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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学画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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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写完了以后,他对山东的两位画家说,咱们一起再议一议吧。接着他就谈起他写的这三句话的意思。
  什么是“咫尺有千里之势”呢?老师说,在自然界中,本来是看不到一些物象的起止之迹的。黄河虽然有源头到入海口,现实生活中的黄河是很长很长的,在作画的过程中,一张再大的纸也不可能把黄河的全部画下来,只能通过描绘黄河的局部来呈现她的雄伟气势。这就叫咫尺有千里之势,无起止之迹。
  老师接着说,在生活中对景写生的时候,是一个一个基本功的练习,当把许多素材组织在一起创作的时候,就要把千里之势这个观念表现出来。而不是把一个完整的黄河容纳在一个画里面,因为画面空间是有限的,自然本身是无限的。
  可染老师讲的时候,态度非常谦和,完全是在和来客讨论。在不慌不忙的表述中,把他精辟的观点井井有条地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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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师造化
可染老师讲到第二句“山中有龙蛇”的时候,提到他曾有一方印章叫做“不与照相机争功”。他平常照不好相,也没有把摄影当作一件主要工作来做。他只是用绘画的方法来观察景物,表现景物。他说,比如看一座山,在一天当中,山的光线有很多变化。早晨起来看山顺光看,到了傍晚太阳转到后面,就成是逆光看了。由于山光的塑造,山就像是一条龙,或是一条蛇,使山产生了生机,产生了生命,产生了气韵,这就是为什么说“山中有龙蛇”的道理。
  说到第三句“蚕头蠖尾”,可染老师说,“蠖”是一种虫的名字,也叫“步曲”、“造桥虫”,它的身体很细长,爬行的时候屈伸前进。我看这个字笔划较多,请老师写简化字。老师笑了,说,“这个字没有简化字,你不要想投机取巧。”说着他跟两位山东画家说,“我是跟这小孩开玩笑!”接着他又在我的笔记本上多写了一个“蠖”字,他让我准备好记录。他问我见过蚕么?我说小时候我还养过呢。他说,蚕的头部和尾部,都是一样粗细,“蠖”字在这里比喻写字的笔画要均匀。匀,就是平,线条平实。这时他又讲到二位画家的作品,说是他们画了黄河边上的许多山,这些山,一定要画在一个适当的位置才好。一位画家问,“什么是适当的位置呢?” 老师回答说,这个适当的位置也没有一定的格式,只要你视觉上感觉合适,不是特别的跳跃,没有脱离整体的效果,就是适当。话题又说到蚕头蠖尾上来了,可染老师强调说,这句话就是指在画面上要表现得很均匀。
  这时一个画家又说,咱们平常画的自然风景中,除了景,还有人物和房屋这两大问题要解决好。这二个问题在古代山水画中有体现,但是现代山水画中也有一些人用古人的画法来画人物和房屋,现在的房屋都是使用砖、瓦、水泥造的,这个问题怎么办呢?
  可染先生听了笑了笑说,这个问题还是得从他自己说起。他在50年代末的时候,画风景中的点缀小人总是画不好,那一年,他画了几万个点景小人。说到这里,可染老师又从他的卧室,拿出几本速写,这里都是他在码头、集市上画的各式各样的人物的动态写生。都是用铅笔画的,画得都不大,有时一页上画了几十个人,他说他那年就是集中突破解决人物的形态,掌握人物之间的关系,人物与建筑之间的关系,建筑与人物和景之间的关系,在这些关系中进行比较。
  李老师指指我说,“上星期邓伟来的时候,我们讲的课不就是比较吗?今天山东来的两位同志和咱们在一起又谈“比较”,谈得比较深入了,包括景、建筑和人物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在风景画中比一般不带人的更重要,如果是人和房子同时出现的时候,一定要以人为主。山和树都是自然景物,树比山要重要的多。”他停了一会,接着说,“这就是自然风景中的几个重要因素之间的关系问题,最重要的是人。”
  我当时听了有些不太理解,就问老师:“一个山水画家,为什么把人物摆在这么重要的位置呢?”他说在山水画的创作过程中,如果没有人物的话,就缺少意境,缺少情与境的表达。他又加重了语气归纳一下他刚才的谈话说:“在一幅山水画中,人比自然的任何景都重要,比如人和房子,山、树、人是重要的,在这个前提下,树比山更为重要。”
  这时一位同志又提出,可染先生画的雨景特别精彩,有哪些经验能不能向他们介绍一下。可染老师笑了笑,“我就是画得多,经常画。”这时候我有点急了,就和老师说,您说是画得多,这话也记呀?他连忙说,“这个不能记,不能记!你要听我说,说得清楚,讲得慢的话,才是你要记的话。”
  可染老师慢慢坐到了画桌前,我把笔记本放到了他的面前,问他是不是还要写什么?他说要休息一下,他从茶几上拿了一个牙签,他咬下来一点,在嘴里咀嚼起来。我知道,这是可染先生思考问题时的一个下意识的放松动作。过了一会,可染先生慢慢地说,“画雨景最重要的是,画得要厚。厚,就是要把笔墨画出来,把层次画出来。下雨的天气比较暗,没有太阳。要表现好这个‘厚’,很难。”他说,他画了几十年一直在这个笔墨层次里面下功夫,很多人说他在用墨上用的深,用的大,用的重,用得多。实际上,对于雨他画得很淡,他对雨的理解,在用墨上,用笔,用色方面,下了很多功夫,就是如何体现厚重感,而不是一个薄薄的渲染。画雨的时候,不能过多地留白,因为雨是有层次的,雾也是有层次的。要到生活中去认真地看,仔细地观察。”
  他举了一个例子。他喜欢广东从化这个地方,广东经常下雨,有时他隔着窗子看见外面正是艳阳高照,忽然就落下一阵雨来。那个雨看起来很通透,有种山中有龙蛇的感觉。但那不是山,那是自然景物中的一种现象。他又说,夏天他在北戴河;一场雨“哗哗”下起来了,没完没了,下个不停,真是“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看不到边际。北戴河是北方,从化是南方,一南一北距离很远,坐飞机都得要好几个小时,坐火车也要两三天。说这两个例子的意思是,南方和北方的雨,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只有认真观察,才能辨别出它们之间的层次与浓淡的差别。
  两位山东的画家请可染老师给他们示范一下如何表现雨景的方法。据我所知,可染老师很少当着别人的面作画。果然,他并没有提笔,只是补充说:“这也不是一笔两笔就能学到的。古人说,“师造化”,你们一定要到大自然当中去多看,多想,把看到的大自然景物融汇到胸中,然后再运用自己的笔墨和技巧进行创作。时间久了,自然就可以见到成效了。”两位画家连连称是。
  到了77年的三月底,一天,我带了写生习作去请教老师,这一回我画的是水仙花。我是用铅笔勾好,再用毛笔画到毛边纸上的,是采用白描形式的对景写生。看了我的画,可染老师认为线条太快了。他教我画水仙花的线条一定要慢。可染先生不画花鸟,他说他印象中好像画过一二次水仙花,他不是这方面的内行。他倒是画过一些梅花。
  老师说他手里正有一个画稿,“杏花春雨江南”,这是以前根据他在四川写生的一个稿子的基础画的。他现在要把这个稿子再画一遍,让我在旁边看。并且让我把这个画稿创作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录下来。于是老师画的时候,我一边画,一边记录。他画山的时候,是怎样用笔往上推的,树、房子是怎么安排的,从开始的勾、勒、皴、擦,到后来的渲染,设色,以及对房子上瓦片的描画,背面,亮面……哪里用干笔,哪里用湿笔,怎样收笔,起笔,哪里按,哪里点,从淡到深,既有他局部使用笔墨的方法,又有对整个构图和布局的谋划。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老师认真地画,我不敢懈怠,认真地记着。
  

十二、用笔、用墨、用色
每次我到可染老师那里,每当他要作画时,我就立即替他把画室的门关好。这时,他不接电话,也不接待来人,除了喝点水,有时方便一下,就是埋头作画,专注到绝对不能受任何干扰。那天他画“杏花春雨江南”的时候,基本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让我看。画完以后,吃饭的时候,他说,“下次你来的时候,也画一张“杏花春雨江南”,拿来给我看看。”
  回家以后,我认真地画了好几张,最后挑选了一张自己认为画得还可以的,再见面的时候,拿给老师看。他说我画的房子和树,在用线上,力量不够,而水气染得比较好。我说还照这个样子再画一张吧?他说不要了,他不让我成为小李可染,他说我也成不了李可染,我也画不过他。他只是让我感受一下他完整的绘画创作过程,让我动动手,让我在思想上把“画序”的印记打得更深一些。老师说,至于以后我搞创作,可以画雨天,也可以画晴日。可以画秋意,也可以画冬景,这只是给我一些启发。
  4月17号这天,我去老师家的时候,他说要给我讲一点色彩。李老师让我把笔记本拿来给他,他在上面写了赭石,花青。我问老师,什么是花青?他说就是钛青蓝,他在花青两个字的后面又划了一个括弧,里面写了“钛青蓝”三个字。然后又接着写了藤黄,朱磦,曙红。我为难地说,自己对这些颜料都不太懂,也不知道怎么用。
  老师从画桌上拿来一张纸,把一块块不同的颜料放在纸上。他说:“这些颜料都很贵,不能给你呀!在国画创作中,有人讲惜墨如金,我认为颜色比墨还重要,就是在一张画上不要轻意使用颜色。用颜色要用得恰到好处。颜色用得不恰当,用多了就会很俗媚。必须要小心,因为中国画和西方的绘画在设色上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可染老师找了一本文革后出版的他的几张单幅作品(册页)拿给我看,一边说他自己用的颜色并不多。他说他在写生的时候,一般只是用一点赭石和花青,有时用一点藤黄,朱磦和曙红很少用,用的时候也是适可而止,只能是用在特殊气氛里面。他说他给我写的那几种颜色,是他个人的偏好。这天他虽然没有给我布置作业,因为它给我讲了颜色问题,我就在他送我的印刷册页中,找了一张“家家都在画屏中”来临摹。这是可染老师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写生的作品,我特别喜欢。我在临摹的同时,也体会着老师在使用中国画颜料上的惜色如金。
  当我把临摹的“家家都在画屏中”拿给老师看的时候,他把他的印刷品和我临摹的作品摆在一起,仔细端详了一会说,“猛地一看像我的,但是从整体看,调子还是软了,模糊了。像我的东西,没有用,要把老师给你讲的,变成你个人的理解和体会。你画得模糊,就是理解错了。我画的雨景,像“杏花春雨江南”不会因为下雨、有雾,景物就是模糊的。自然界里面的不同季节有很多清楚的地方,你画的模糊,恰恰就说明你在“师造化”上这一点做的不够,你一定要到自然中去实地仔细观察,去看,哪些东西清楚,哪些东西模糊。比如照相机,通过光圈和速度的调整,看的东西有的地方是虚的,有的地方是清楚的,也有的远近都是清楚的,这是照相的学问。我们从相机的学问里面,也能找到帮助我们对观察物象的理解。”
  谈到我临摹的作品,老师评论说,关键的地方我没有强调,该画清楚的地方我没有画清楚,没有画够,各部分的关系,比如近处的树,重点要画得集中,不能太稀疏,不能太散。线条要清楚,就像照相似的,焦点要对准,对实。明暗交接线,在这里应该是交待的最清楚的。
  他指着我的笔记本,让我把下面要记录的话字体放大。他一字一句地说,“任何一根线条,都是明暗交接线。”他让我再划一个括弧,在括弧里面写上“交界的地方”五个字。我写完以后,他又在明暗交接线这几个字下面画了曲线,以示重要。他接着说,“每一根线条都要画实了,画的时候,用笔的轻重不一样,画实了,就是明暗交接线。怎样把空间关系,景物之间的关系交待清楚呢?他说要把握好用墨的分寸、比例关系才可以。”
  他说,“你看你画的这一组山和树,树和树之间是有黑白颜色反衬的。中国画讲以白当黑,以黑衬白,这叫黑白反衬。那个树的边沿,应该是亮的。”
  几年后我上了电影学院,学了摄影,才知道那是逆光效果。后来的一次,我跟可染老师开玩笑说,“老师,这一回我给您上一次课吧。”他连忙说:“这一下要听“专家”的了,我可不敢说摄影的事了。”我说您讲的“山中有龙蛇”,还有勾的树的亮边,那都叫“逆光”。他哈哈笑了,说:“你就欺负我老头!不过你点拨的好,以后我再说就说是逆光了。”
  因为老师那天还有事,要到黄胄先生家去,他只点评了我一幅临摹作品。
  老师离开之后,邹佩珠师母走了过来,她看了看我临的帖,说,不要仅仅只临一种帖,可染让你临好《大麻姑仙坛》,这说得没错。但是你还要多看多读一些名家的字帖。当然,不一定都要去写,去临,关键是去体会。写字的时候,注意要写满,写足,空隙不要太大。每一笔不要断开,要接得好,还要防止两头重,中间轻。师母嘱咐我的话,也是很好地解释了老师所说的“蚕头蠖尾”的道理。
  因为当时要为毛主席纪念堂创作一幅重大题材作品——“井冈山”,可染老师到井冈山写生去了好多天。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没有到可染先生家里去。
  6月中旬我听说他从井冈山回来了,6月17号下去我就去了老师家里。当时他正在休息,我注意到老师的画室门上贴了一个他写的小纸条,上面写的是“因创作任务紧张,不会客,好友原谅”。老师从来没写过这样的字条。我心里打起鼓了,心想,我是算他的学生,还是他的好友?要是打扰了他多不好呀。正在我犹豫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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