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红-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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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就哭了,哭得好伤心。自认识存扣的第一天起,他对她从来是好脾气,处处都让着她,哄着她,哪里想到他还会对她发这么大的火、凶她,哪里想到他还有“外心”呀!她大声地哭,哭声把孩子都弄醒了,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在懵懂中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痛哭,其状十分可怜。
终于还是存扣妥协了,答应不把秀平的辫子拿回家,保证以后不再对她“大声吼叫”(春妮语录)、凶她,云云。他心想,好在还没有把和爱香的事情告诉春妮,否则还不知道要吃怎样的醋呢。女人啊,真是小气!小气得要老命!——和爱香的事情一辈子都不能说了!
他心里平静下来后想想,春妮之所以这样还是缘于对他的爱。她要完完整整地拥有丈夫的身心,她没错的,她何错之有?他就不怪她了,自己心里反有些歉意。
但春妮心中的阴霾却没有因为存扣的妥协和保证而消除。她产生了警惕的心。她把存扣珍藏的学生时代的日记和随笔用塑料扎绳捆绑了好多道,打上死扣儿,放在书橱最顶角上。存扣笑她:“何苦哦,我又不看。”“不看也要绑!”春妮赌气地回他,像个孩子似的。
事后,春妮犹觉得郁闷不平。终于,她告诉了妈妈,把存扣的历史档案和“前科”全说了出来,还哭了鼻子。万万没有想到,妈妈饶有兴趣地听完了女儿的哭诉,却只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呆丫头,我当多大的事哩!——你修的呀,你修的一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呀!”
春妮目瞪口呆。她不料妈妈居然帮着存扣说话。她噘着嘴,低头想妈妈的话。想想也对,存扣不就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嘛,当初爱上他还不就是看上他这一点嘛,倒是自己小心眼了。
她就在妈妈跟前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了。
妈妈就用苏北那句著名的俚语笑话女儿了:“‘哭哭笑笑,花猫觉觉’!”说,“呆丫头,就是长不大!”
“呆丫头”春妮终于想通了。她对丈夫更理解了,更关怀体贴了。
“你烦什么呢?”现在,存扣对儿子说“对不起,爸爸有点烦”时,春妮默默地看了丈夫两眼,温柔地问。
“就是有点儿烦。”存扣对春妮说,想回顾庄,看看哥嫂,散散心。平时忙生意,总是没机会回去;去年商场里一直营业到除夕夜,大年初二又开门了,连过年都没捞着回家。偶尔妈妈来一趟,像走亲戚;哥嫂在家里开大店了,又走不开。——都不像一家人了,都要生分了。真是无奈。
春妮笑了:“哦,原来是想家了!”她说就为这个,弄得脑闷愁肠的,吓人呢,“家去吧家去吧,家去过两天!”
她说乡下空气好,现在又是春天,桃红柳绿的,散心正是时候。何况——“你又不是抽不开身。”
是的,做生意人总是对生意一百个不放心,并不是抽不开身。现在做品牌代理,都是厂家直接发货,平时只要去商场看看,扎扎账,跟甩手掌柜差不多,哪能说抽不出时间下乡玩上几天呢?
当然,这一年多,存扣跟朋友一起在做些建筑上的沙石生意,但也是做了玩玩,可做可不做。存扣就是怕无聊,也有一种新鲜感。去年做的几笔还不丑呢。
丁淼羡慕地看爸爸,嘴里喃喃地说也要去。要看奶奶,要俊杰哥带他玩。春妮说:“乖乖你要上学呢。你也去的话,妈妈一个人在这大房子里会怕的,妈妈会伤心的。你这个狠心的小东西!”丁淼立刻改口说:“妈,我是说放暑假跟你一块儿去的。”
这个巧嘴儿,改口就是快。
存扣喜爱地看着孩子。他常常听人说淼儿长得像他,可他却觉得很多地方像春妮:脾性像,聪明,惹人喜欢,惹人疼。
要回家了。存扣心情陡然好了起来。其实他并不是打算回去散什么心,但他总觉得他这时应该回去一趟。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召唤着他,在那片土地上,在冥冥中。
。。
《盐城》第一章4(1)
存扣次日上午回到顾庄。出租车开到庄西向阳七桥西桥头。从车门里一出来就听到一声喊:“存扣!”
是哥哥存根喊的。
存扣在盐城周家巷招商批发市场生意做得好,曾几次要哥嫂也到盐城来。存根倒是有心,月红嫂子却不肯,说你搞了这么多年的修理,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但在自己家里多逸当。把自己老本行扔了,去做自己不熟悉的事,你肯定做得起来吗?虽然兄弟肯定块块帮你。他那种生意大来大去,心事大,大忙人,天南海北去进货,你身子吃得消吗……她说她是农村大老粗,习惯在家里种田,进了城什么都别扭,路都不会走;又担心城里花花绿绿的,热闹得没得命,俊杰到了那儿更不省心,出乱子……一句话:不想去。存根想想也有道理,就不烦这个神了。就在家里过过安稳日子吧,好歹在庄上也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三年前存根却扔了修理这行当。一来顾庄修理店多了,生意分扯掉了,二来现在农村人不像以前那样对东西太吝惜了,东西坏了不大高兴修,甚至还没坏就处理掉了,换更新更好的——就像现在没有人穿补丁的衣裳一样。原来时兴得不得了的唱片机、收录机成了古董,黑白电视机几乎全淘汰了,被收荒的三十、二十的收走,一收一三轮车。现在的电器不仅越来越便宜,而且质量越来越好,像彩电、VCD这些电器实在是难得坏。做修理生意真是不容易了。于是存根下决心改了行,在这向阳桥头弄下这块地,砌了个连家店,大院子做货栈,做起了建材生意。在这之前,向阳河边这条简易公路正在改造,挖得一塌糊涂,而向南几里路高兴东(高邮…兴化…东台)高速正在修建。精明的存根马上悟到这桥头的价值,他请客加送礼,把村干部服侍得好好的,对着桥口的这个垛子就成了他的新屋地。当然,这事的促成也有存扣的功劳,西村村民主任顾福生是他同学,很早就承包了庄上供销社,到盐城周家巷进货总是拢存扣那里吃饭,两人关系很好。存扣的哥哥想打这块屋地,他肯定要卖个人情的。
果然,这条乡间公路拓了宽,原来坑坑洼洼的沙石路成了漂亮平整的柏油路,与高兴东高速连成了网,马上就提升了价值。沿线村庄的公路下面顿时多出了很多店面,有些厂也搬到了公路旁,车辆人流量大增,这条公路成了聚金敛银的商业路。有人要花大钱买存根这块屋地,存根怎么舍得,他要靠这块地发大财哩。存扣支持了他五万块,开了庄上最大的建材店。木材,竹材,板材,水泥黄沙瓜子片,油漆涂料小五金,杂七杂八的东西是应有尽有。从去年又开始代卖农药,生意红火得让人眼红,没人不说存根是个赚钱手,十个指头长钩子。
俊杰这小子今年二十三了,从小可没让父母少操心。蛮聪明的一个家伙就是不肯学习,就爱打游戏机。小小年纪,上了麻将桌全是他的神。玩不够。父母从小溺爱惯了的,把他养成个小肉墩,上六年级就称一百四十斤了。初中毕业去当兵,在部队里又调皮,两年不到就溜回来了,把人都烦死了。宠儿不知柴米贵,在家里吃呀穿呀用呀全是跟爸妈伸手,西装领带休闲服……里里外外,什么都要好的、要名牌。香烟也要抽好的,就像个城里的花花公子。恋爱是谈一个丢一个,不认真。他爸妈看这样子不得了,好说歹说叫他去盐城烹饪学校学厨师,寻个手艺。他去了,但很少到叔叔婶娘家去。他小时候跟存扣倒是热乎,长大后反而怕他了。他甚至还怕春妮,婶娘的庄重和亲切让他不安。婶娘是中学老师,他好像对老师有一种天生的抵触。但想不到这小子居然对烹调有兴趣,学得有模有样,逢年过节回家都要露一手,干丝切得比线细,西瓜旋的盅儿萝卜雕的花卉精致漂亮得人都舍不得动。毕业后,存根要他在庄上开个饭馆,或者到吴窑开也行。他哪里肯,一来嫌地方小,二来还是逃不脱家长的管束。一个人跑到东台去,凭他的手艺马上被一家大酒店看中了,在里面做得挺好。他合人缘,懂潇洒,出手很大方,被吧台上的一个姑娘相中了,两人谈起了恋爱,还搞起了同居。那姑娘叫艳霞,秀气聪明,大丰白驹人。俊杰把艳霞带回家,月红喜欢得不得了,存根也中意;双方家长都见了面,下秋就订亲,快的话明年就带人,反正两把手已窝到一起了,年龄也够,把个婚结了清爽。
两个儿子都是老板,指头缝里漏一点儿也够桂香用了,何况都是孝子,给妈妈钱不含糊,只愿她老人家高兴。桂香总是很高兴收起儿子的孝敬,说存起来等着给重孙子用。桂香赚了一辈子钱,还是爱钱,有时在家里,半夜三更地躲在房间里把个存单拿出来数,东藏西揣的,让他儿子媳妇心里发笑。儿子过得好,过得逸当,自己又有钱,就在家里好好养老NFDAB,吃吃玩玩,摸摸小纸牌,打打小麻将,可她不。她还是要出去。她说走了一辈子江湖,只有在江湖上她才觉得活着,吹风经雨的也有乐趣,在家时间蹲长了反而要得病的。家里人只好依她。她是这方圆二十里关亡相命的老祖宗了,干这行的哪个不敬她,在外做生意碰了面,做的钱主动跟老祖宗拆账平分不算——当然也是做这行的规矩——还要服侍她好吃喝,还十分荣幸。
存扣现在想开了,管妈妈多少干吗呢,只求她健康长寿,开开心心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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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城》第一章4(2)
兄弟俩正站在大院里谈话,月红从街上回来了。她买了二斤河歪肉,二斤田螺。菜薹子烧河歪,炒田螺。——这两样河鲜都是存根爱吃的。“存扣,你家来啦!”月红欣喜地叫道。存扣也叫:“姐,上街啦。买的什好菜?”往篮子里一看,“哟,好东西。今儿可要和哥好好喝两杯。”“可不敢多喝,做生意找错钱的。”存根笑着说:“晚上喝,把福生他们喊来陪你。”
《盐城》第一章5(1)
中饭后,存扣往河东走去。饭桌上,月红嫂笑着说:“要下田玩,这河西不照样有大田,大田里还不是长的一样的庄稼。”存扣也笑着说:“这不同。那边的田熟,河啊桥啊树啊都认得。到那儿看看才亲切。”存根对月红说:“兄弟到底还是个文化人,想法跟我们大老粗不同的。”
打老街上走。这几年街面变化不小。街道原来是麻条石和小青砖铺的,全撬掉了,铺上了平整的水泥方块。两边的老房子有的拆掉重砌过,有的把门面出了新,墙面贴上亮烁烁的瓷砖,槅扇门改成了玻璃门、卷帘门。尽管这世界变化快,可自己庄上老街的变化却让存扣不适应,有种怪异的陌生感。
记忆中的许多东西从此看不到了。街新了,而许多人却旧了,老了。路上不断有人跟他寒暄打招呼,走走停停,从街西走到街东,一盒烟就分得差不多了。孩子们认不得他,好奇地看着这个蛮受欢迎的陌生人。
从街东折而向北。走到自家老屋时,存扣在大门口站了许久。门锁着。自从存根到河西开了连家店,这老屋就借给“老麻皮”凤枣大爷住。凤枣大爷没儿子,五保户,一辈子没有个正经住处,庄上到现在都没设个养老院,存根就把这房子暂给他住下。凤枣大爷八十一了,跟存扣同宗,家谱上“凤”字辈就剩他一个了,每年清明吃祖会(同宗族人家集体祭祖)他都是坐最大的上岗子。邻居有人看到了存扣,彼此间客气地打上招呼,说“老麻皮”出去做生意了。“这老东西,凶哩。越老越凶!在外头收鹅毛,卖香,挑个担子,一天要走几十里路。不晓得要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一个邻人说。另一个马上接上口说:“他不是还有女儿嘛,还有侄子。老年人跑跑动动心情舒畅,赚个三块五块也是个奔头。蹲在家里做什么呢?只有等死!”存扣连说“对对”。又是掏出好烟来撒。他有准备的,兜里装了三包。
存扣到了牯牛湾。牯牛湾风光依然。小麦、油菜、桃红、柳绿、芦苇、小桥、流水……太阳悬在午后的碧空,如金色的火球,侧耳倾听,仿佛能听见“咝咝”燃烧的声响。满目锦绣,遍体温暖……在一块油菜地边上,存扣却蓦然一激灵,寒毛NFDB2起。
时隔十九年,在相同的季节和天气,他又站在相同的地方!
还是那块油菜田。
还是那条田埂。
还是那个时刻。
——他,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条田埂上?为什么这条田埂的旁边种的还是油菜?……他突然就明白了那天深夜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时,依稀听到的远处那两声急遽的、冷不丁的、很清晰的呼唤:
“存扣——”“存扣——”
是……她?
是的。肯定是的!——那是秀平在呼唤他。是秀平引他到了这个地方!
他顿时泪飞如雨。
他轻唤道:“秀平姐姐,我来了,我来了……”
如同十六岁时的此刻,他在地上躺了下来。
躺在长满野草和小花的软绵绵的田埂上,
躺在肥阔碧绿的菜叶和金黄灿烂的菜花下面,
双臂伸成扁担,两腿叉成剪刀,变做一个“大”字。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哎。变的只是光阴,是岁数。
他的眼睛眯成了线。暖烘烘的气息。明艳艳的阳光在他眼前幻成仙境般的七色炫彩,恍惚和悲情把他带到了从前。一首遥远的情诗在耳边响起……
海蓝的天空中高悬着金色的日轮
寥廓的原野上徘徊着寂寞的少年
绿柳垂挂在水面桃红遮掩着桥头
无限美景中少年却在轻轻叹息
为什么童年过去便懂得了忧伤
为什么春天美丽反而催人哀愁
只有这眼前的菜花不知烦恼
把握花期开得如火如荼
我看中其中最蓬勃的一棵
叶如碧玉花似碎金亭亭树立
阳光下张扬着妖冶的光焰
阵阵芳香招来狂蜂野蝶
我欲把它移向我的庭园
让我恣意采拾它浑身的丰收
这首《给XP》是存扣写的第一首情诗。在那个温暖安谧的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