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画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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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阔了眼界,又活跃了思维。思维,是一种无形的写。写字,是动态的,看,是静态的,看的过程中脑子在思维,这也是一种对立的统一。写字要很慢,不要急躁,和画画不太一样,画画有用笔的徐疾,变化多,书法也应该有很多变化,但是它不同于绘画。字的变化很小。”
可染老师没有赶上电脑时代,现在很多人基本上不大写字了。他在那个时候就觉得人们用圆珠笔、钢笔、粉笔写字,不用毛笔,缺少了练基本功的机会。
可染老师认为,书法是美术的一种,字形要写得美。当时,可染老师拿了一张大幅的纸,提笔给我写了一个“爪”字。他问我,“你看好看吗?”我说“好看。”他说,“这是因为我控制了手里的笔。”他让我也写一个。我说写不好,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写了一个。当然,我的字不能和老师的相比。老师评点说,这是因为我还是不能控制住手里的笔。
连续几次上课,可染老师都是给我讲写字;讲哲学。这时候,他话锋一转,说道,“今后,你的学习重点要变了,就是以画为主了。从现在开始,李可染要求邓伟,绘画放在首位,附带着写毛笔字。我的教学方法,就是单纯比复杂好,集中比分散好,这就是辩证法。我讲单纯,就是让你画画讲集中,就是让你突破对形的理解,趁热打铁。冷冷热热,是学不好画的。”
这时候,粉碎“四人帮”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国家在很多事情上正在落实政策,特别是对知识分子的政策落实,力度比较大。可染老师给我讲哲学,讲辩证法,而且是那样的认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给我讲。实际上,他是在预习,备课,准备尽快返回讲坛,为国家的美术教育事业做出新的贡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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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礼 物
1977年的年初,可染老师从香山搬回了三里河。这天我去看他,我想再给他磨一盘墨,他说他今天不画画,家里有些事情要做。他问我认识北京火车站吗,我说认识,然后他就给了我一张写好的纸条,上面写的是第几次列车,几点到,在几节车厢接人。原来要接的人是可染老师的老师钱食芝先生的孙女钱云。她在徐州的一个医院工作,现在要来北京看病。老师已经给钱云安排好了旅馆,他要我去火车站接站,并把客人送到旅馆。
出门的时候,他又给我了一张纸,上面写的是“钱云”两个字。他让我到了车站后把这两个字举起来。他还说,到了车站以后,我会看到一个脸庞瘦瘦的,眼睛挺大,亮亮的女同志,她就是钱云。老师又塞给我一些零钱,用纸包好了,说是买公共汽车票和站台票用的。
到了北京站以后,我找了一个熟人,也没买站台票,就把我带进要接站的站台。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女同志站在那里,瘦瘦的,我也没举可染老师给我写的那两个字,就问她是不是姓钱,她说是,我说我是可染老师让我来接您的,她很高兴。我就把钱云送到了旅馆。
回到三里河,我把剩下的钱如数交给了老师,看得出来他也挺高兴,他说,“很久没有给你吃巧克力了,你把剩下的钱买巧克力吧。”他自己念叨说,剩的钱可能不够,就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一块钱一张的新票子给我,要我立即去买。我坚决不要,说我又不是小孩了。可老师说,“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
也许是老家来人勾起了老师的思乡之情。他讲起自己小时候学画画的往事。
他说,小时候经常爬到徐州的城墙上玩耍。十三岁时的一天,他正在城墙上奔跑,忽然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有一群人正围着一位画家,观看他现场作画。那户人家在徐州城东南莲花池旁的快哉亭附近。儿时的他虽然很淘气,但打小他就喜欢随手画上几笔,他一下子被这位画家吸引住了。一连三天,他都不由自主地跑到画家院子后边的城墙上,静静地观看他作画。
院子里的画家注意到了城墙上的李可染,他邀请这位小观众从墙头上下来,并把他让进屋里。听说这个小孩喜欢画画,画家铺了宣纸,让他随意涂画。李可染毫不怯场,信手画了山石、树木和几个人物。画家看后,连声说:“不简单。”
原来他就是徐州“集益书画社”的画家钱食芝。钱先生当场决定收李可染为徒,还画了一幅四尺整纸的山水画送给他,画上题诗勉励道“童年能弄墨,灵敏世应稀。汝自鹏搏上,余渐鷁退飞。”钱先生成为可染老师在美术学习上的启蒙老师。
可染老师说,“很多人都知道我小时候学画画的事,今天我为什么给你讲这个?因为你帮我做了一件好事,你把我老师的孙女接来了。”他详细问了我接车的具体情况,我把接站的具体过程说了一遍,让老师放心。我这时就准备回家了。可老师要我一定把剩余的钱拿上,还问我“是不是嫌少啊?”我说:“我给您干活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对你辛辛苦苦教我的一个报答。您要接您老师的孙女是您对您老师的报答,我去替您接她,也是对您的报答。”可染老师听了,笑笑,幽默地说,我没给你糖吃吧?意思是我的嘴“甜”,会说好听的话了。
还有一回,可染老师对我说,他的儿子李庚发奋努力,决定到日本去深造。他说:“邓伟,我从来没有问你要过东西,现在李庚要去日本了,你准备送给他一件什么礼物?”他看我一时没有想起来,就说,“我给你介绍一下,你们家有没有《文心雕龙》这本书?我托人跑了一些书店实在买不到,你如果能够找到,就代我作为你的礼物送给他,好吗?”
我父亲研究历史,又教授文学,家有藏书万余册,可是文革一开始都被抄走或焚毁了。我回家把这事告诉给了我父亲,他说,李老师说的这事咱们肯定要办,可是这事有难度。他立即到中国书店,新华书店去找,都没有这本书。最后,父亲通过他的一个老朋友找到了一本,是他这位老朋友家里的一本藏书,还包着书皮。
这天,我兴冲冲地把书交给了可染老师。他非常高兴,一边翻着看,一边喃喃自语:“这个书好啊,好……”他叫李庚过来,把《文心雕龙》递给他,说道:“这是邓伟送给你的一个礼物,你也要还给邓伟一个礼物呀!”李庚高兴得翻看着,可是听到父亲后一句话,又有些为难,说:“我有什么礼物呢?”老师说:“你把你的画拿出来。”李庚回到自己的房间,抱出来一摞画,可染老师站在画旁边,一张一张地看,挑选,约摸过了一个钟头,最后挑了三张,他选择了其中一张画的是江南山水,画面上有渔船,山,树,是四尺三开的。老师端详了一阵子,就在画上题了字:李庚画,送邓伟。然后印了他自己三个印章。这幅画成为我和李家两代人之间情谊的见证。
题好字后,老师对我说,“这是我们父子俩给您的礼物。因为《文心雕龙》是令尊大人和你一起送给我们的。”然后,他又把送我的这张画钉在墙上,看了好久。这时,阿姨来喊吃饭了。可染老师不让我们去,对我说:“李庚给你准备了。”我和李庚到了他的房间,这时,屋里还有华君武先生的儿子,就我们三个人。李庚在楼下商店小卖部买了几个罐头,我们把门一关,边吃边聊。李庚那天很高兴,手舞足蹈的。他说他非常喜欢《文心雕龙》这本书,一定要好好学。我们吃了很长时间,等我们出屋的时候,老师已经回他的屋子午睡去了。他给阿姨留了一句话说,别让邓伟走啊。
下午三点多钟了,老师醒了,这时我正在李庚房间说话,他敲了敲门问:“邓伟在吗?”我跟老师到了画室,他把墙上的那张画摘了下来,用报纸包好,递到我的手上说:“画的还可以,留个纪念吧!”
后来可染老师在日本办画展,他回来后,我去看他,他拿出李庚在日本出版的一本画册送给我,说:“这是李庚在日本办画展时出的一本画册,我代表李庚送给你。”他又说,“李庚太粗心了,他也没有向你和您父亲汇报他学习《文心雕龙》的体会。”我没有想到老师的心这么细,还记着我们送李庚书的事。
他慢慢地翻动着李庚的画册给我看,他指着李庚在一座庙前的留影,说:“你看李庚住的这个环境,有诗意,有画意,就看李庚有没有笔意啦!”
老师送我一本他在日本办画展时出的画册,当中的作者肖像是我拍的。“我还没有给你稿费呢!”说着,李老师用毛笔在画册上为我题字,又盖上印章。
十、听老师讲画
因为老师已经说要教画画了,过了一个星期,再去老师家的时候,我就把这一段时间临摹的黄山风景写生,还有我画的我们家院子里的两棵枣树,四合院等画稿,带给可染老师请他指教。
看了我的画,老师并没有提出什么具体意见,只是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就和你谈谈画画的方法吧。其实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必须把它分解了以后,一点一点地谈,一步一步地走,这就像学习一样,画画要有顺序,学而无序,反而会慢。”
老师说,学习画画的方法有直接和间接的两种。直接的是主要的路径。他说,“我为什么反对你临摹呢?因为那是间接的经验。当然也不是不要临摹,只是不要临摹得过多。”针对于我上一次拿了六张画给他看,有四张临摹,两张写生的情况,老师批评说这个比例就错了,应该是一张临摹,三张写生,写生应该占多数。这是直接训练的方法和手段。而临摹呢,是学人家现成表现形式的经验,间接的学习就像是隔了一层。
谈到画素描风景的方法,可染老师讲了自己走过的路。他说自己在对景写生,画草稿的时候,是当作一个素描作业来完成的。每一张作业,最关键的是把最黑的地方先画出来。宇宙间最黑,最亮的东西是什么?比如说煤,黑能黑到什么程度?他曾留心观察过。煤是有反光的,它亮,能亮到什么程度?他看过太阳,看的时候,还不敢看,怕把眼睛晃坏了。科学家可能是用特殊仪器看的,一般人看不了。这也就是说,最黑的,和最白最亮的东西在世界万物中、在宇宙中都是非常少的。而中间色比较多,最丰富的就是中间色调。他说在写生的过程中,用铅笔表现对象的时候,主要是充分表现中间色彩的丰富性。说到这里,他拿出了两本速写给我看,一本是他画的树,一本是他画的山。老师说,等他给我讲完以后,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光是看,不要说话,在看的过程中,要想一想他刚才讲的那些话。
老师刚才讲的那些话归纳起来就是,要把色调层次画出来,要分黑白灰三大面,五大调子就是亮面,高光,反光,暗面,明暗交接线,明暗交接线是最重要的,要抓准、抓住。
这时候老师拿出来一本他画的山,这是他对景写生画的,不是拿照相机记录的。他说他画的那个山的受光面的轮廓线,是准备将来用墨在宣纸上表现出来的东西。这个形态抓准了,明暗关系的过渡就抓住了,就有了变化和转折。接下来,他又把他画的那本松树拿给我看,指出他每画一棵松树,上面都有明暗关系,有受光面和背光面,这样画出的树,就有立体感和转折感。老师把刚才讲的又归纳了一下,说,“绘画的方法,是比较的学问,要反复地不间断地进行比较。没有比较,就没有明暗。没有比较,就没有变化。没有比较,就没有形态。经过比较和一定的求证之后,再认真地画下去。”
老师就不再讲画了,他说他还有事,就回到他的房间去了。我就在画桌前坐了下来,看他的那两本速写,先看山,接着又看树。
等可染老师从卧室走出来,他对我说,“我今天要考你一下,今天你看了我的写生作业,我也看了你的写生作业,你看咱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和不同点?”
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些紧张,就说,“这个问题太大了。我的习作怎么能和您的作品比呢?”老师说,“你就说说你画的这棵枣树和我画的松树吧。”我说,“您画的松树上面的皮,用了灰调子,变化很多,松树的前后关系,黑白,空间关系也画出来了,尤其是暗的地方,都表现出来了。我画的那个枣树,有点像白描的性质,黑白关系没有掌握好。”李老师补充道:“不光是大的块、面关系没有掌握好,就是刚才我给你强调过的,灰的,中间的调子,不光要画出来,而且要把调子的丰富性,立体性充分表现出来。树干、树叶之间的关系就是暗面和亮面的对比,它的前后面空间的对比,就是要在比较的过程中产生明暗。不是说把黑的和亮的画出来就有明暗了。”
老师告诉我,他还有几本速写,以后还会给我看的。这时我照着他画的松树,用铅笔随手画了几笔,老师立即把我的手按住了,说:“你现在更多的是去思考去看,而不是按着我给你拿来东西急于摹仿。比如说画树,要到大自然中去看,要用你的手,你的思想去表现那棵树。经过比较之后,想想如何画好那棵树,而不是照猫画虎,画一个我这样的树,这是没有意义的。”
1977年3月13号这一天,我去可染先生家的时候,遇到山东的两个画家刘宝纯和张登堂。他们两人沿着黄河画了很多写生和创作。画稿就有一大摞。这回他们专程从山东赶来向可染老师请教。可染先生见我来了,就说今天我们俩不上课了,他让我在一边认真听,他跟这两位朋友的谈话,并让我做做记录。
可染老师接着细细观看两位画家带来的画,他一张张地看,看得非常慢,也非常有耐心。看样子我来之前,可染老师就已经看了一会儿了。看完画稿,老师把我的笔记本拿了过去,在画桌前坐了下来,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可染老师拿起笔来,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了三句话,一句是“咫尺有千里之势”,第二句是“山中有龙蛇”,第三句是“蚕头蠖尾”。写完了以后,他对山东的两位画家说,咱们一起再议一议吧。接着他就谈起他写的这三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