什么对策?你人微言轻,你啥也不是,你也只有干生气而已。
在淳安的海瑞,一位绝对的清官,当然与这样一个绝对的贪官,格格不入。恰巧,鄢懋卿作为奉旨查盐的钦差大臣,路过此间。首先,海知县是十年寒窗,苦读赶考,才从海南岛的琼山县走出来的读书人。他一步一个台阶走到今天,不走门子,不投靠山,不溜须拍马,不做虚假统计诓报成绩,这个梗直到一点弯都不转的海瑞,理所当然地,要从心眼里鄙视这个暴得富贵,从而小人得志的家伙。
海瑞骂皇帝(3)
这也是使那些有权的人,有势的人,有钱的人,有名的人,无可奈何而且无法改变的尴尬,虽然你得意,甚至非常得意,虽然我不得意,乃至非常不得意,但是,挡不住我不买你的账,挡不住我在精神上要比你拥有优势,挡不住我压根儿就看不起你,蔑视你,鄙视你,这就是海刚峰决定要给这个马屁上台的大员,下一点眼药的原因。
海瑞放出空气,小县寒酸,囊中羞涩,衙门穷困,招待不了,光是供给抬钦差夫妇彩轿的十六名女子的伙食,也能把县财政吃得锅底朝天,何况还有随从、听差、兵弁、衙役之类,哪一个不像饿狼一样,连吃带拿,外加孝敬,红包薄了一点,也是过不了关的。
所以,鄢懋卿还未到得淳安,就先接到淳安县的一封禀帖。他当时一激灵,知道这个海瑞不会有什么好事。便问来人,“他有什么要报告的?”
“大人您请细看!”
信件开头,十分恭谨,“严州府淳安县知县海谨禀”,接着说已经收到大人的通令,要求各级政府在接待上一切从简,不得铺张。大人所作出的英明指示,本县已传达到区乡镇集,一体认知大人“素性简朴,不喜承迎。凡饮食供帐俱以简朴为尚,毋得过为华奢,靡费里甲。”然后,话锋一转,大人体察下情,百姓无不赞颂,但您派出来打前站的人员,已经告知准备酒席侍候,每席费银不得低于三四百两,席间还需奉献金花绸缎若干,营造气氛。特别关照到,钦差大臣夜溺,必须银子打出来的尿壶,否则尿不出来,性命交关,耽误国家大事,罪不容贷。本县十分惶恐,是按大人的从简精神办,还是按打前站的老爷所吩咐的办?敬请示下。
鄢懋卿当场把这个禀帖撕了。下令,他的一队人马,绕过淳安,事后再跟这个海瑞算账。不过,没过多久,严嵩倒台,胡宗宪、鄢懋卿因系同党,受到牵连免职。海瑞曾被他们迫害过,也就随之平反,调回京城任户部主事。
海瑞这次回到京城,就为他要做的这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进行准备。一,把棺材买好,万一杀头好收敛;二,把家人遣散,免得受他牵连。然后,一封直言不讳批评陛下的上疏,直接呈了上去。
“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二五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陛下试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明史·海瑞传》)
据《明史》,朱厚熜拿到等于骂他不是东西的奏折时,与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所说稍有不同。一把将文书摔在地上,气得跳脚,喝令左右:“马上给我把这个姓海的逮捕,别让他跑了!快,快!”
在皇帝身边的宦官回他的话:“都说这个人是有名的痴子,他为了上书,准备好了要坐牢杀头,先就买了一具棺材,和妻子诀别,家里的僮仆也早吓得各自走散,看来他是不打算逃跑的。”
“抓起来!”嘉靖吼。
这还不好说,正中海瑞下怀,他正等着法办。
抓到诏狱,刑部主管拟文定大忤逆罪,那是非开刀问斩不可的。但建议砍掉海瑞脑袋的报告,压在皇帝的手中。嘉靖不傻,他一直不画圈的原因,一不想成全海瑞的名节,二不想落下纣王杀比干的臭名。就这样拖着,拖到他驾崩,海瑞捡了一条命。
在中国,某个朝代出贪官污吏,也许并不能证明皇帝昏庸无能;即使最精明的君主,驾驭偌大的国家机器,日理万机,百虑一失,也难免疏忽。但居然出了清官,那就必然有问题,一定由于皇帝昏庸,而且比较长时期的,达到相当程度的昏庸,弄得贪污普遍化,腐败合法化,黩职正常化,贿赂公开化,到了问题成堆,积重难返,国将不国,神州陆沉的时候,极个别的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官,才会凸显出来。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越是腐败的朝代,越出清官的原因。所以,有清官,对皇帝来说,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一旦出现了一个不怕杀头的清官,这台国家机器在运转上,也肯定出了大毛病了,估计最高统治者离完蛋也不会太远了。果不其然,海刚峰一出现,朱厚熜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
海瑞骂皇帝(4)
一般来说,贪污现象是任何社会都不可免的。而由小范围,少数官员的贪污,发展到大面积,多数官员的贪污,然后更发展到上下勾结,内外串通,贪官多如牛毛;左右纵横,四面八方,腐败无所不在,便是封建政权后期难以逃脱的结果。唯其如此,个别的,少数的,不是贪官污吏的官员才能突出,才会出现清官现象;如果原来的皇帝,是个庸君的话,到了这一步,十有###已是昏君。而一成为昏君,也就离谢幕不远了。
明白这一点因果关系,就知道清官为什么只能受到老百姓的拥戴,而不为他生前以及身后的各统治者所容,最深层的原因,恐怕就在这里。这就好比一开门,乌鸦冲着你叫,不是因为它叫,给你带来晦气,而是因为你倒行逆施,你心里有鬼,你才对乌鸦“呸呸呸”地表示嫌恶。
读清人赵翼的《二十二史劄记》,明代官员的薪俸,是中国历朝中最低的。若不想成为饿莩,不额外求财,又有什么办法?如明代文人李贽,李卓吾,曾任河南辉县儒学教谕,相当于县教育局督学;曾任国子监教习,相当于大学的讲师;后在礼部作司务,相当于办公厅的处长,又在南京刑部得到员外郎的闲差,相当现在的部门巡视员,官俸之微薄,收入之低下,到了难以糊口的地步。他离开河南到北京就职,窘迫到不得不把妻女留在当地,托友人照顾。直到他放外任,当了云南省姚安府的知府,那是一个有实权的厅局级干部,才有“常例”(被允许的贪污),和其它灰色收入(名义上不允许但也不禁止的贪污)。由于这种实际上在鼓励官员从非法途径获取金钱的政策,是引发贪污的主要原因。
那时官俸发放,有米有钞,比例不一,财政部门发放薪水的时候,米贱折钞,钞贱折米,在盘剥上极尽克扣之能事。尤为可笑者,在北京的官员,发的米,要凭票到南京去领。于是,手中的票,只能三文不值两文地出让,逼得官员不得不另开财路,以谋生计。据《明史·顾佐传》:“居岁余,奸吏奏佐受隶金,私遣归。帝密示(杨)士奇曰:‘尔不尝举佐廉乎?’对曰:‘中朝官俸薄,仆马薪刍资之隶,遣隶半使出资免役。隶得归耕,官得资费,中朝官皆然,臣亦然,先帝知之,故增中朝官俸。’帝叹曰:‘朝臣贫如此。’”
本来很低的工资,又常常不足额发放。据《明史·李贤传》:“正统初,言‘塞外降人居京师者盈万,指挥使月俸三十五石,实支仅一石,降人反实支十七石五斗,是一降人当京官十七员半矣。宜渐出之外,省冗费,且消患未萌。’帝不能用。”看来打白条之风,倒也是古已有之的事情。
嘉靖驾崩,海大人很快就平反了,昭雪了。尽管他有了令人景仰的清官声名,但朝廷里的主政者,包括新上来的皇帝,都对他敬而远之。作为门面点缀可以,要想委以重任则不行,怕海老人家较真,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因为封建社会的统治架构,是一个宝塔形的,由大小官僚组成叠罗汉的方阵。每个官僚在他那个位置上,既踩在下面那个职务低于他的官僚头上,自己的头上,又有另一个职务比他高的官僚的脚踩着。因此,一旦其中哪个头或哪支脚,不听话,不服从,不按部就班,不肯买账捣蛋,这架构就要出现大的小的危机。
他们害怕这个海瑞,进入到这个架构里来,会破坏这个超稳定的秩序。甚至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为首辅,也不敢给他任何任命。“万历初,张居正当国,亦不乐瑞。居正惮瑞峭直,中外交荐,卒不用。”
尽管大家众星捧月,高山仰止,海瑞很不开心,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隆庆皇帝到内阁大臣,统统不想他分配工作,第一,他没有钞票上下打点,铺平道路;第二,他清官之名声,已经成为一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焉”的圣人,大事不敢让他做,小事他又不屑于做。因此,很长时间内,得不到安排。当这种强烈的“立德立言立功”的补天愿望,不能得到满足时,便会仰天长啸,椎心泣血。最后海青天以辞职的办法要挟内阁给他工作,不给,就写公开信骂街,“满朝之士,悉皆妇人”,把主政者骂了个臭够。
海瑞骂皇帝(5)
于是,隆庆三年(1569年)被授于正四品,南直隶巡抚,驻苏州。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一书所言,海瑞是个“不自知其不可通”的死硬派,他不了解社会风气江河日下,他不知道大厦将圮只手难以支撑。一上任,“海忠介清廉特立,自是熙朝直臣,第其为吾乡巡抚时,有意锄巨室,以至刁风四起,至不可遏。”(徐树丕《识小录》)
由于他的不识时务,实施某种程度上的劫富济贫政策,搞得苏州一带的官僚地主,士绅名流,无不反对,只好告退,离职还乡。直到1585年,万历清算了张居正以后,所有受到张居正排挤打击过的官员,包括年已七十有二的海青天,一律重新起用,于是,他老人家又从海南岛老家,仆仆风尘地来到南京。
接张居正为首辅的申时行,其实并不想安排他,又不能不安排他,因为他已经成为一种正义的化身,民众的偶象,因此,写了一封信给海瑞,“维公祖久居山林,于圣朝为阙典”,那意思是说,你老人家不出山,是个遗憾,但现在把你请出来,也不过起个政治花瓶作用。
但是,他一接手右佥都御史,所做的第一件事,将两条特大板凳放在公堂之上,宣称为专打贪赃枉法者,和为富不仁者的屁股而设,这位刚愎自用,矫枉过直的老汉,觉得打屁股还不过瘾,给皇帝建议,得恢复老祖宗的办法,凡贪官,都给他剥皮揎草。结果闹得舆论哗然,御史弹劾他导使皇帝法外用刑。海老碰了一鼻子灰,才悻悻然住手。从此,对这位道德大主教,神宗索性采取供起来的办法,有职无权,有位无事,直到万历十五年(1587年)年末,老先生终于在寂寞中悒悒去世。
于是,想起一则寓言,森林发生了火灾,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黑烟遮住了天空,烈焰烧红了大地,所有的鸟儿,都来不及地逃出火场,以求活命。只有一只小鸟,它不肯离开,仍从小溪里衔起一口一口的水,冒着生命危险一次一次往回飞,希望能扑灭这场大火。
这只鸟,很像海瑞。
呜呼,海刚峰的一生,以肃贪倡廉为己任,他本期望他的不懈努力,能对帝国的廉政建设,对官吏的道德重振,有所作为,有所改善。然而,在《明史·王廷相传》里,有一封触怒嘉靖的上疏,说得很清楚:“人事修而后天道顺,大臣法而后小臣廉,今廉隅不立,贿赂盛行,先朝犹暮夜之私,而今则白日之攫。大臣污则小臣悉傚,京官贪则外臣无畏。”而到了神宗,这种制度性的贪污风气,变本加厉,已不可收拾。《明史》说:“明亡,实亡于神宗。”海瑞的所作所为,对腐朽的大明王朝可以说是不起任何作用,只好看着朱皇帝打下的天下,走向衰亡。
海瑞的悲剧,就在于他认为道德的约束力,可以制止住全社会的颓败风气。个人一尘不染,两袖清风的垂范作用,能够推动整个公务员阶层的廉政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