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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文人遭遇皇帝-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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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成祖出建文时群臣封事千余通,令缙等编阅。事涉兵农钱谷者留之,诸言语干犯及他一切皆焚毁。因从容问贯、缙等曰:‘尔等宜皆有之。’众未对,贯独顿首曰:‘臣实未尝有也。’成祖曰:‘尔以无为美耶?食其禄,任其事,当国家危急,宜近侍独无一言可乎?朕特恶夫诱建文坏祖法乱政者耳。’后贯迁中允,坐累,死狱中。临卒叹曰:‘吾愧王敬止(艮)矣!’”
  知道自己底子潮的解缙,脑筋多了一份清醒,与其辨白,无如闭嘴。文人遭遇皇帝,比秀才遇到兵,还要麻烦,还要危险,他已经侍候了两个朱姓皇帝,懂得在这种天威下,如何夹紧尾巴,如何讨好迎合,如何化险为夷,如何磕头求生的苟且之计。解学士的小聪明,大智慧,就表现在这种既敢于下赌投注,也善于应急之道,既能喊最响亮的口号,决不怕肉麻,也会不停调整自己,能放下身段,去适应变化着的世界,正是这一份超常能力,他那首诗中所写“天风吹我不能立”状况,一直陪到第四位皇帝,总算没有发生,真是难能可贵。
  大约从六月十二日晚七点,到十三日早七点,不足一个对时,解学士的两面表演,卑鄙得那么坦然自若,无耻得那么津津有味,可谓登峰造极矣!这也应了明代大学士焦竑《玉堂丛话》中所说的,解缙所信奉的“宁如有瑕玉,不作无瑕石” 的人生哲学,促使他作出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连川剧的“变脸”,也赶不上他的变化之快。
  尽管如此,我也不想将“小人”这个字眼,加诸解缙头上。因为,他这样做,是他自己的生存之道,无可非议;而且,他也没有拿别人当垫脚石或者当见面礼。也许由于我一辈子,从来没好运碰上过这样一位“君子”式的小人,仅这个缘故,我佩服解缙之不害人,小人之小得光棍。
  这个极有眼力,极善揣摩,极能体会,极能迎合的解学士,一夜之间,易主而事,成为永乐的首席宠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历史上所有的皇帝,都不讨厌马屁,尤其不讨厌文人拍马屁,我也不解何故?也许文人的马屁,讲究一点修辞方式,不至于肉麻得直起鸡皮疙瘩,能抚摸得主子更受用些吧?于是,朱棣马上给这位解学士派下来修《太祖实录》,修《永乐大典》这样极体面,极荣耀,也是极需要学问的重大差使。
  应该说,明代的解缙,宋代的欧阳修,这两位乡党,在学问和著作上,也是可以相互媲美的。欧阳修的《新五代史》,与宋祁合修的《新唐书》,为清朝官定的《二十四史》之一种,自然也就有不朽巨谳的身价。而解缙,他主持编纂的22877卷,11095册,合计3点7亿个汉字的《永乐大典》,尽管散失殆尽,但当清代《四库全书》没有问世之前,这部史无前例的,极其庞大的类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价值,也是举世公认,罕见其匹的。
  虽然,朱棣派了他的军师,高参,那位和尚姚广孝挂帅《永乐大典》,但具体的总编纂重任,是由穷尽经典图籍,阅遍千古文翰的解缙来承担。其博学,其睿智,其气魄,其精力,你不能不钦服;这时,他也不过34岁,相当于刚成名时的知青作家那种年纪,你能不向这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解学士脱帽致敬吗?
  然而,实事求事地讲,解缙比之欧阳修,在文章的名声,诗词的成就方面,就差池多了;在文学史的建树,文学思潮的影响方面,就更为逊色。无论如何,欧阳修矫五代靡颓文风,倡古文运动,和唐代韩愈一样,“文起八代之衰”,是得到千古定评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词歌赋,至今仍弦诵不绝,甚至几首信笔拈来的小令,也写得风致妩媚。
  

解学士之死(5)
而解学士,真替他抱屈,除了那部破碎残缺的《永乐大典》,他的名篇是什么,他的代表作是什么,他的文学主张是什么,除专门研究者外,大多数中国人,便了无所知了。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宿命了,才高见嫉,不是老天爷要你死,而是皇帝不让你活,纵有三坟五典在胸,锦绣文章在口,出手珠玑,落墨华彩,脑袋一掉,这些才华也随之成为一抔黄土。
  想起这些早早死于非命的天才,青冢枯草,杜鹃啼血,那是很令人黯然神伤的。
  如果,他像欧阳修那样,活到65岁,而不是44岁被朱棣杀了,多上近二十载挥斥方遒的文字,也许他的满腹精华,文学能量,还能多存留一点在世上。
  如果才华横溢,聪明透顶的解缙,此生只当一个纯粹的文人式官僚,或者,官僚式的文人,第一,不会死得那么早,第二,多活若干年的话,“庾信文章老更成”,其文学成就,也许不亚于欧阳修,没准后来居上。但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政治情结,说来也是一种痛苦的自虐。明知是杯苦酒,但端起来总不撒手,而且喝起来总是没够的。于是,纵使满腹经纶,才气横溢,纵使禀赋优异,天资卓越的文人,只要玩政治,最后,无不被政治玩,这也是一个规律。
  因此,文人搞政治,面对这杯苦酒,大致有三种饮法。
  一种,聪明一点的,浅尝辄止,见好便收,激流勇退,金盆洗手。
  又一种,不那么聪明的,越喝越多,越饮越乱,不能自拔,无法收场。
  再一种,觉得自己聪明,其实并不聪明的,进退失据,内外交困,搭上脑袋,血本无归。
  解学士,大概属于三等,说不定还是等外的,一个成也政治,败也政治的文人。因为文人玩政治,属于票友性质,最好浅尝辄止,当真不得,尤其不能上瘾。但是像他这样聪明,机智,有眼力,善应对的知识分子,要他绝缘政治,疏离官场,告别权力,息灭欲望,是根本做不到的。
  接下来,解学士又将赌注下在第四位即将登基的朱高炽身上。
  可是,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牌桌上同样也没有常赢的赌客,他怎么可能永操胜券呢?一肚子学问的解缙忘了,三国时期的杨修,怎么被曹操杀头的,不就是掺和到曹丕、曹植的继承争夺战中去吗?封建社会中的皇位更迭,从来就是伴随着血风腥雨的难产过程。狗拿耗子,用得着你多管闲事么?解缙自不量力地介入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储位之争,而且卷进如此之深,分明是在找死了。
  “先是,储位未定,淇国公丘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高煦由是深恨缙。而太子既立,又时时失帝意,高煦宠益隆,礼秩逾嫡,缙又谏曰:‘是启争也,不可。’帝怒,谓其离间骨肉,恩礼寝衰。”(《明史》)
  1410年(永乐八年),他又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缙奏事入京,值帝北征,缙谒太子而还。”应该聪明,却是一位笨伯,应该灵敏,却是一只呆鸟的解学士,在这第四场博弈中,连连败绩,现在又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傻事,只好将身家性命统统搭进去了。
  “汉王言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帝震怒。逮缙下诏狱,拷掠备至。1415年(永乐十三年),锦衣卫帅纪纲上囚籍,帝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明史》)
  他是喝足了烧酒,烂醉如泥,狱卒将其埋在雪堆里生生冻死的。这对皇帝来说,是有趣的死,这对文人而言,则是可怕的死,在这个缓慢的生命终结的过程中,解学士恐怕连一句打油诗也绉不出口了。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我在东北森林中修过铁路,当过苦力,尝过零下数十度的寒冷,知道冷是什么滋味。据说,人在冻死的过程中,看到的已不是皑皑的雪,所有的积雪,都化为熊熊的火焰,于是,在无比的煦暖中,笑着走向死亡。
   。。

解学士之死(6)
我想,解缙笑着死,那样子,是相当难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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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骂皇帝(1)
有句旧时民谚,“关起门来骂皇帝”,是一种在压迫下不敢表示愤怒,又不能不宣泄愤怒的情绪表达。在专制封建社会里,在公众场合敢于对皇帝大不敬,那是死罪,那是要杀头的。
  所以,海瑞骂皇帝,而且指着鼻子骂,骂他不是东西,实在是那个万马俱喑的黑暗时代里,中国文人所表现出来最为难得的一抹亮色。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一提到清官,立刻想起海瑞。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百姓头脑中的这种“清官情结”,由于贪官太多所致。明朝官员的贪污现象,可称中国历史之最,在数不胜数的贪官污吏中间,一生清介,死无余银的海瑞,便寄托人们对于清廉政治的希望。这也是他的故事,得以在数百年间流传不已的缘故。
  海瑞之得名,当然是由于他一以贯之的为政清廉。说实在的,偌大王朝也不只是海瑞一人是清官,他的成就,他的功业,主要在于他跳出来,当面锣对面鼓地骂过皇帝,这才使他的知名度,达到了空前未有的水平。对老百姓而言,做一个清官,不贪不沾,一分钱的国帑,也不捞进自己腰包,穷苦到啃菜根,嚼粗粮的地步,固然非常之值得敬佩;但若敢指着鼻子骂皇上,说他不是东西,那才令人感到了不起,才家弦户诵,对之崇拜得不行的。
  因为,在一个政权中,少数为贪官,绝大多数为非贪官,最高统治者有可能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而在一个政权中,绝大多数为贪官,只有很少者为非贪官,那这个当皇帝的,就百分百是个昏庸之君了。明朝官员的贪污现象,问题出在底下,根子却在上头。贪污到了这样大量、普遍、公开甚至合法化的程度,是从帝王开始,由上而下,至宗藩外戚,至宦竖权臣,至将帅督抚,至知府县吏,至一切衙役隶卒,凡官皆贪,不贪者鲜,而嘉靖则是万贪之源,看他一手培养扶植起来中国贪污排行榜上的第一名要犯严嵩,就知道这位陛下,是什么玩意了。
  海瑞把贪官污吏的总头目,揪出来示众,那作用可比仅做一个清官,不知要大多少倍。所以,直到今天,我们还能看到《海瑞罢官》、《海瑞骂皇帝》的戏文,在舞台搬演出来,就是因为贪污腐败现象,总是一个屡禁不绝的社会问题。
  公元1567年(嘉靖四十五年)二月,海瑞上疏,数落朱厚熜。这在当时,也是一件震天动地的大事情。他把棺材都买好了,放在家中客厅里,等着皇帝杀掉他以后用来收殓。于是,消息频传,街谈巷议,举国轰动,尽人皆知。
  屈大均的《广东新语》,描写了这位皇帝读疏后的反应,很生动:“世庙阅海忠介疏,大书曰:‘此人有比干之心,但朕非纣也。’持其疏,绕殿而行曰:‘莫使之遯。’一宫女主文书者在旁,窃语曰:‘彼欲为忠臣,其肯遯乎?’世庙寻召黄中贵问状,对曰:‘是人方欲以一死成名,杀之正所甘心,不如囚之使自毙。’世庙是其言,囚之三年得不死。”
  于是,海青天名垂青史。
  其实此前,这位浙江省原淳安县的县令,在京城大小衙门中,颇有一些关于他的“不怕死,不要钱,不吐刚茹素,真是铮铮一汉子”的传闻。别看他当时是一个远在南方省份的小小知县,六品官,然而,他竟然敢于向当朝执政大臣严嵩的两位亲信发难。一为东南地方总督兼剿倭武装部队司令胡宗宪,一为清查盐政的特派大臣鄢懋卿,公然进行正面对抗。而且,居然弄得这两位权高位重的大臣,对他无可奈何,很吃了一顿哑巴亏,因而大快人心。
  老百姓特别愿意看到那些有权的人,有势的人,有钱的人,有名的人,忽然倒霉垮台,忽然失败完蛋,忽然由红而黑,忽然狗屁不是的场面,这是最过瘾的事情。哪怕不一定如此,不过,跌了个跟头,受了点损失,栽了点面子,碰了个钉子,大家也会捕风捉影,演义夸张,加油添醋,无事生非。不遗余力地传播之,扩大之,恶心之,解恨之。当然,这种穷老百姓阴暗心理的宣泄,实在缺乏费尔泼赖精神,实在不具谦谦君子之风,但那些四有之人,在他有的时候,不那么张狂,不那么抖擞,不那么显白,不那么以权,以势,以钱,以名,来欺人压人,来张牙舞爪,也许大家就不一定幸灾乐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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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骂皇帝(2)
淳安县,即今之千岛湖风景区所在地。明代,这个山区小县,出产不多,油水不大,穷到海县令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日子,才与僚属们共餐时吃一只鸡,两斤肉。然而,淳安位处浙皖交通要冲,地方官每每苦于途经此地的大员要员,送往迎来,难以打点,稍不如意,即被斥责。有一次,胡宗宪的儿子路过,假其父威,对该县的接待工作大表不满。其随从仆役,又狗仗主势,敲诈勒索,百般刁难。海瑞正等待这样一次机会,立刻升堂,下令县衙的皂隶捕快,把这个纨裤子弟及其一干人众,统统抓将起来,当堂审讯。
  胡的公子年青气盛,哪怕一个六品官放在眼里,当然反抗,口出不逊,打出他老爹的招牌。海瑞当然知道他是谁的儿子,但是,他不承认。还说,我们都知道胡总督为官清廉,持家清正,不可能有你这样不成器的儿子,更不可能有你所携带的大量银两。
  “我是,我是,我是!”这位公子哥还威胁海瑞:“你别吃不了兜着走!”
  海瑞才不买账:“大胆放肆,一个假冒伪劣的骗子,竟敢如此猖狂,罔无法纪,咆哮公堂,给我掌嘴!”
  最后,海瑞更来一手绝活,将胡之公子及其一行从人,用绳子拴成一串,押往省里总督衙门,并附上一纸说明案情的文书。陈说本县捉拿一名人犯,冒充胡总督大人之子,在此间招摇撞骗,为非作歹,有损总督清望,造成恶劣影响。为此特解送府城,予以从严处置,以惩效尤。该犯所携现银若干,因来路不明,已没收充公,收缴县库,等等等等。
  胡宗宪看到这里,气得两眼翻白,差点心肌梗塞,他儿子连哭带闹,此仇不报也枉为这二品大员了。胡当然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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