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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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一个大忙,琼斯。如果你听到有人说什么,等你回到家里——如果你,如果我们,能够回到各自的家里——如果你听到有人说起东方,”这时他的声音下降了一个音区,语调变得深沉而忧郁,“ 你一定要有主见。如果人家对你说‘他们都是这样的’、‘他们都这么干’、‘他们就是这么想的’,你一定要有自己的主见,除非有事实依据说明你不应该坚持。因为那片他们称之为‘印度’的土地上,有数千个名字,居住着数百万人口。如果你自以为在芸芸众生中看到了两个相同的人,那你一定看错了。这只是月光在作祟。”
萨马德松开了阿吉的手,摸索着把手指头伸进口袋里一个装白色粉末的小盒子里,偷偷地把粉末放进嘴里。他靠墙坐着,在石头上蹭着指尖。这本是一个小布道教堂,在被改成医院的两个月后,又因炮声震天而遭遗弃。萨马德和阿吉喜欢在那里睡觉,因为有薄薄的床垫和透气的大窗户。就像复活节后还能偶尔发现被遗漏的彩蛋一般,萨马德在教堂各处零零落落的储物柜里找到了粉状吗啡,并开始对此产生了兴趣(是因为孤独,他告诉自己,因为忧郁)。每当阿吉出去小便或再次摆弄发报机,萨马德就会在这个小教堂里转来转去,把一个个橱柜洗劫一空,就像一个不断忏悔的罪人。然后,等他找到了罪恶的小瓶子后,会趁机往口香糖上抹上一点或用烟斗抽上一点,然后重新靠到冰冷的赤陶地板上,仰望着教堂穹顶那精致的曲线。这所教堂里涂满了文字,是三百多年前由一批异教徒留下的。他们不愿支付霍乱瘟疫期间征收的埋葬税,因此被一位腐败的领主锁在这座教堂里直至死去,但在死前,这些异教徒在每一面墙上都写上了家信、诗歌和永不屈服的宣言。萨马德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就很喜欢,但只有在吗啡的作用下才会真正感动。这时,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活跃起来,这里的内容、宇宙中包含的所有这些内容、墙上的所有内容,就会的一声冲开塞子,通过地线像电流一样流遍他的全身。然后他的头就会像折椅那样打开,他会在里面坐上一会儿,看着自己的世界飘去。今晚,用得过量了一点,萨马德觉得心里特别清澈,舌头仿佛抹了黄油,世界似乎也成了一个磨得光光的鹅卵石。他觉得自己和这些死去的异教徒有一种血缘关系,他们就是潘迪的兄弟——那天晚上,萨马德觉得,每一位叛逆都是他的兄弟——他真希望能与他们谈谈他们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这样就够了吗?当死亡降临之时,这样真的就够了吗?他们对留在身后的一千多个文字感到满意吗?
“要我说,”阿吉说,顺着萨马德的视线也望向教堂穹顶,“要是我只有几个钟头好活了,我才不会把这些工夫用在画天花板上呢。”
“你说,”萨马德因为被人从愉快的沉思里拖出来而感到恼火。他问,“在你死前的几个钟头里,你会承担怎样了不起的重任?证明费马大定理?掌握亚里士多德哲学?”
“什么?你说谁?没有……我会——你知道……做爱——跟一个女子,”阿吉说,因没有经验而显得有点一本正经,“你知道……来 最后一次。”
萨马德放声大笑起来:“来第一次吧,十有###。”
“噢,别这样,我说真的。”
“好吧。要是附近没有‘女子’呢?”
“那么,你总是可以——”这时阿吉脸红了,那是他加深友谊的方式“——掴香肠,就跟美国大兵说的那样!”
“掴,”萨马德轻蔑地重复,“ 香肠……就这,是吧?摆脱尘世烦恼①之前想干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掴你的香肠’,达到性高潮。”
阿吉是布莱顿人,那里从没人说过性高潮 之类的词。听了这话,他禁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谁这么好笑?有什么好笑?”萨马德问,尽管很燥热,还是点着了一支烟,他的思绪被吗啡带到了别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9)
“没什么好笑,”阿吉断断续续地回答,“没笑谁。”
“难道你看不到吗?琼斯,难道你看不到……”萨马德半身门里、半身门外地躺着,伸开胳膊指着天花板,“……用意?他们没有掴香肠——喷射白色玩意儿——他们在寻找一种更为永恒的东西。”
“坦率地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阿吉说,“死了就死了。”
“噢,不,阿吉宝德,不 ,”萨马德面色忧郁地低声说,“你不相信那一套。你活在世上,必须知道你的行为会留传后世。我们是举足轻重的动物,阿吉宝德,”他对着教堂墙壁做了个手势,“他们知道,我的太爷爷知道,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也会知道。”
“我们的孩子!”阿吉偷偷地笑了,只因觉得可笑罢了。生儿育女似乎还很遥远。
“我们的孩子会从我们的行为中诞生, 我们的意外事故将成为他们的宿命。噢,行为会流传后世。这关系到危急关头你会怎么做的问题。当压轴戏上演的时候,当墙壁倒塌、天空一片灰暗、大地隆隆作响时,我们在那时的行为就能说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不管当时真主、耶稣或者佛祖有没有在看你都一样。天冷时人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天热时则不能。但在这两种情况下,人都在 呼吸。”
“你知道吗?”停顿了一会儿,阿吉说,“就在我离开费利克斯托弗之前,我看到有一种新型钻子,可以分成两部分,末端可以接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扳手、锤子甚至开瓶器。我想,它很紧凑很实用。告诉你吧,我很喜欢那一类东西。”
萨马德对着阿吉望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快,我们进去吧。这里的保加利亚菜弄得我胃疼,我要睡一会儿。”
“你看上去脸色不好。”阿吉说着,扶他站起来。
“我这是自作自受,琼斯,我自作自受,过错无多而报应太重 ①。”萨马德傻笑着。
“你什么?”阿吉撑起萨马德一边身体的分量,扶他走进去。
“我吃了点东西,”萨马德说,带着切玻璃般的英语口音,“觉得有点不舒服。”
阿吉很清楚萨马德偷吃了橱柜里的吗啡,但他知道萨马德不想让他知道,于是只说了一句:“还是扶你上床睡觉吧”,便把萨马德扶到床垫前。
“这一切都结束以后,我们在伦敦见面,好吗?”萨马德说着,朝床垫扑过去。
“好的。”阿吉说,他极力想象着与萨马德并肩走在布莱顿码头的情景。
“因为你这样的英国人少见,工兵琼斯。我当你是朋友。”
阿吉不知道自己把萨马德当什么,但他温和地笑着,认可了这份情义。
“一九七五年我和妻子会跟你一起吃饭,到时我们应该都是大腹便便、坐拥金山银山的人了。我们总会见面的。”
阿吉对吃外国菜有点犹豫不决,淡淡地笑了笑。
“我们一辈子都要做知心朋友!”
阿吉把萨马德放下,给自己取了个垫子,摆出睡觉的姿势。
“晚安,朋友。”萨马德说,声音里全是满足感。
第二天早上,一支“马戏团”来到了小镇。被喊叫声和狂笑声惊醒的萨马德挣扎着穿好制服,用一只手抱起枪,走进洒满阳光的庭院。一群身穿暗褐色军服的俄国兵正在做跳背游戏,互相朝对方头上的罐头盒射击,还朝插在棍子上的土豆掷刀子,每个土豆都插着短树枝做的黑胡子。萨马德完全明白了,一时间筋疲力尽,瘫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然后叹了口气,两手抱膝,朝太阳望去。过了一会儿,阿吉奔了出来。裤子只提到一半的他挥舞着枪,寻找着敌人,还朝天放了一枪以示警告。“马戏团” 继续表演,一点也没注意到枪声。萨马德疲倦地拽了拽阿吉的裤腿,示意他坐下。
“怎么回事?”阿吉两眼水汪汪地问。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实际上,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这些人可能是——”
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10)
“看那些土豆,琼斯。”
阿吉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土豆跟这有什么关系?”
“这些土豆代表希特勒,我的朋友。用蔬菜代表独裁者,前独裁者。”他拿掉一只土豆上的棍子,“看到这些小胡子啦?它结束了,琼斯,有人替我们把它结束了。”
阿吉接过他手上的土豆。
“就像公共汽车,琼斯。我们没赶上这场该死的战争。”
阿吉朝一位正在射“希特勒土豆”的瘦高个俄国人喊道:“会说英语吗?结束多久啦?”
“打仗吗?”他笑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个星期,同志!如果你还想打,那就只有去日本了!”
“就像公共汽车。”萨马德摇着头又说了一遍,一团怒火从心头升起,直冲喉咙。本来,这场战争对他是一个机会。他本想荣归故里,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到德里。什么时候才能碰到第二次机会?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战争了,大家都明白这一点。同阿吉讲话的士兵踱了过来。他穿着俄军的夏常服:薄面料、高领、大软帽,粗壮的腰上系着皮带,皮带搭扣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直刺阿吉的眼睛。炫目的光芒过去了,阿吉看到一张坦诚的大脸、有点斜视的左眼和一头栗色乱发。他压根就是明媚清晨的快乐幽灵。他开口了,流利的美国英语如海浪一般拍打着阿吉的耳朵。
“战争已经结束两个星期了,你们还不知道?”
“我们的发报机……它不能……”阿吉说了一半停住了。
士兵咧嘴笑着,用力与两人一一握手,“欢迎回到和平时代,先生们!我们原以为只有俄罗斯是消息不灵的国家!”他笑得更欢了,又问萨马德:“那么,你们其他人在哪里?”
“没有其他人,同志。我们坦克里的其他人都死了,也没有我们营队的迹象。”
“你们到这里来难道没有目的吗?”
“呃……没有。”阿吉说,突然感到很羞愧。
“目的,同志,”萨马德很恼火,“战争结束了,所以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目的了。”他冷冷地笑着,用那只好手握了握俄国人的手。“我进去了,太阳,” 他眯着眼睛说,“刺得我眼睛疼。很高兴见到你。”
“是的,不错。”俄国人目送着萨马德直到他消失在教堂里,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向阿吉,“怪人。”
“嗯。”阿吉说,“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他问,同时接过俄国人递给他的手卷香烟。原来,俄国人和七个战友要去波兰解放劳工集中营,他们在这里——托卡以西——稍作停留,目的是抓一个纳粹。
“可这里没有纳粹,朋友,”阿吉和气地说,“除了我、那个印度人和村里的几个老人孩子外,没别人。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俄国人说,觉得这说法很有意思,他用两根手指转动着一根火柴棍,“这个说法好……有意思。不是,嗯,是这样,我本来也这么想,不过我们得到可靠情报——其实是你们的特务机关提供的,说有一个高级军官,此刻就躲在那所房子里,那儿。”他指着地平线上的一所房子。
“博士?有几个小孩子跟我们说起过他。我是说,要是你们去抓他,他肯定吓得尿裤子。”阿吉讨好地说,“但是,我听他们说,他只是个病鬼,他们叫他病博士。对了,他不是英国人,对吗?叛徒还是什么?”
“嗯?噢,不是。不不不。马克-皮埃尔·佩雷特博士,年轻的法国人,天才!从战前便一直在纳粹军队里从事科研:绝育计划和后来的安乐死政策,这都是德国的内部事务。他属于很效忠的那种。”
“哎呀,”阿吉说,真想知道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抓住他,带他回波兰,交给当局处置。”
“当局,”阿吉有点听明白了,但没有真正往心里去,“哎呀。”
阿吉全神贯注的时间总是很短,这时他已经开始走神了,因为这位和善的大个子俄国人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同时朝两个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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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和萨马德的牙根管(11)
“由于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你们的情报机构提供的,由于你是这里级别最高的长官,上尉……上尉……”
玻璃眼!是一只玻璃眼,后面的神经是没用的!
“我还不知道尊姓大名和军衔。”俄国人说,一只眼睛看着阿吉,另一只眼睛看着爬满教堂门的常春藤。
“谁?我?琼斯。”阿吉说,视线追随着那只眼睛的转动路线:树、土豆、阿吉、土豆。
“嗯,琼斯上尉,希望您能赏脸带小分队上山。”
“上尉——什么?哎呀,不对,你完全弄拧了。”阿吉说。他避开那只眼睛的磁力,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原来他穿着迪金森-史密斯那件纽扣锃亮的制服,“我不是什么——”
“我和少尉很乐意担起重任,”他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们已有很久没有参加行动了。用他们的话说,现在是重回沙场的时候了。” 萨马德已经像影子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出来站在前门台阶上了。他也穿着迪金森-史密斯的军服,嘴角叼着一支烟,随意地往下垂着,就像高深莫测的句子一般。他一向都很英俊,现在穿着纽扣锃亮的威风制服,站在耀眼的阳光下,框在教堂的门框里面,真是别有一番风采。“我朋友的意思是,”萨马德用极为悦耳的印式英语腔说, “他不是他妈的上尉。我才是他妈的上尉。萨马德·伊克巴尔上尉。”
“尼古拉同志——尼克——佩索茨基。”
萨马德和俄国人一起开怀大笑,又一次握了握手。萨马德点着了烟。
“他是我的少尉,阿吉宝德·琼斯。要是我刚才显得有点失态,那我现在一定要道歉:都是吃坏了肚子的缘故。那么,我们今晚就出发,天黑以后好吗,少尉?”萨马德说,暗暗对阿吉使眼色。
“好。”阿吉冲口而出。
“顺便提一下,同志,”萨马德说,一边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