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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千帐灯-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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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眼前一切便如梦一般荒唐。 

老方却没有看破我们之间的局面,只慌张地招呼:“阿湘,还不见过七爷!” 
她垂下眼睛,离开桌边,要向我施礼。 
“不必了。” 我说,在桌边坐下。 
老方却犹豫着不敢落座。 
“怎么?” 我说,“要我一个人喝么?” 
他这才笑着坐在我的对面。 

她站在桌边,伸手取过一只酒盏,替我斟酒。她斟酒的手如此稳定,简直令人钦佩。 
“你来了多久?” 我问她。 
“三个月。” 她回答,连声音都镇定。 
原来我方才离府她便入府。两次未曾得手,却毫不气馁再接再励。 
“阿湘在厨房做事,” 老方在旁毫不知情地解释,“和我很谈得来。” 
“是么?” 我淡淡地问,毫不怀疑她从老方口中探听了不少秘密。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似乎已明白我话中意味。 
“老方的确告诉我很多事。” 她静静地说。 

这晚老方有些紧张。 
连喝了几杯后,抬眼望望她,又回望着我。 
“七爷,” 他咽了一口气艰难地说,“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不然一辈子也不能安心。” 
我忽然明白他要说些什么,原来这么久他都还不曾释怀。 
我举杯敬他,两人一饮而尽。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我暗示。 

但他已激动得听不出我的语意,双眼发红地连尽两盏,似是鼓足了勇气,离桌跪倒,老泪纵横。 
“七爷,我对不起你! 当年是我,是我毒死了惊风。” 
我叹口气,扶他起来,没想到这一件事竟然折磨了他这么多年。 
“我早已知道,” 我说,“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老方大睁双眼,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被老四所逼,我怎么能糊涂到怪你?” 
“七爷!” 
“老方,你的心并没叛我,那就很对得起我了。” 我倒一杯酒,放在他的手上,“对不起你的是我,是我牵累了你的家人。” 
“不,” 老方急急争辩,“那是四爷他狠毒,与七爷无关。何况,后来您也已经替他们报了仇。” 
“报了仇么?” 我一笑举杯,一饮而尽。眼前掠过刀光剑影烈火杀伐,四哥在我面前自刎,轰然迸溅的血光。 
“报了仇又怎样,你就能回到从前么,你就会更快活么?” 
老方愕然,无言以对。 
他何尝不深知报仇雪恨后的空虚寂寞? 
该毁的早已尽毁,报仇无补于事,不过只是聊尽人力,收拾残局。 
忽听那女子低声说,“不报仇,却更加不如。” 

我望她一眼,她在灯下的容颜有种深思熟虑的宁静光辉。 
也许她说得不错。 
不报仇,任由棰心恨意折磨自己,还不如不惜一切去毁了仇人。 
我向她轻轻一笑,“你是对的。” 我说。 

老方与我喝完了他屋中所有存酒。 
然后他歪倒在床,鼻息如雷。 
容易喝醉是件很好的事,一醉之后人事不省,多少烦恼都抛之脑后。但愿我可以象他。 
然而我已多年无法喝醉。 

不知何时开始下雨。 
我踱至窗前,酒阑夜静,一窗烟雨。 
我回头看看在我身后的女子,她正低头收拾桌上酒具。 
“今晚你没有机会,” 我说,“我并没有醉。” 
“我知道。” 
她用纸媒引着灯笼,吹息了油灯。房中霎那一暗,只余那一点微光。 
她开了房门,星光夜雨扑卷进来,冷冷的清气。 
她递给我一把伞。“只有一盏灯笼,” 她说,“我先送你回敞乐轩。” 

那要杀我的女子走在我身前三步。 
提灯,为我驱赶冷雨与暗夜。 
灯火映亮了小径上零落的残花,以及她青色衣裙的下摆。 
这样一个要杀我的女子,就这样款款走在我的前面。 

她真这样笃定我不会先动手杀她? 
抑或是知道明刀明枪决非我对手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荒唐如梦的感觉重又笼罩了我。 
是这样的微雨静夜,暮春时节。令我觉得如在梦中。 

她纤秀的背影就在我的眼前,只要我伸一伸手,她就再不会是我的威胁。 
然而我丝毫没有杀人的意绪。我不想杀她,在这样的梦中。 
我只想知道这样的梦要何时醒来? 
也许只有当她,动手杀我的时候。 

她离开时,我正记起她的名字。 
我记得老方曾叫她,阿湘。
 
 

        



十一 丁湘 

我再也没有想到会在那样的场合被他撞破。 

我不是不曾想过可能与他在王府狭路相逢。 
我甚至已想好那种情况下我该如何奋身一击,再视成败如何定夺进退。 
但我从未料到他竟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回府,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前来探访老方。 
我以为即便他已回府我仍能不为人知地潜伏至少几日。 

当老方开门,唤出那一声“七爷!” ,我全盘计划刹那碎成齑粉。 
我不可置信地震惊,措手不及地狼狈。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天意要令我一败涂地。 

要我如何收拾这样一个残局? 
我该破窗而出,或是夺门而逃? 又或是立刻亮出我的兵刃推开老方趁他尚无防备当胸一刺,不论是否得手马上出府? 
当我还因这种种可能举棋不定热血上涌到浑身颤抖,他已跨入了房门。而我还坐在桌边,不及有任何举措。 

他望我一眼,再一眼。 
于是我知道我的行藏已经暴露,面前无路可逃。 
我扬起脸来直视着他。 
我已横下心肠,我再无恐慌畏惧。 
我清楚知道我并非他的对手,但我无话可说。 
天意既不肯为我成全,即便血溅当场为他格杀,我也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看清我,他有一霎的动容。 
能看见这样一个从容男子的动容令我觉得快意。 
但也仅只那样短短的一霎。 

他很快收拾起他无意间泄露的心绪,若无其事地坐下与老方对饮。 
我猜不破他的心思,我也不愿费神去猜。 
我替他斟酒,我有问必答。我等他,等他决定如何处置我。 
我已为他逼入死角,我反而一无所惧。 

但是他不。 
他并不要将我怎样。 
当老方醉倒,他丝毫没有醉意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看着窗外夜雨,风雨不惊地告诉我:“今晚你没有机会,因为我还没醉。” 
他是真的不怕死么? 
还是骄傲到不信我能杀得了他? 

我推开门,雨夜撞个满怀。 
我提灯走在他的前面,送他回敞乐轩。 
我的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但我全不在意。 
我看见灯影里缤纷的落花,闻见雨水中格外悠远的香气,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平稳的脚步,一路行来所有烟雨都涌入我的心头,那样无处不在挣脱不开,微寒而纠葛的迷茫。 

那晚以后我再难接近他。 
他上朝议事早出晚归,出入俱有人同行。 
他居住的敞乐轩自他回府后便加强了戒备,即便深夜也难以潜入。 
两个多月后我几乎要绝望,开始考虑是否该离开王府,另觅他途。 

就在此时,我得知萧采的三十五岁生日已近,老夫人正秘密为他张罗一次寿宴,府中上下都在为此事忙碌。 
我重又燃起一点希望,也许在那天,人多喧杂,我反而有机可乘。 

他的生日在七月十五。 
中元节,鬼门大开。 
这一天出生的人,据说是那些本来无路超度的鬼魂托了河灯投生而来,命里带着戾气。 
据老方说,先皇便曾因此对他不甚喜爱。 

那一天很快到来。 
萧采一早已去上朝,只知晚上会有家宴,并不知道其实是如此大张旗鼓的庆祝。 
从下午开始便有宾客盈门,黄昏时酒席已经摆好。众客却都不肯落座,虚席以待。 
然后前院一阵喧攘,跟着人声渐近,萧采轻衣简袍,神色微微讶然,出现在大厅。 
众客一拥而上,将他围在核心。 

我混迹于上菜众人之中,冷眼旁观是否会有机会。 
我从没见过萧采与人寒暄应酬的情形。 
记忆中他总是沉静而从容,并无多话。 
我从不知道他也可以这样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谈笑风生酒到杯干。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老方口中判若两人的七皇子,才知道他原来犹有豪情似旧时。 

客人中很多是他当年带兵时的旧部,此刻大多已是雄据一方的将领,特意从边关赶来参加他的寿宴。还有一些是他历年主持科考门下所出的文官,其中也不乏封疆大吏或是身居显位的朝臣。 
这一场宴席高潮迭起,人人尽欢。酒阑时节,又有一人起身说道:“徐某自平古关来,平古镇烟花驰名天下,今日也带了不少,不如一起看个热闹。” 
众人哄然叫好,唯有萧采神情一滞,却也并没有说什么。 

于是家奴搬椅掣凳,在演武场布置一番。那徐将军手下若干小校,来往搬运大如火炮的烟火,训练有素动作敏捷,不久便开始点燃引信大放烟花。 
平古镇烟花果然名不虚传,是我平生仅见的辉煌华美。围观众人赞不绝口,唯有萧采忽然沉寂。老夫人坐在他的身边,仿佛也心不在焉,时时看他一眼。 
烟花放了约有大半个时辰,最后一场最是绚丽,艳影霞飞在空中凝结成字:恭祝襄亲王寿诞。那字五光幻化,半盏茶功夫才偃旗息鼓,纷飞明灭。 
大家看得出神,一片安静。 
忽听有人轻声击掌,说道:“真令人叹为观止。” 
我循声望去,见一个中年人卓立于人群之后,身边站着一名华服少年。 
我正觉那人眼熟,萧采已神情大震,撩衣跪倒:“皇上!” 
众人大为惶惑,纷纷拜倒,匆忙间带翻了不少椅子。 

皇上轻轻一笑,道:“平身吧。” 
目光扫视众人,又是一笑:“朕心血来潮来跟老七祝寿,没想到还能见到这许多人。” 
那少年忽然在旁说道:“皇叔,你这里的客人直是半个朝会,半壁江山。原来近日外官多人告假回京都是为了此事。” 
萧采刚刚起身,闻言神色一凛:“臣事先也不知情。” 
皇上温然一笑,挥手道:“这是他们一番心意,你就安心领受吧。” 回身命人上酒,亲手替萧采斟了一杯:“老七,朕也凑趣儿,敬你一杯。” 
萧采接下,凝视皇上片刻,终于举杯,一饮而尽。 

皇上走后不久,老夫人也不堪久坐,回房歇息。 
场面突然冷清,人人都似有了心病,纷纷告辞而去。 
盛宴不再,府里灯火阑珊。 
我隐藏在风洞轩外的竹林,暗中探看萧采的去向。 
他将最后一名客人送走,静静站在阶前。不久以后总管刘晔来到他身后。 
“你先回房吧。” 萧采淡淡地说。 
“王爷… … ” 
“我只是要在府里随便走走。” 
刘晔唯唯而退。 

萧采站了片刻,朝府后走去。 
我并不敢跟得太近,唯恐被他发觉。 
这晚的满月半明半昧,幽幽照人。 
他在月下的身影令人觉得孤寂而单薄,意兴阑珊。 
他一直朝府后走去。 
他经过倚翠亭,他经过排云舫,他经过快雪楼。 
他仍不停下。 
我于是知道他要去的; 是凝碧池。 

我想起凝碧池畔垂虹轩里的绣像,那容光照人的女子。 
我知道那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的王妃。 
他在这个晚上怀念起她。在他三十五岁生日的晚上。 

我望见远远的凝碧池上凝结的碧色的愁烟,蜿蜒的长桥有如天际垂虹。我看见萧采沿着长桥走到水榭,在那里凭栏独坐了良久。然后,他燃起了那一只船灯,探手放进了凝碧池。 
他在为哪只魂魄照路,难道是为了她? 
难道她,就葬身在这凝结了沉沉碧色的池中? 

萧采凝望着船灯远去,站起身来。 
他慢慢走向池畔的垂虹轩,犹豫片刻,开门而入。 
我等候了很久,他并没有出来。于是我轻轻掩近,绕到了垂虹轩前。 

楼内的黑暗纵深而遥远,月光都无法照亮。 
他就陷身于其中。 
所有的光明都来自他手上微晃的灯火,和他静静凝望的绣像上的女子。 
他望着她,而她横波流眄斜睨着他。 
她的目光似喜还颦,似有千言万语,无一不是诉说她对他的深情。 
她这样地爱过他。 
我知道。 
她爱过他。 

那曾经为她深爱的男子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而那也是我切齿深恨的仇人,背对着我,站在深深楼内。 
七年以来我曾无数次梦见这样的场景。我的仇人背对着我,在我的梦里他永远是一个背影,永远穿着白衣。我清楚地知道我该在此时杀他,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正被别的东西占据。我摸上我的刀,摸上在我的袖里变得温暖的刀锋。冰冷刀光映上他的背影,我一步步向他走近,他毫无察觉,我向他走近,走近… … 
然后我大汗淋漓地醒来。 

我的梦境仿佛全在此刻变成了现实。 
他正背对着我,全心全意凝望着他爱过的女子的绣像。 
我摸到我袖里的刀,然而刀锋并不如梦里一般温暖。我的手指觉得冻,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温暖的七月的晚上。 
我握住我的刀柄,我握得那么用力,仿佛不这样就无法掌握它。 
我应该向他靠近,我应该轻轻地向他靠近,我不应该扬起一丝微尘令他察觉,我要走到他身边咫尺,不,无需那样近,我只需走到他身后五步一冲而前便可刺入他的脊背… … 

这并不很难,我可以做到。 
我这样地恨他,我务要他死。 
我要杀了他,从我知道我被灭门的那一天。 
我一定要杀了他,即便穷竭我此生心力。 
我要走过去杀了他。 
我要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然而,我竟无法移动。 
我无法移动! 
我象陷落在一个最深最黑最绝望的梦魇。我全身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喊叫嚣,呼喊叫嚣着杀他杀他杀他,然而我竟,我竟寸步难移。 

幕幕前尘如飞矢冷箭自遥远的过去激射而来。 
四月春庭午后飞花,与苏唯欣欣对弈的父亲悠悠浅语指点我琴技的母亲;月黑风寒大难将临,父亲推我出来反扣的大门母亲迷离泪眼苏唯温暖的手掌;家破人亡残垣焦土,干结血迹破碎衣襟支离残骨以及我不死不休的誓言。霎那间我看见所有这一切,爱恨情仇如汹涌波涛将我卷起抛下,令我粉身碎骨。 

然而我要怎样才能,怎样才能向他走去? 
当我的脚已仿如生根,再难移动? 
当他那里仿佛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遥远天涯,他那里有世间最后一点辉光,此外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十二 萧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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