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花开-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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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子……碧彤耳中拾得这一句,会是顾浩轩吗?他倒是每年都来赛龙舟的……
可也没容任何人多想,江边忽然锣鼓急促,喊声震天,只见满江金红的灯火忽然移动起来,越来越快……
原来是夜间赛龙舟,需在船舷上装点灯烛以便识别也避免相撞,还有装饰作用。有的船竟是无一处不饰灯火,皆用琉璃灯罩,一眼看去,如织女银梭落入湖中。也有心思巧的,利用灯烛构出各色图案,比如南数第六条,只见一巨翼之鸟腾云驾雾般渐渐从众船中脱颖而出,那鸟的眼珠也不知是拿什么做的,随着船行飞速,灼灼耀目。
“呀,第一第一!”
有人拍着巴掌叫起来。
“早就是预料中的事了。”
翠丝满口的不以为然,可是眼睛却一刻没离开那巨鸟,唇边挂着笑意,手中的帕子却是越攥越紧。
可是只见那紧随其后的织女银梭突然船头一转,直直的撞向巨鸟之尾,整只巨鸟顿时浑身战栗,歪向一边,其后的船转眼跟了上来。
069后会有期
“耍赖,耍赖!”翠丝立刻尖叫起来,转身抓住韩江渚:“韩公子,有人耍赖,你去管管……”
“我们看着就好,他总会有办法的……”
翠丝见央求不成,转而扑到亭柱旁,尖细的指甲几乎要陷进那木头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江面。
程雪嫣更是痛恨这种作弊行为,心里把那银梭骂了千遍万遍,却忽然见那巨鸟双翼微抖,竟似飞翔般原处转了个圈,将那银梭拨弄得团团转,转而直向前追去。
“加油!加油!”
正在紧张的碧彤突然见自家姑娘跳起来,又喊又叫。
程雪嫣眼中却只看着那巨鸟乘风破浪,如离弦之箭直奔终点而去。她竟完全没有注意到亭中一人已将目光从江上收回落在她脸上,一脸的玩味,那刚劲面庞上的一双深瞳映着江上火光,簇簇跳动……
“赢了赢了……”
那群女子一通欢呼。
“我就说嘛,顾公子何时失过手?”
翠丝拿帕子扇着风,却还嫌不够,也不管是谁的酒盅,抓起就一饮而尽。
“刚刚也不知是谁,都快把那柱子拆下来了,不过一会人就过来了,你直接拆他不就成了?”
翠丝正要反唇相讥,却听得那圆脸女子问道:“薛公子刚刚是替哪个助阵呢?”
“当然是那只鸟了。”
程雪嫣也自觉有些失态,忙/炫/书/网/整理袍摆正襟危坐。不过因为曾同仇敌忾,彼此的生疏消失了不少,只是……她觉得那个韩江渚怎么总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难道他也发现自己是……
她打开扇子装模作样的摇了一阵,却还是如坐针毡,而那人又开始死盯着她的扇子……
她“啪”的合拢扇子,拍在桌上。
“小弟还有事,先告辞了。”
起身要走。
“薛……贤弟……”他这一停顿更让她紧张,却听他缓缓道:“后会有期!”
鬼才和你后会呢,她暗想,却还是礼貌回道:“后会有期。”
然后拉着碧彤逃命,刚走出亭子又回转身:“谢谢你的招待。”
只走了几步就被碧彤死命拽住往回走。
“碧彤,你疯了?!”
“他在那……”碧彤拉着她只管低头走。
“‘他’是谁?哪个他?”
程雪嫣回头张望,但见一侧亭子里模糊着几个人影。
“那个送你扇子的人!”碧彤咬牙切齿。
“不会吧,那么黑,你别认错了……”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这就是刻骨铭心吧?”
她偷笑道,却见她二人正路过望江亭。几团在夜中依旧色彩明丽的纱堆在亭中,看不见那人身影,可是好像总有两束目光穿过来粘在她身上,直到走出这片喧嚣老远,仍是甩不掉。
她回头望望,望江亭早已隐在夜中,方松了口气,再看周围,顿时一惊:“这是哪?”
刚刚只顾埋头走,竟不知已来到一片荒郊野外。
“碧彤,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她东张西望。
“‘亭俯清溪,台临绿野’,不是这里又是哪里?”碧彤停住脚步,抬手一指。
荒原空寂,幕垂四野,可是顺着碧彤手指的方向看去,仿佛有一点昏暗的光在若隐若现的闪动。
鬼火?
据说像这种荒郊野外大多是什么乱葬岗,野狗经常把死人骨头从坟里刨出来,结果一到晚上就有鬼火飘移。虽然科学证明这不过是骨头内的磷的自燃,可是看去还异常可怕的。碧彤怎么有兴致拉她欣赏这个?
“想那凌公子已经等了许久,姑娘还不过去?”
她盯着那团微弱的光看了好久,犹疑的迈了一步。
“姑娘,”碧彤突然停住脚步:“那扇子……姑娘不如交给我拿着,否则凌公子见了还以为……”
对呀,且不管那是真迹还是伪造,凌肃若是见了还不得以为她旧情难忘啊。
可是扇子……扇子哪去了?
袖子衣襟腰带翻了半天……
“扇子不见了!”碧彤惊叫:“一定是……一定是落在望江亭,当时我记得姑娘将扇子放在了桌上,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碧彤说着拔腿就要往回跑,被程雪嫣拦住。
“不过是一把扇子,丢就丢了吧……”
“可是那是……那是顾公子的画,值不少银子呢。”
“只为了银子?”程雪嫣拉长了声调。
“是啊,不过是请姑娘坐了坐,哪值得姑娘抛费这么大?”碧彤一副气不公的样子:“若是再迟些,那人估计就不认账了,若再带了走,更是没处找了……”
“也是,你快去快回,我在这等你!”程雪嫣自知她心里究竟舍不下的是什么。
“姑娘还是先去清溪亭,有凌公子在身边也安全些。”
她刚要跑开,又想起了什么,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姑娘:“姑娘,你真的要带上这个吗?”
那是一顶斗笠,缀着一圈绡纱,是程雪嫣准备用来遮挡略肿的下巴的。
她看了看小姐的下巴:“好像不那么严重了……”
程雪嫣接过斗笠扣在头上。
她不是个完美主义者,但不能保证凌肃不是,尤其是这个患有洁癖的凌肃。
有个故事对她教育深刻。汉武帝特别宠爱李夫人,李夫人病重将亡时,武帝前去探望,李夫人掩面不肯见,一任武帝哀求。后武帝离去,众人不解。李夫人说道,倘以憔悴的容貌与皇上见面,以前那些美好的印象,都会一扫而光……
男人大多是视觉动物,她可不想冒这个险。前世已经输了,今世可不能大意。只是如此……累!
她不由叹了口气,向清溪亭走去。
碧彤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呆愣片刻,急急的去寻扇子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耳边只有野草窸窣,虫声轻吟。
她抬头看了看天……
从未见过如此繁多明亮的星星,像钻石似的镶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它们离自己那样近,仿佛伸手便可摘到。不过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小孩,以为只要再蹦高一点就可以摘到那颗最亮的星星。
她对着满天繁星笑笑,将目光移向远处那点昏黄。
曾有那么一瞬,她以为它不见了,可是眨眨眼,它又朦胧在夜里。与满天繁星相比,它是那么暗淡,却又隐隐散发着暖意,却和星星一样,看着切近,实则遥远。
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好久,却始终不得接近,那光闪闪的,朦朦的,似是等待,又似是拒绝。
她放慢了脚步,环顾四周。
如此空旷,如此虚无,竟好像是……梦。
真的是梦吗?
她咬了咬嘴唇,痛,不过许多时候,梦境往往比现实还令人感觉真实。而唯一能证明这不是梦的,就是走近那点昏黄……
它似乎一直站在原地,可是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却始终保持着这种只能远远观望的距离……
一阵急促脚步传来,她惊惶回头,却被人一把扶住胳膊。
“姑娘,奴婢回来了……”
她余惊未散。
“找到了?”
“是,就是那个小厮,那群人都走了,只剩他在亭外等着呢……”碧彤气喘吁吁的拍着胸口:“姑娘,你怎么还站在这?我还以为……”
亭内石桌上点一盏小灯,豆大的火苗在盏边跳动。一个修长的身影立与一旁,见到她,笑了,那笑容就像这暗夜的火苗,有一点点的温暖,被风一吹,渐渐的飘散开来,拢住她那颗仍旧有些惊疑的心。
隔纱而望,更觉他风姿俊逸,简陋的亭子也因了他熠熠生辉;隔纱而望,未见他因自己戴了这斗笠而露出一丝疑惑,她的唇角不觉微微一翘。
也不问为何晚来,也不问为何这般装扮,也不说何去何从,就这么搁纱而望,仿佛一切已是了然。
碧彤是无法领悟此种境界的,只见主子和凌肃相持不动,还以为彼此尴尬,忙开口道:“凌公子等许久了吧?姑娘有事耽搁了一下,还望见谅。”
凌肃笑而不语。
碧彤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今儿是端午,来时见路上正热闹,公子难道不想请姑娘四处走走吗?”
凌肃仍不说话,微施一礼,举步出亭。
碧彤扶程雪嫣跟在后面。
斗笠上绡纱过肩,即便轻薄,可是夜色沉沉,星光遥遥,只走了两步,便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一旁栽去……
一条温暖的臂膀接住了她。
“小心……”
脑中蓦地闪过立夏那夜,她在听音楼,花雪曼妙,舞衣翩跹,曾有一双臂膀在她就要跌倒的时候扶住她,甘甜清淡的香气,冰冷柔和的吻……
虫鸣再次灌入耳中。
隔着纱,只见一双温情脉脉的眼正关切而专注的看着自己……
心陡的一跳,急忙站好。
“这里草深,还有清溪,小心湿了鞋子。”
凌肃收回手臂,继续向前,身姿依旧潇洒飘逸。
碧彤在一旁偷笑,她却有些心情烦乱,他的身上也有一股清香,就像这青草的气味,只是不是……立夏那夜的甘甜……
她的脚步有些犹疑。
风吹动面纱,送入夏夜的清爽,也送来溪水潺潺。
070携手同游
这条溪水极为纤细,又埋在深草之中,好像一条随时都有可能断裂的银链。
“姑娘别看它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可是一年四季却从未干涸过,而且水略带甜味,泡起茶来特别清香。姑娘今早饮的甘露茶就是用这清溪水泡的……”
说到这,碧彤凑到她耳边:“这凌公子真是书呆子,明明约定来这清溪亭相会,却不知备下茶具和姑娘共饮,这黑灯瞎火的到处乱走……”
“这里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凌肃突然停住脚步:“碧彤姐姐刚刚说来的路上很热闹,我们去集市走走如何?”
碧彤自知话被人听了去,顿时耳根发烧。程雪嫣立刻欣然同意。不管在什么时代,有心爱的人肯陪自己逛街都是件开心的事,更何况她还不知道古代的集市是个什么样子呢。
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往集市赶去。
程雪嫣绡纱遮面,外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她却可借此打量对面的人。
即便是在这逼仄的车厢内,他依然是风采不减。风穿过车窗的帘幔,拂过他鬓旁散发。他似是凝神看着帘幔飘飞的窗外,却像是有感应般看向她,唇边带笑。
她急忙掉转目光,装模作样的看着窗外。
集市果然热闹,店铺上灯笼高悬,幌子飘飘,而临时支起的摊子上也挂着一串串或红或黄的灯,映得上面每一个小玩意看起来都名贵无比。
程雪嫣欢喜的穿梭于各个摊位之间,拈起上面的小玩意挨个把玩。
小贩见多识广,总算没被她怪异的打扮惊住,只道是这人的脸上可能有什么缺陷。
“公子好眼力,这簪子可是锦秀楼打造的,你若是上那买,没一两银子下不来,好在你遇上了我,今儿又是端午,我给你算便宜点……二钱,怎么样?”
程雪嫣将簪子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样子还是不错的,做工也算精妙,只是茶花蕊中镶的这块玉,在灯光下看也算通透,不知拿到太阳下会怎么样。
她将簪子放到一边,又捡起一只银镯。
“公子真是……我这的精品全被公子挑中了。公子别看这是只银镯子,却是碧翠坊出的。碧翠坊的掌柜本是打金银器的好手,可也不知为什么,突然间金盆洗手,于是碧翠坊现在只出玉器了。这银镯还是他多年前收山时的最后一件作品,唉,现在你就是拿买金镯子的价都买不到。我看公子诚心,这样吧,这银镯我算你一两,如果公子那簪子也要的话我就总共收你一两如何?”
程雪嫣也分不清他这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过这银镯的确很精致,如两片柳叶交错的形状,镂空的图案,合口处有一条细细的链子,其上还缀着两只小铃。
“这叫同心铃,公子若是把这个送给心上人,我保证你们二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程雪嫣本嫌他聒噪,这会听得这文绉绉的一句,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都看中了哪个?”
不觉间,凌肃也来到了摊前。
“这个,还有这个……”小贩指着这两样,又随便在摊上的其他首饰上指了指:“我说公子,你若是再拿不定主意,这位公子可就要买了……”
“好,我全买了!”
凌肃声音不大,小贩却震了震,不过立刻眉开眼笑:“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我告诉你,别看这摆摊的多,你要在哪家摊上看到这么好的货色却卖得比我这便宜的我就把脑袋揪下来给你……”
说着,顺手夺下程雪嫣手中的镯子,将那簪子也拿上,又乱划拉了一堆刚刚随手指的玩意,分别包好。
凌肃算了银子,拿过东西。
“公子真是大方,相信公子一定能和心上人白头偕老,百年好……”
小贩的祝福戛然而止,然后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公子将东西送给了前个脑袋戴斗笠的公子……
程雪嫣自然知道他是误会了,急忙逃走。
可是集市上人那么多,三挤两挤的竟将他三个人冲散了。
她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众人来来往往,看着他们投来怪异目光……
忽然,好像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她还未及回头,就被一个人从另一侧大力拉过去。
正是凌肃,她顿时喜出望外。
“姑娘,刚刚吓死奴婢了。”
碧彤眼泪汪汪道。未经允许私自撺掇主子出门,还把主子弄丢了,该当何罪?
程雪嫣回头张望,刚刚好像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袖子,还好像……
“姑娘,”碧彤走在她身边:“姑娘现在是男装打扮,如此不用和凌公子离这么远吧,万一再被冲散……”
程雪嫣看着前面的凌肃。
再怎么喧嚣的环境,再怎么热闹的人群,即便是背影,也永远是迥然出群。他缓缓的走在前面,不时的回头看她一眼,不动声色的笑笑,然后为她拨开拥挤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