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雀-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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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不如苏见和萧望之。
他一路径直回了自己的书房,在书房做隔断的紫檀木博古架上取下了一只岫玉雕成的酒壶,那酒壶莲花为壁,莲叶为柄,壶盖上还有一对雕功精细的鸳鸯。他用手轻轻摩挲这壶盖上的鸳鸯,竟是就这么拿着这只酒壶在书房里枯坐到入夜。
待下人敲门进来为他掌灯时,他才恍如梦醒,问道,“几时了?”
“酉时末了。”下人回答。
“是么。”萧镜之放下手中那只酒壶,冷冷吩咐道,“去为我备些下酒菜来。”
下人领命退下之后,他又站起身走到书案后,伸手摸到一处机括,拉出一个秘密的小抽屉。那抽屉里放着一封信,信纸泛黄老旧,看起来年份已久。这份信自上回楚烈让他舍弃苏见时,他就已准备多时了。
他回想起初见苏见是在苏见初入翰林院之时,那日他去寻翰林院大学士有事,却在翰林院那一排排书架看见苏见拿着一本古籍在看。苏见生得相貌清秀,浑身都透着一股儒雅,纵然穿着官服却也仍像是个书生。他那时便觉得苏见与一位故人很像,像的不是外貌,而是那股儒雅之气。
他问了人才知道,原来他便是新科状元,都是状元郎,他越发觉得苏见与那人想像了。
却不想,竟连他们之间的结局也是这般像。
***
苏见父母俱丧,虽已为官三年,但衣食住行却也并不讲究,只住在金陵城东的一处小小四合院里。因院子不大,又只他一人,故而他也只买了一个仆人和一个厨子,平日打扫做饭而已。
夜色渐浓,晚膳之后,他便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整理着近年来的书稿,忽听有人敲着书房门淡淡道,“我有美酒好菜,你可有好文章?”
苏见微微一愣,又笑着去开门,就见萧镜之手提一只小竹篮站在屋外,“怎么这时候来了?”
“今日出了这许多事,心中烦闷故来寻你小酌。”萧镜之熟门熟路地跨进了书房中,将手中提篮放在书房隔间里的一张圆桌上,揭开篮盖拿出了篮子里的一壶酒和几样小菜,又道,“如今天冷,这酒菜冷的快,你别介意。”
“我哪有你精贵,何时讲究过这些?”苏见已撩了袍袖在桌边坐了下来。
萧镜之也坐下来了,又为两人分了杯盏,然后提了酒壶为他与苏见各斟了一杯酒。苏见的目光落在那把酒壶上,就见那酒壶由岫玉雕成,壶身上雕着精致的莲花图案,壶柄处雕成莲叶状,壶盖上面巧雕着一对鸳鸯,精巧雅致,栩栩如生。
苏见的目光微微一沉,又立刻笑着拿起酒杯与萧镜之对饮谈笑,两人从他们在翰林院初初相遇时,说到后来日常往来嬉乐,时而把盏调笑,时而相顾而叹。酒到半酣时,苏见看见萧镜之再次提壶为他斟酒时,摸了一下壶盖上那一对鸳鸯。
酒倾入杯,他微微垂眸看着杯中酒,就见酒色清淡,有小小的倒影落于其中,他听见萧镜之道,“来,再陪我饮一杯。”
“今科乡试刚刚才过,明年二月便是会试,旧去新来,又不知谁会是状元郎。”苏见拿着那杯酒,对着萧镜之有几分感慨地淡笑道,“往后,你要好好的——”
萧镜之一怔,就见苏见那张俊秀的脸上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看穿一切的了然,他举杯微笑,那笑中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似是诀别。一瞬间,他脑海中画面一闪,回忆起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那人同样对他露出这般微笑——
苏见已举杯欲饮,萧镜之却变了脸色,劈手打掉了他手中酒杯。那酒壶是岫玉,酒杯却是青瓷,青瓷杯落,杯中清酒泼洒了半桌。
“你如何知晓——”萧镜之脸色难看地问,他自认自己表现的泰然自若,未有丝毫破绽。
“前时在你书房里,我无意间看见过这把鸳鸯转心壶。”苏见淡淡道。
鸳鸯转心壶可同盛数种酒,拨动机括,壶心一转,时而为酒,时而为鸩。
“那你为何还要——”萧镜之面色沉沉,不解问道。
“我若不死,你又要去哪里再找一个替死鬼来?”苏见却是笑着向他伸出手,叹息一般道,“给我看看吧,让我死个明白,想来你定然如我所提议的,备好了一封‘苏暮言’的信吧。”
萧镜之沉默片刻,终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陈旧的信纸来,递给苏见。苏见将那信展开看,就见纸质泛黄,墨色黯淡,纸上还染着黄斑,看着极似是许多年前旧物。
那封信用的是馆阁体,笔锋遒劲,内容却是九年前死去的苏莫言写给他的。那信上称苏家就早与西狼有所勾结合作,而他苏见便一直秘密负责为苏家与西狼联系。信上还称,要他好好利用与西狼的关系辅助成王替苏家满门报仇,落款时间正是苏家刚出事之时。
楚玄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怕是这封信一见光,皇上便会下决心诛杀他。
“我今年二十有七,九年前也有十八岁,说我是苏门旧人也算是说的过去的。”苏见笑了一声,将那封信折好收入怀中。
“你——”萧镜之正诧异苏见举动,就苏见劈手拿起那把鸳鸯转心壶和自己的酒杯,动作极快地斟酒要饮。萧镜之悚然变色,抢先一步拦下了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我若不死,你今夜此来如何圆满。”苏见脸上微露悲伤笑意,与萧镜之争夺着那毒酒,“我父母早亡,既无兄弟姐妹,又无妻儿,本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士为知己者死,我凭生唯有你一知己,此生能得你知我重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不——”萧镜之抢过苏见手中酒壶,远远扔出去,他抓紧了苏见的双手,不让他去捡那酒壶,“我有别的法子!你可不必死!”
“你有什么法子?”苏见看着萧镜之问,“我与你虽关系密切,可对你的大业而言又是无足轻重,便是我死了,也妨碍不了你,还有谁能比我合适?”
“我会有法子的。”萧镜之只是抓着苏见不放,他一向冷静此刻竟也忍不住动容道,“你也绝不是无足轻重。”
苏见眼眶微湿,凝视着萧镜之许久,渐渐冷静下来,点头道,“好,那这封信我便留下,若是你之后仍是无法,我便带着这信为你而死。”
“不,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萧镜之咬牙摇头,坚决道,“这信我不留,你也不必留,烧了它!”
苏见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拿掉了桌上烛台灯罩,从怀里拿出折叠好的老旧信纸,也不展开就直接放在烛火上烧了个一干二净。
见那封信被烧了,萧镜之才算是安心,他伸手扶着苏见的双臂,郑重道,“如今信已烧了,你死也无用,千万莫再多想。”
苏见不说话,只是静静点头,他的目光微微扫过落在桌上的那堆灰烬之上,有冷风自门缝间穿入堂中,吹得那灰烬轻轻颤动,飘落少许于地。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两张大修,要重新看一下,晚一点还有一更,不好意思,这一次卡的太狠了,因为快结局了,很怕自己烂尾,所以反而纠结,希望自己能尽量写得好一些,不想水,也不想将就。。。。我是真的天天通宵不睡地想剧情,绝对不是吃饱没事地断更。。。。。卡文都卡出一脸痘痘了。。。。。。
后面会粗长补偿,尽量在这个月内完结。。。。。。
第171章
秦王、府中,自萧镜之走后; 楚烈便一人独坐于书房之中再未出来; 连晚膳也未用。书房院外传来他的王妃墨紫冉的哭喊声; 听得他越发心烦意乱。今日墨越青出事; 墨云天一整个下午已来求见过他数次; 他都未见。墨紫冉便跑来他书房外哭闹; 求着他救墨越青。
墨越青自然要救,但如今情形想救实在极难,他还没弄明白赵尚书到底因何反水; 大理寺又不是他势力范围之内,根本插不进手。他更担心大理寺少卿林大人那个断案鬼才会从墨越青身上顺藤摸瓜把他与宁国公府一起牵扯进去。
不过,他想墨越青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只有他和宁国公府才能救他,这种时候,墨越青就该老实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否则,若是连他们都出事; 更是无人能救得了他。
再则,就算这会儿他将墨越青救了出来,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墨越青也是坐不住,着急着救出来也无用。所以,救墨越青之事不急,反倒是之后该想法子将谁送上首辅之位才是桩麻烦事。
首辅更替,六部五寺必然都要伤筋动骨; 金陵城怕是封不了太久。当前最迫切的,便是要趁着此时狠烧一把火,蛊惑着皇上下旨诛杀楚玄。
楚玄大军现正在几百里外,并不知金陵城中情形。只要他军中将领接到皇上诛杀楚玄的密旨,纵然心有疑惑也是不会为了楚玄而抗旨不遵。楚玄一死,剩下是要逼宫政变,矫诏登基,还是徐徐图之都好办的多。
所以他才让萧镜之牺牲苏见,苏见一死,一来可将宁国公府为西狼秘密收购柴胡一事全推在他身上,说是他借着与萧镜之走的近,利用了宁国公府。二来可将此事还有苏门旧案与楚玄牵扯在一起,用这把新柴烧起旧火激怒皇上。
书房院子外,墨紫冉还在哭喊个不停,楚烈闭目仰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新娶进门的这个王妃,还真是色厉内荏,草包一个。一过门就先将他的几个通房给处理了,他府里生得稍平头正脸些的丫环不消几日尽给她打发得干干净净。且,墨紫冉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是他倾慕梨园之主姬渊已久,与姬渊关系暧昧不清,还曾当众亲昵,差点连他外院生得清秀些的小厮都不放过。
因他倚重宁国公府和墨越青,这等小事便也由着墨紫冉去闹,结果这会儿墨越青出了事,她不知体恤他心烦,不知替他去安抚她哥哥墨云天,反而跑到他书房外哭闹,从下午哭到入夜,真是气得他想将她丢出府去。
想到墨紫冉,他便想起了墨紫幽,想起她那总是淡淡然的,冰冷冷的神情,想起她那日对他说——比不得秦王得意。
楚烈猛睁开眼,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朝中素日与楚玄走得近的文武大臣都因害怕受到牵连而惶惶不安,心志坚定者唯萧望之几人而已。可为何就连墨紫幽都能如此淡然,仿佛丝毫不受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到底是她待楚玄情深故而深信楚玄,又或者是她早已心中有底——
纵然先前在司正司里吃过墨紫幽的大亏,他也未高看她,于他眼中她仍不过是一个容易摆布的平凡女子。他认为只要铲除了她的靠山,让她失了倚仗,抽掉她那高傲的脊梁骨,她最后一定会向他低头,毕竟她极疼爱她那个弟弟。只要他摆平了楚玄,再将墨云飞捏在心手里,墨紫幽将来自能乖乖受他摆布。
可现在他回想她那日神情,忽然就察觉出一种隐隐的嘲弄来,那嘲弄似是在等着他在最得意时失意,似是在说她早已看穿了一切——
他细细想来,赵尚书反水时机抓得这般好,分明是早有准备,就等着对付他的。倘若金陵城的消息根本未被他完全切断,倘若楚玄已知晓他的一切打算,知他正欲鼓动皇上下旨诛杀他,那么在让赵尚书反水之后,必然是要趁此机会悄悄回金陵城面见皇上,告发他的密谋。
突然,书房外有人轻轻敲了几声,楚烈沉声道,“进来。”
屋门一开,墨紫冉的哭喊声更响,一名侍从走进来对楚烈道,“王爷,方才江夏侯派人传讯说是见东乡侯行踪诡异,似是护送了什么人秘密从北门进了金陵城正往皇宫方向去。他问王爷要如何处置。”
“果然来了,”楚烈冷笑了一声,道,“你去告诉江夏侯和永城侯,东乡侯与逆贼成王勾结,意图逼宫轼君,众军剿杀之!”他又淡淡道,“你再告诉他们,若是此事不成,他们知道该如何做。”
“是。”那侍从立刻退出去了。
书房的门一关上,墨紫冉的哭喊声又压了下去,楚烈冷笑着坐回太师椅上,他先前就觉得奇怪,楚玄明知他已拉拢了江夏侯与永城侯,又怎会放着东乡侯不争取。中军拱卫金陵城,掌控了三位中军将领,便等同于掌控了整个金陵城,这般风险,楚玄怎会看不见。
好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
“王爷——王爷——你不能不管我爹啊——我爹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啊——”墨紫冉不知是如何冲破书房外的侍卫阻拦,竟是直扑到书房门外拼命拍门,又被守在门口的侍从拦住。
楚烈砰地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连看都懒得出去看墨紫冉一眼,高声冲着屋外下令道,“把王妃绑回她院子里!没我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王爷——”听见墨紫冉在屋外哭喊一声,就开始撒泼地骂,“下贱的东西!放手!你们也配碰我!放手——”
声音渐渐离得远了,四周总算又在归于寂静。楚烈长长吁了口气,又在心里懊恼地想,分明是堂姐妹,怎么性子差了这么多。就墨紫冉这种性子,将来是绝对做不了他的皇后。
他又想起墨紫幽来,想起她与苏雪君别无二致的美丽容颜,想起她那冷冷淡淡的目光,想起她算计他时的嘲弄与阴险。她分明冷得像冰,可那冰里似又裹着一层火,稍有不慎便会烧得他体无完肤。
就如今夜这杀机遍布的金陵城,若是江夏侯与永城侯截不住楚玄,让楚玄见着了皇上,他烧到一半的这把火也许就会反噬他自己。
楚烈笑了一声,又起身开了窗子,忽觉面上一凉,抬眼一望,夜空中竟有飞絮如洒,飘然下落。今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无声无息,却又满含着肃杀万物的凛意。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冬夜里的寒气,那肃杀的寒意如钢针一般细细扎着他的心肺,如今夜这胜负难卜的棋局,令人难耐焦躁,偏生又忍不住要心潮澎湃,兴奋不能自己。
***
夜色沉沉,金陵城漫天洒落的飞雪中,东乡侯正带领一队侍卫护着一身披墨色斗蓬之人于风雪之中匆匆往皇宫方向赶去。在他们身后有大批禁军高喊着“擒杀逆贼成王”之声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