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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部分

元红-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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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又看猪子。这懒东西刚才挨了一脚,现在倒又卧下来睡了。大肚皮摊在地上,两排粉红色的乳头像一种大衣的双排扣似的。是头母猪。见两人站在外面,眼一睁又合上了,看来它还记得疼哩。春妮两手攥着存扣膀子,又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它,“它不理你了哩。”存扣也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踹它的。一脚踹下去劲多大呀,又是鼻子,倘人挨这么一脚保管要晕了。春妮又问:“存扣,你看这猪儿羊的,就一辈子关在这小小的地方生活一辈子?”存扣说是的。“那它不孤独吗?多可怜呀!”春妮轻轻地说。“畜生不晓得孤独。”存扣说,突然也感伤起来。春妮这问题他以前也这么想过的。畜生真是不怕孤独吗?未必,没有办法罢了。谁让它们是弱者呢。他这样想着,春妮抬起头问他:“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出去自由自在地吃草呢?”存扣刚要笑她“你以为这里是内蒙古大草原啊”,但跟她眼光一碰就滞住了。春妮一双眼眸出奇地深沉,如一泓秋水,明澈晶亮,流苏样的长睫毛忽颤着,似有泪光闪动,凝视着他。存扣感到心里有一团东西在迅速熔化,热乎乎的。“她是多么善良啊。她有一颗天使的心。”他心里感动着,迎着她的目光,轻柔地说:“不行啊,外面都是农田。”见她眉头轻颦,无限失落的样子,逗她:“我要补偿它一下!”从地上捡起两块碎瓦瓣往圈里一丢。那猪应声而起,动作十分敏捷,把瓦瓣含在嘴里嚼得“咯嘣咯嘣”的,像嚼炒蚕豆似的,非常香甜的样子。春妮又惊又喜:“它怎么还吃这个呀?”存扣说:“吃的。猪肯吃这个自有它的道理,大概瓦里面含有它需要的微量元素吧。它还吃土坷垃哩!”
  回到屋里才坐下来,春妮又说饿了,想吃饭了。这一说不要紧,存扣立刻感到肚子空寡得难受。因为放假了有些兴奋,凌晨四点钟就醒了;又因为晕车,早饭也没敢吃;到了海安,连肚里残留的隔宿晚饭都吐光了,就单喝了一碗稀溜溜的豆腐脑儿直到现在,能不饿吗,都把肚子饿瘪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劝春妮说马上就有得吃了。春妮说现在离吃晚饭还早哩,咋会“马上”呢。存扣又倒了一碗蛤蟆乌儿茶灌进肚子里,喝得肚子里“咕噜咕噜”的,答春妮说:“真的,马上就有好东西给你吃了。”小腹部感到一坠,说:“我也去小个便。”
  存扣说得没错,他一泡尿还没尿完,桂宏就吆喝着进了院门,后面跟着他的父母。他父母亲下稻田薅水草去的,裤脚卷到膝盖,赤脚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桂宏手上拎着黄灿灿的一捆馓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肯定是拢路上的馓子店里买的,油锅里现炸的。
  存扣和春妮的到来让桂宏的父母很高兴。春妮嘴巧,马上站起来喊了“伯父”、“伯母”。存扣也跟着喊了人。桂宏的父母还有些拘谨哩,笑眯眯地应了。两个人都有了五十几岁的样子。桂宏妈要老伴赶快去厨房烧火,说把三个伢儿都饿坏了,中饭没吃正经东西。看来桂宏把路上的事全给他父母说了。桂宏妈把馓子拎到灶房里去。桂宏从条台上一个陶罐里掏出七八个鸡蛋送了过去。一会儿,三碗又满又烫的鸡蛋煮馓子就端上了饭桌,每碗上面堆着一勺红糖,玉白色的猪油像一块绘图橡皮似的在迅速熔化。鸡蛋煮馓子是农村人招待客人吃晚茶的上品。三人吃得十分香甜。春妮吃得鼻头上都沁汗了,见存扣看她,就认真地说:“真好吃。”
  桂宏说这屋子是老屋,庄南还有新屋,“我们吃过了把东西拿到新屋去,晚上我们就睡在那里。”进屋的桂宏妈补了一句:“这屋子几十年了,我们老两口住这儿。前几年他爸说宏儿成绩不好,怕他考不上,就打了块屋地竖起了新屋。在我们这里,没个新瓦屋别想寻到人的。”“妈——”桂宏脸涨得通红地叫了一声,意思是不准他妈说这个。他爸倒又来接上了口,说想不到桂宏后来又考上了,新房子就空在那儿,过年放假的他兄弟俩回来住住。“我们老两口在这屋里蹲惯了,猪啊羊的也养在这边,就一时还没搬过去。”
  “我们睡到新屋去……几个房间呀?”春妮问道。
  “当然两个房间了,”存扣笑道,“我和桂宏睡,你一个人睡一个房间。”
  “我一个人睡生地方不敢……”她又嗫嚅。在学校提到下乡兴致勃勃的,一到乡下她的事全来了。
  桂宏妈说:“姑娘,你不嫌我是个老妈妈,晚上我和你打伙儿。”
  春妮马上展颜笑了:“嗯哪,我和伯母睡!”
  存扣说乡下不喊伯父伯母的,喊大伯婶妈。他刚才就是这么喊的。
  春妮就又甜甜地喊了声:“婶妈——”
  一屋人全乐了。
  太阳已打西斜了,晒在身上就不那么狠了,暖洋洋的。桂宏他们三个挎着包往庄南新屋走去。春妮和存扣把在扬州汽车站买好的一些茶食水果丢把桂宏父母,老两口客气地推挡了一回。穿过庄中心,有两条铺着小青砖的巷道,路面很陈旧,也很干净。巷子里有一家小商店,另外还有熏烧店、烧饼店、馓子店和豆腐店。店铺都是自家厢房改的。这大概就是刁家庄的“大街”了,所以热闹了不少。一些村民在自家门头子里悠闲自得地剥着黄豆,或撕着山芋藤梗儿,准备弄晚饭了。小孩子们聚成一堆儿,跪地撅腚地拍着字纸折叠成的“洋牌”。随着他们的叫喊欢呼,有几只半大的狗也兴奋地在旁边摇着尾巴,而大些的成年狗则沉稳得多,不动声色地瞅着这几位新鲜人。春妮看到有个小女孩端坐在路边的木椅上用麦秸编着长长的草辫,十个指头翻花似的灵巧得很,好奇地凑上去看。女孩大概十一二岁,被春妮看得害羞,脸都红了,手里却一点儿没停。桂宏解释说草帽就是这辫子做的。春妮豁然开朗,称农村小孩子手真巧啊。不少人和桂宏打着招呼,笑嘻嘻的,眼睛却往存扣特别是春妮身上瞅。春妮穿的是藕白色衬衫,领口下系有红领巾样式的飘带,下边穿件半新的牛仔裤,脚下是白色运动鞋,一副清纯的城里学生打扮。由于新奇和兴奋,又才吃了热东西,脸上是扑扑的红,东瞧西看的,很可爱的样子,存扣看了也不由心里一动。桂宏也客气地和一些人打着招呼,用着地道的家乡方言。
  

《扬州》第三章2(4)
今年夏天热得早,乡下孩子最爱在水里玩了。桥下面的水码头上童声鼎沸,波浪涌涌的。男伢子都剥得赤条条的,女娃则穿着大裤头和“娃娃衫”。还有两个好像才从田里回来的中年妇女,站在水里把褂子脱下来洗,肥硕的大奶子直晃,无数水珠挂在上面,在夕阳下面闪着细碎的晶光。这时,桥上走过来一个背着草夹子的男伢子,冲着河里喊妈妈,从青草里摸出一个水瓜扔了下去。他妈妈等瓜从水里冒上来,手一捉拿住了,用指甲从中间掐掐,掰成两半,与另一个妇女大嚼起来。瓜瓤子抠了扔掉,浮在水面上,马上就有一群小鱼赶过来逮食。这些情景存扣当然见怪不怪,只觉得亲切,春妮则看得兴趣盎然,说这简直像鲁迅乡土小说里描写的情景啊,太淳朴了。
  三个人把新屋里收拾了一下,各自安置下来。存扣和桂宏睡东房,春妮睡西房。房子砌得不错,青砖大瓦,五架梁七架砌,但除了堂屋里是木头桁条外,两个房间都是用的水泥的。厨房和猪圈都有。猪圈里堆满了烧草。前面箍了矮矮的院墙,院子里种了几种菜蔬,一左一右对称栽了两棵梨树,尚小,还没结梨子。因为新屋是这路房子的最南面一家,院子前面便是农田。站在廊檐上远望,可以看到南面几里路外的村落。很安静。春妮很抒情地感叹说:“乡下真好啊!”
  桂宏拎水,存扣烧火,新屋的厨房烟囱上面袅袅升起了稻草烟。澡桶散发着桐油的浓郁味儿,像才油过不久。桂宏用河水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稳稳当当地搁在堂屋中央,先让春妮洗。存扣把烧好的热水打到水桶里拎到澡桶旁,桂宏又拿来了新毛巾新肥皂。两个人像服侍公主似的很自觉地忙着。约二十分钟过后,春妮开门出来了,浴后的她焕然一新,青葱水灵,像一朵沐着晨露的月季。湿湿的头发向后披开来,越发衬得脸颊的娇艳;换了一袭淡黄色连衣裙,短丝袜,白凉鞋。
  洗过澡的三人在外面稻田里垄埂上散着步。走过好几条垄埂。夕阳悬在西天,热度大减,宛若春日融融。间歇有一阵南风,吹得人心旷神怡。蓝天,白云,无垠的绿色稻田。成趟的麻雀带着一片“叽喳”声从头顶上一掠而过,像流星雨。
  吃晚饭时,桂宏本庄的二姐和二姐夫带着孩子也过来了。碰巧大姐夫开着收荒船也来到了刁家庄,船系好了就带着妻女来到老丈人家。人一多就热闹起来。大伙儿把饭桌抬到院子里,外面凉快些。也不知道这不到两小时老两口是咋弄的,竟摆出了一桌子的农家菜:藏鸭蛋切得一瓣一瓣的,蛋黄腌得很沙,红油淌淌的;腌大蒜头;凉拌莴苣;炝黄瓜;熏烧猪头肉;素鸡;青椒炒鸡蛋;烧泥鳅(到渔船上拿的);红烧鹅子(逮的桂宏二姐家的)烧了整整一大盆。实在是丰盛得很,存扣看得都有些不过意了。
  等桂宏的父亲下河边洗了头脸坐到桌上,才开始倒酒,他妈妈却不肯坐。酒是家酿的大麦烧,装在大号塑料壶里,往碗里倒得“哗哗”的。桂宏说家酿的酒其实比从商店里拿的酒好。庄上还没流行喝啤酒,商店里也没得卖。他买了几瓶东台产的“宝塔”牌汽酒给春妮和侄子侄女喝,倒在碗里嫣红一片,也不知什么东西做的。
  存扣本来能喝酒,又吃不住人劝,喝下去一碗半。两个姐夫看他喜欢吃泥鳅,搛了七八条给他吃。春妮却连筷子都不敢伸,她说像蛇,把大家逗得笑。她爱吃藏鸭蛋,却只吃当中间的蛋黄,剩下的蛋白存扣都替她吃了……
  晚饭结束,院内搁起了竹床儿,大家坐在上面乘凉。谈着谈着就问起年龄属相来了,说像春妮这么大,农村很多女子都结婚奶孩子了,有没有谈人呀,还是趁青春谈一个,女伢子花期短哩,不能空负了好时光,说有哪个女大学生二十七八岁才谈人结婚,都断了女儿光了,呆哩……春妮听了“咯咯”笑,也不晓得脸上红不红,反正夜里看不真切,但听得出她很快乐。存扣听得忍不住“呼哧呼哧”笑,笑的时候感觉有人用脚趾头在他屁股上蹬了一下。桂宏也一直静悄悄的,大概也在专心听她们说笑,听到这里却低声埋怨他姐姐们:“你们别瞎说哟……”
  大概是白天在旅途中晕车呕吐受了劳顿,酒又喝得不少,存扣有些累,便提出到新屋睡觉。大家便都散了。
  

《扬州》第三章3
第二天早饭后,桂宏的父亲要他骑二姐夫的自行车到镇上剁肉。刁家庄太小,杀一口猪卖不完,所以就没有肉案子。来人到客吃肉要到六里外的五烈镇上去割。桂宏上了路,存扣就领着春妮到东面大田上玩。
  又是好天气,天空湛蓝如洗。早晨的太阳很温煦。丝丝的,有些小风,吹在身上像挠痒痒。土路两旁的黄豆叶上还沾着露珠,稻棵生猛地竖着,一派青绿。吵闹了整晚的青蛙此时销声匿迹。于是田野很安详。稻田间有三两农人背着喷雾器在打农药,也是闷声不响,专注地直线向前缓缓挪步。这时候,有一声的耕田号子从西南面传了过来,苍老,高亢,悠远,绵绵不绝,在清晨的空气中恣意扩散,回旋,很像来自旷古的声音。这种苏北平原上的耕田号子是一代代农人传承下来的无字之歌。是大响,是天籁,是活化石。是从五脏六腑里喷涌出来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时代已经步入机械化、现代化,现在极少有人会打这种古老的号子了,因为打这号子的人在纷纷老去,纷纷离世。而且纵然健在的老人还能吼上两声,可是又没有耕牛了,有耕牛也耕不动了。田里跑着的都是屁股冒着青烟的铁家伙。这号子有一天真的会在广袤的乡村大地上成为绝唱吗?答案是肯定的。在现代人类大踏步前行的过程中,粗心大意乃至心浮气躁的我们丢失了多少弥足珍贵的东西!——历史的原声和足迹。对逝去的过去,心存怀念的人们眼睁睁看着它们的湮灭和失落,却无可奈何。真的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号子了,存扣的头发都感应得纷纷NFDB2起,身子哆嗦起来。他和春妮几乎同时向号子响处望去,只见一个老者背手牵着牛绳引着一条水牛缓缓地从村口的土路上走了出来。老者腰有些佝,打着赤膊,肋骨嶙峋,身泛古铜色。水牛正值壮年,身量硕大,毛色黝黑如铁。太阳打在人和牛身上,像沐着一层庄严的金色。
  想不到桂宏的庄上还养有耕牛,还有耕田号子。
  存扣伫立在田埂上,微风撩动着他额前的头发。这个极端感性的青年人被这声号子这幅景象拨动了心弦,嗡嗡不止。他用视野框住那人那牛,好像在凝视着一幅流动的农夫牧牛图。
  “好美呀!”春妮喃喃道,“这位老人的号子使我好像听到了来自蛮荒时代的声音,那些最先拓荒的先民的呐喊。有些悲怆。”
  存扣很意外。城里生城里长的春妮竟能如此准确地感应理解一位农夫的耕牛号子。他好欣慰。他感到春妮和他之间又多了默契。她是感性的,和他一样。他好像重新认识似的转头看她。太阳照着她的侧脸,使她的额头、鼻子、嘴唇、下颏和脖子异常的生动柔美,有油画的感觉。马尾辫儿用一个黄发卡夹着,由于阳光的照射,白皙的耳朵显得透红明亮,连耳轮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耳垂儿软嘟嘟的样子让他有伸手捻摸一下的想法。她转过头来,脸盘儿就整个沐在阳光中,奕奕地闪亮。见存扣注视她,便莞尔一笑。真的是明眸皓齿,腮红如霞。
  “你说从号子中听出了悲怆的味道,这感觉是对的。老年人一辈子活到了尾声,苍老的号子里有些悲怆的意味是不足为奇的——你知道他这一生是怎么走过来的?但‘悲怆’用‘沧桑’替代更合适些。还有,你听不出其中还有着对生命和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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