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雀-第1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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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蓆疮。可搬到这庄园里之后,她就被扔在这终日晒不到阳光的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除了一日三餐,根本无人来照管她。有时她失禁弄脏被褥,往往要到第二日才有下人骂骂咧咧地来处理。
时间一久,她背上就生了好几块蓆疮,流出的脓血与被褥粘在一起,每每到换被褥时,那些下人都是毫不留情地直接将粘住的被褥从她身撕下来,连带也撕开了她背上蓆疮的创口,痛得她满身冷汗却是叫不出声来,只能用不成调的声音痛苦呻、吟。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墨老夫人看着那根横梁想,她唯一可作依靠的长子今日便要被处死了,她的长孙如今也自身难保。她为蒋家人苦心谋算,甚至不惜与墨越青翻脸,可如今那些人却是全都以蒋兰青那个忘恩负义的丫头马首是瞻,对她不管不顾。她再无什么人可以稍作指望。
她这般年纪自然早早设想过自己的晚年,那时墨越青在朝中风头正劲,前途无量,后来更是当上了首辅,而她身有诰命。她原以为自己会春风得意地度完余生,然而以诰命夫人身份风光大葬。却不想,如今她竟会落到这般猪狗不如的地步。
破旧的屋门被人打开,有一丫环的声音在说,“姑娘等一会儿,奴婢们去将屋子收拾一下,你再进去吧。”
屋外有墨老夫人极为熟悉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便有几个丫环捂着口臭进来,一脸厌恶鄙夷地看了她下身被褥上那些引得苍蝇乱飞乱爬的脏污一眼,一人去开窗透风,燃香驱除这屋中恶臭之气。另外两人一个用力将她翻过身,另一个如同往常一般将那被她弄脏,被脓血粘在她创口上的被褥毫不留情地一把撕扯下来。背上那几大块蓆疮的伤口立刻汩汩地冒出脓血,伤口传来的疼痛极乎令她因痉挛而晕眩。她痛得想挣扎,想尖叫,想呐喊,奈何她那因中风而瘫痪僵硬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她唯二能作出的反应,便是全身因疼痛而震颤,还有眼角那克制不住流出的泪水。
在屋中一切都处理干净,臭气也暂时掩盖住之后,那三个丫环立刻退了下去,墨紫幽缓缓走了进来。她的姿态一如从前的淡然,神情依旧从前的平静。墨老夫人那已日渐浑浊的双眼一亮,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无论墨紫幽再如何向着墨云飞和封夫人,自己到底也是她的祖母,见她沦落如此地步,墨紫幽总不会坐视不理吧?
墨老夫人努力动着自己那张歪斜的嘴,一边流着恶心的津液一边发出吚吚嘎嘎的声音,始终不成语句。可她那期盼企图的神情却越发明显得可笑。
“伯父死了。”墨紫幽却是淡淡道。
墨老夫人一楞,继而又吚吚嘎嘎地说了一段无人明白的话语。
“是我亲自送去的鸩酒。”墨紫幽并不在意墨老夫人在说什么,她站在床边,俯视着床上那眼歪口斜的老太太,俯视那发霉的被褥,还有墨老夫人后背渗出的鲜血。倘若是一个外人看见墨老夫人如今情形,多半是要同情的,可墨紫幽看着如此凄惨的墨老夫人,半点也起不了怜悯之心。她道,“我知道当年我爹是因何死的,我也知道当年是谁对我娘下了手。”
只这一句,墨老夫人眼中那可笑的期盼就熄灭成灰烬,她瞪着眼睛看着墨紫幽,动着嘴吚吚嘎嘎地想问,所以你是来找我报仇的?那么杀了我吧!现在便杀了我,让我从这猪狗不如的日子里解脱!
“祖母,你大约听说了是墨云天和蒋兰青对你下的手。”墨紫幽微微弯腰,轻声道,“但其实都不是,对你下手的是你最重视的嫡孙女墨紫冉。可惜,她为了自身前程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嫡亲兄长为自己顶罪,不肯自首。也毁了你最疼爱的孙子。”
墨老夫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墨紫幽看,墨紫冉是她看着长大的,是什么样的性子她很清楚。那自私又毫无头脑的墨紫冉哪里来的算计和胆量对她下手?更何况那时墨紫冉那么想嫁给楚烈成为秦王妃,如何会在大婚之前对她下手,要是事情败露墨紫冉的一生不就全毁了。
“你猜的对,墨紫冉自然没有那样的头脑和本事算计你,”墨紫幽微笑起来,“指使墨紫冉的是蒋兰青。蒋兰青背后的人是我。”
墨老夫人的全身又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凸起,充血般发红,若是此时她可以咬牙,她大约会恨得将满口牙齿全都咬碎,连血带肉全喷在墨紫幽脸上。
“你杀了我娘,明知伯父利用我爹却不提醒,你还杀了伯母,我本该杀了你的。”墨紫幽直起身,唇角慢慢收敛,又恢复了平静的的神情,“只是我爹到底欠了你的养育之恩,所以我不杀你。我会让你活着,一直活着,就这样活下去。”
墨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一滴眼睛从她眼角划过。她不再看墨紫幽,却又是呆呆地盯着那屋顶的横梁看。
那横梁为何如此远,若能近一点,再近一点——
墨紫幽抬头看了一眼那灰尘满布的横梁,转身向屋外走,“这是我爹欠你的,也是你欠了我父母的。”
屋中再度陷入安静,墨老夫人听见墨紫幽的脚步声在屋外渐行渐远,她感觉到自己背上创口流出的脓血洇湿了被褥,紧紧地帖在她身上。那背上的疼痛如万蚁噬咬,春时的冷风从敞开地窗子吹进来,冷得她发抖。
当年,她不愿意接墨紫幽回金陵城,就以刑克父母,是天煞孤星为命将墨紫幽留在了云都月华庵。
果然是一语成谶。
***
墨紫幽离开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之后也未打算同蒋兰青打招呼,直接向着庄园门口走去。行到半路,却见蒋姨娘抱着安哥儿站在路边等着她,她停下脚步等着蒋姨娘开口。
蒋姨娘对上墨紫幽那双清冷的眸子犹豫了一下,先是逗了逗安哥儿,“快叫姐姐。”
“姐姐。”安哥儿乖乖地叫墨紫幽。
“姨娘有事?”墨紫幽开门见山地问。
“四小姐——”
蒋姨娘刚叫了一声就被墨紫幽淡淡打断,“二房没有四小姐。”
“紫幽小姐,”蒋姨娘赶紧改口道,“你,你见过紫薇了么?”
“姨娘最好莫要问,”墨紫幽看着安哥儿,他的脸上有着不少上次被下毒之后留下的细小疤痕。纵然一出生便经历了那般多的苦难,可他的双眼依旧是孩童才有的懵懂,好奇又羞涩地打量着墨紫幽。“姨娘应该知道她做过什么。”
封夫人的死,墨紫薇便是元凶之一,偏偏她鬼迷心窍居然在萧镜之下狱之后,仍帮着萧镜之兴风作浪,她的下场自是不会比墨老夫人好到哪里去。
蒋姨娘张了张口,终是闭上了嘴,她自然是知道墨紫薇凶多吉少,可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她身上的血,身上的肉,她不能不问。
“姨娘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墨紫幽看着安哥儿,又回头看了一眼墨老夫人屋子的方向,“好好照顾安哥儿,也好好照顾老太太。你可明白?”
“我明白。”蒋姨娘垂下了头,她明白墨紫幽方才话里那两个“好好”的意思是截然相反的。她抱着安哥儿退到了路边,恭敬地让开了路。
墨紫幽走过蒋姨娘的身边向前去,走到庄园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蒋姨娘小而远的身影微微佝偻着,再无三年前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子的影子。
流逝的时间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能消磨人的锐气,打磨人的棱角,让某些人学会顺从,让某些人学会藏拙。
墨紫幽回转头,三月春时的风吹鼓起她的广袖,她那飘渺翩然的鸿影消失在庄园大门。
这是她最后一次踏足此地。
***
金陵城西市口今日极为热闹,刑场周围可直接观刑的酒家的二层楼全部坐满,街上的平民百姓也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平日里遇上砍头或是凌迟,围观的百姓也是不少,而大魏少有火刑,今日宁国公萧准和宁国公世子萧镜之将在此处被行火刑,自然更是引人注意。谁都想来看一看这害死英国公世子和十万西南军,又害死苏家满门的宁国公到底是如何被火火烧死的。
监斩官是萧望之,他一身四品官服沉默地端坐在监刑台上,面上平静的神色丝毫看不出他对于杀父之仇将报的喜悦。
“不骄不躁,荣辱不惊,”姬渊斜斜靠在刑场对面的酒楼的雅间的窗台边,看着远远坐在对面的萧望之赞叹道,“正气凛然,真是令我等望之自惭形秽。”
坐在姬渊身边的楚玄也透过窗子看向对面的萧望之,这是一个聪明却又不唯利是图之人。萧望之看似木讷冰冷,可他这些年来能从宁国公的手下走过来,显然并非不知变通不知圆滑之人。而他分明可利用世家门阀的人脉想方设法走捷径,偏却按部就班地参加科举,他并不是一个急功近利,舍本逐末之人。他朝可堪大用。
西市街口,有两辆囚车一前一后转过街角向着刑场行来,与以往不同,虽然周围百姓依旧以烂菜叶石头之类的东西打得囚车里的宁国公和萧镜之头破血流,却未如以往一般挤上前去谩骂唾其面。而是不约而同地与囚车拉开了一大段距离,远远地对着那囚车里的二人破口大骂。
只因囚车里那两人皆是满脸水泡红斑,一看就是得了极严重的瘟疫之症,哪个人不要命了敢靠近他们。这一次的案子审得如此之下,处置也下得如此之外,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这两人身患瘟疫之故。没有哪个审案官员愿意当面提审他们,甚至供词的画押都由别人代劳,生怕他们二人碰过供词的纸会将瘟疫传染给他们这些亲阅供词之人。
在三法司审出结果之后,皇上便毫不犹豫地勾定了那二人的死期,宁国公多留一日,西南军便令皇上忌惮一日。只有宁国公死了,他留在西南那些心腹群龙无首,朝廷才可慢慢将他们全都换掉。只要西南军一安定,皇上也算是可高枕无忧了。
只是让皇上没想到的是,在宁国公被押送金陵城后,大魏各地的官员便接连遭人弹劾,暴出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丑闻,或是贪赃枉法,或是残害同僚,或是阴谋杀人。数量之多,人数之巨,简直让皇上焦头烂额,特别是驻守边疆的几位封疆大吏和总兵守将也接连出事,且罪证确凿逼得朝廷不得不处置。西南还未处置完毕,北疆南境就接连出事,便造成了边境的动荡不安。
这般大规模地撤换官员和边境将领是极危险的事情,若是大魏一统中原罕有敌手便罢,可大魏却是几面受敌。无论是南梁,西狼,亦或是戎狄都对这风雨飘摇的大魏领土虎视眈眈。只是他们自己也是麻烦缠身,或者内斗或是国力不足,若无成全把握,自是无谁敢第一个对着大魏这块大肥肉下口。
于是,大魏王朝便在这微妙的平衡间变相地完成了一场新旧王朝的更替,旧时的朝臣只要有空子可钻几乎全被宁国公给拉下了水,而他们空出的位子自是不动声色地换成了楚玄的人。
旧时的痕迹已逐渐消弥,新朝的气息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这原本该是两代君权更替时才会出现的现象,如今却这般提前出现,好或不好,实在难料。
刑场上,宁国公和萧镜之已被绑上了火刑柱,在他们的脚下堆满了浇过油的木柴。本一直高烧昏迷的宁国公今日却是清醒的,他清醒地看见对面酒楼二楼的一扇窗子里楚玄的脸。从前,他从来没将楚玄放在眼里过,曾经那个有些“白泽君子”的太子像是一个可笑的稚童轻易便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无力反抗。
想不到这一次却是他轻敌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已经同他合作的赫泰会突然出卖他,亲手给他下了毒。那日他毒发倒地时便知大势已去。
萧望之已下令点火行刑,猩红的火焰在浇了油的木柴被点燃的瞬间腾起,直扑向他的双脚。他感觉到脚上钻心的疼痛,脚上的皮肉在被火舌舔到的一瞬间缩紧,继而如同被榨干油脂般慢慢蜷缩皱起,暖风送来了他自己皮肉烧焦的香气。他疼得全身忍不住不停地痉挛,他身上冒出的冷汗瞬间被火焰的热度烤干,他却知道这只是开始,这火刑将会从脚下一点一点往上烧,直到烧到要害为止。
他痛得想破口大骂,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竭尽全力用整个胸臆发出如野兽一般痛苦的嘶吼。实在是太过痛苦,痛苦得他根本无力去看在一旁同样被行刑,与他发出同样嘶吼的长子一眼。开始有吏员上前来加木柴,让火焰的高度窜到他大腿的位置。那随着增加的木柴而迅速窜高的火焰跳跃在他因痉挛而迷蒙的双眼中。他在昏眩和痛苦中抬眼看向对面的酒楼二楼的那扇窗子,露出一个极为诡异而残忍的笑容。
姬渊皱起了眉头,他看见一旁同样被火焰蚕食的萧镜之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那笑容透着一种嘲弄,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让他心中腾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姬渊,你可认为我做错了?”楚玄突然问,他明知宁国公留了一手,却依旧不肯让步,宁可让朝局动荡,也要为苏家正名。
“殿下没有错,”姬渊转首看他,认真道,“苏家一事代表了太多的东西,既是皇上对殿下的让步,也是决定殿下今后要走何样的路的重要基石。我很欣慰殿下没有退让。
有时候看似简单无谓的一件事往往能在人的一生经历中起到至关重要的转折,苏家旧案便是楚玄生命之中至关重要的转折,若是他这一次放弃为苏家申冤,纵走宁国公,他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为苏家申冤的机会,还是他的信念,他的决心。
“那些被撤换的官员本就是大魏朝廷的沉疴毒瘤,终究是一种隐患,还不如就借此机会一次性拔除。至于边境——”姬渊继续道,“若是那时西南军当真反了,情势的确难定,但我们已经拿下了宁国公,安抚了西南军。我现在想无论是西狼,南梁,亦或是戎狄,若无万全把握,谁都没这个胆量打破如今这份平衡,趁此机会轻易对大魏动手。”
只是,他依旧很在意宁国公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