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藏地三部曲之第三部:大地雅歌-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个叫次多的小兄弟匍匐在格桑多吉的面前,用火绳枪的枪托着地,枪管顶着自己悲伤的脑袋瓜,眼泪汪汪地问:“大哥,你还听不进兄弟们的劝吗?”格桑多吉只是冷漠地说:“我可从来不受人威胁。”次多点燃了火绳,火苗“咝咝”地向枪膛烧近,周围的弟兄们跪了一地,哭喊说大哥,你就发发慈悲,救救次多兄弟吧!
补赎(3)
火绳枪轰掉了次多半边脑袋,鲜血和脑浆溅了格桑多吉一身,但也没有唤回他中了爱情魔法的心。他只是把这个兄弟打飞了的半块头骨,用水洗净,仔细放进自己的怀里。人们竟然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滴眼泪,只是听到他一句冷酷而绝情的话:
“你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愚蠢家伙,刀枪赢不来自己的爱情,也阻挡不了别人的爱情。”
然后,格桑多吉单人独骑,在那些和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跪成一片的泪光中,下山找他的爱情去了。
格桑多吉不当快活自由的强盗,而自愿去做历尽磨难的情种,堪称那个年代澜沧江峡谷最神奇的事件。复活节之后的第一个主日天,两个受洗的新人将在教堂举行基督徒的婚礼。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教名了,扎西嘉措被赐予史蒂文的圣名,而央金玛则叫玛丽亚。他们将彻底告别过去,从生活到信仰,从身体到灵魂。
多年以来,教会在藏区为藏族教友主办婚礼时,总是适当尊重当地的一些习俗。比如,峡谷里的藏族人在办婚礼时有合婚、提亲、送亲、迎亲等仪式。合婚过去是请喇嘛来卜算这桩婚姻是否吉祥,提亲是媒人的事情,而送、迎亲则由女方家庭组成送亲队伍,男方家庭则负责迎亲仪式,人们在一送一迎的过程中对歌、跳舞、敬酒、献哈达等,这样,婚礼便成了村庄里的节日。神父们来了后,自然废除了喇嘛卜算的仪式,却允许婚礼双方迎送新人,但最后的成婚仪式必须在教堂里神父的主持下完成。由于扎西嘉措和央金玛——噢,以后让我们牢记他们的新名字,史蒂文和玛丽亚——是逃亡到教堂村的,都没有自己的父母或家族成员。托彼特是一对新人的代父,是他们今后灵修生活的引路人和父亲,他找了十多个教堂村的教友,组成送亲队伍,托彼特亲自担任“送亲倌”;而史蒂文那边,则由罗维神父任“迎亲倌”——他对这一职责激动得一夜没睡好,还让他的同会兄弟杜伯尔神父羡慕不已。
太阳升起来一竿高时,送亲队伍载歌载舞地出发了。按照藏族人的送亲规矩,新娘从离开家门时起,就有歌儿要唱了,出门有告别歌,上马有感谢父母的歌,过桥有祝福村人的歌,大树下有思念童年的歌,反正走一路要唱一路的。和迎亲的人们在村子中央见了面,两支队伍就要一唱一答地赛歌了,从天上唱到地上,再从星星唱到月亮。当年古神父之所以允许举办婚礼的藏族基督徒保留这个浪漫的仪式,是因为他认为这个古老的传统体现了藏民族的优雅和良善。而耶稣基督是良善的,更提倡生活中的高尚和优雅。
但今天,还有一个人也想表现出自己的高尚、优雅和良善,却不管这合不合时宜。当托彼特代父带着送亲队伍护送玛丽亚刚走过村庄里的那座小石桥时,桥那头的大核桃树下,一个大汉站在路中央,他的身后是两驮马的茶叶、一驮马的酥油和青稞、一驮马的汉地丝绸布匹,还有摞成一堆的银锭,从地上堆到马背那么高。他的身后除了那几匹马,没有一个人。
“主耶稣,是强盗红额头格桑!”送亲的队伍惊呼起来。
格桑多吉一身簇新的藏装,豹皮滚边的楚巴,华贵的红狐皮帽,镶花的藏靴,胸前的护心镜金光闪闪。与其说这是一个新郎倌的打扮,还不如说是一尊威风凛凛的神灵。
“央金玛,我要在这里迎娶你。”格桑多吉高声说。
人们愣住了,双方对峙良久,仿佛都想弄清楚,这是不是一场梦。还是托彼特更老到一些,他站了出来,高声说:
“格桑多吉,你走错路了!”
“不!”格桑多吉的声音不高,但是更坚决,“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走在一条爱神指引的道路上。”
托彼特又说:“那你认错人了。这个姑娘不叫央金玛了,她是玛丽亚。”
格桑多吉说:“我不是爱一个名字,爱的是一个人。她就是叫神女,我也要娶她!”
送亲队伍中的玛丽亚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山岗上的花儿都跟着她一起在抖动,谷底的澜沧江水神奇地停止了流淌,波浪不往前奔,而是冲两边的悬崖一头撞去,村庄里的人们都听得见波浪心碎的呜咽。只有玛丽亚知道,她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由于激动,而是仿佛又一头栽进无解之梦的陷阱里。她想挣扎出来,赶快去教堂参加自己的婚礼。但这条路如此曲折漫长,如此荆棘密布。她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时才发现:一旦陷入爱情的陷阱,用尽一生的时间也难以逃离。
她还看到一向眷顾她和史蒂文的爱神,现在正用同情悲悯的眼光看着格桑多吉,似乎这次他站在这个蛮不讲理的家伙一边了。玛丽亚还第一次清晰地看见,骑着白马飞翔在天空中的爱神,是一个眉心有颗痣的男子,一只彩色的鸟儿在前面引路。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就是这只鸟儿来轻叩她闺房的窗户的吧?
。 想看书来
格桑多吉后传(1)
河对面的草坝上,
山羊绵羊排成群。
我最喜欢的一只,
早已打上了印记。
——康巴藏区情歌
在我当着众人的面,向玛丽亚——这是一个多么新奇好听的名字——宣布我要娶她时,她幸福地晕倒了。我当时就是这样认为的。两年前,我喜欢上了一个纳西族的小寡妇,许多纳西女人在她们的丈夫死后,迟早都要去殉情。当我说我要带她走时,她吓得一头晕倒在地。可当我把她搭在我的马背后,马还没有跑出三里地,她的双手就紧紧搂住我的腰了。女人就是这样,你不能仅仅听她们怎么说,还要看她们怎么做。她们嘴上绝对不会说爱上了一个强盗,但是她们的身体往往需要一个强盗。
送亲队伍大乱,我哈哈大笑起来。人们的惊慌片刻就变成了愤怒,他们拿定我身后没有其他的人,我身上也没有枪和刀。几个男人一拥而上,把我掀翻在地,捆绑了起来。我没有反抗,我来到教堂村,就是要做一个他们所欣赏的“骑士”。
我任由他们把我绑在树上,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只关注玛丽亚。她醒过来了,眼神依然迷蒙,大约不知这是在梦里还是梦外,我相信我一定进入过她的梦,有的人,你从他(她)迷乱的眼光中,可以看见他(她)昨晚的梦;玛丽亚的脸色也很苍白,嘴唇发乌。那是多么可爱的一张小嘴,我的那些兄弟们竟然说她嘴唇太薄不好看。可我看她说话时,仿佛就像春雨之后豁然开放的两片花瓣。
许多人吵吵嚷嚷地奔来了,包括史蒂文。有几个人说要为他们的亲人报仇,要把我扔进澜沧江,因为我两次带人打进教堂村,大约杀翻了他们一些人。当然,对我最恨的还是史蒂文。他用刀尖顶着我的胸膛,说:
“虽然你是马背上的英雄,但你却是个情场上的强盗。你要敢碰我的新娘一指头,我会杀了你。”
我说:“一个流浪诗人一生只会干两件事情:在流浪中写诗,在写诗中流浪。你永远不会杀人,也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家。而一个强盗,既然人都敢杀,也就敢爱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哪怕她是天上的神女。”
史蒂文清瘦的脸上连血管都要爆裂出来了。他用刀刃逼着我的脖子,“我会砍下你的头来,你信吗?”
我微笑着告诉他:“兄弟,要说杀人,你怎能和我这样的强盗相比啊?你的眼睛里都没有一点杀气,手上的刀怎能砍下一个人的头?”
他扬起了刀,这下他的眼睛里有点杀气了。我想,死在这个时候真幸福啊。玛丽亚知道我爱她了,我是为一生中的真爱而死的。
这时,一声断喝从史蒂文的身后传来:“史蒂文,宽恕一个罪人,就是拯救自己。放下你的刀!”
这个只会唱歌弹琴的家伙放下了刀。是那个叫罗维的洋人救了我一命,这让我很没有面子。一个老人来把史蒂文拉开,他说:“我们基督徒用爱和宽恕来感动我们的敌人。让这个强盗看看,你如何用自己的爱,去迎娶你的新娘。”
于是人们纷纷说,不要管他了,我们先举办完婚礼,再来收拾这个强盗。
在人们的簇拥下,我看见玛丽亚昂首从我的面前走了过去,去教堂做史蒂文的新娘。我对她高喊:“玛丽亚,有人为了赢得慈悲的美名,可以把眼珠子抠出来供奉出去;我可不干这样的蠢事,因为我的眼睛只是为了看见你的美丽而生。”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格桑多吉后传(2)
玛丽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望着她圣女般的侧影,又喊:“嗨!玛丽亚,我才是今天的新郎!你不要进错了新房。”
玛丽亚仍然不回头。有人向我吐口水。
当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后脑勺时,我向峡谷里的苍天大地庄重地宣布:“玛丽亚,总有一天,我要在洋人的教堂和你成亲!”
史蒂文冲过来,把一个箩筐扣在我的头上,还在我的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由于史蒂文的那一拳,而是因为玛丽亚竟然连回头吐我一口痰的恩赐都不愿意给。
我只有理解为,至少她并不讨厌我爱她。就像我在当强盗时,我并不讨厌那些让我应接不暇的姑娘。
这让我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神父们在教堂里如何给他们举办的婚礼我不愿知道。我只想知道,我该怎样才能留在教堂村,守在我爱的人身边,只要让我每天看见她,我就满足了。
当天晚上,人们在教堂前的院子里喝酒、唱歌、跳舞。欢乐幸福的气氛被风传来,被地上喜悦明亮的月光传来,被天上眨眼害羞的星星传来,被几条舔了人们的呕吐物也满身酒气的狗带来。我还被绑在村子中央的大树上,我第一次带人打进教堂村时,曾经把神父们绑吊在这棵树上。我饿得眼睛发花,我的双臂早就麻木了,我的心更是在流血,但我幸福地接受。过去我从来没有因为爱一个姑娘吃过苦。现在我发现,因爱而苦,比饮蜂蜜还甜。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伙计?”
一个骑白马飘飞在半空中的家伙,像一片树叶一般飘落到我的面前,他像神一样干净、飘逸,但他看上去善良而值得信任。
“认为什么?”我问。
“只要不当强盗了,就可以赢得你爱的人的心。”
“哈!”我就像一个牧场上拥有千百只牛羊的牧人,“我才二十多岁,我在情场上从来没有失过手,就像我在战场上还没有打过败仗一样。我相信没有不喜欢英雄的姑娘。从我看见玛丽亚的第一眼时起,我就认定这个姑娘是我命中注定的爱。”
“凭什么看出来的呢?”他问。
“玛丽亚目光中的好奇、敬佩——这样的目光我在姑娘们眼中见得太多啦!只是她的眼睛多了一层梦的衣裳,好像在问:你就是我梦中的那个好汉吗?”
“这就是你第一次打进教堂村时,没有把她交给康菩土司的原因?”
“当然啦,谁会愚蠢到把一个美丽的姑娘送给一个更愚蠢的土司?这个女人是我的,我相信我们的缘分在前世早已缔结,只不过让我们在今生来相会。她有没有在我之前爱上别人并不重要,她有没有嫁给别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相遇了。这有点像江湖上的一笔财富,在我知道之前它属于谁,我并不关心,我只是把它们夺过来就是了。”
“伙计,爱情和财富不一样。刀枪赢不来自己的爱情。”那个家伙说。
我忽然发现这个家伙说话像神父,但他不是洋人的身形和脸庞,他也不是藏族人或汉族人,而仿佛是从很远地方来的陌生人。他眉心上的那颗痣让我感到奇怪,因为它在发光。我问:“你是哪一路的好汉呢?”
“我不是什么好汉,”他用嘲笑的口气说,“我是等着捡拾你掉在大地上的泪珠的人。”
“哈哈,”我笑道,“你既看不到我掉眼泪,因为我从没有哭过;你在大地上也捡不到一滴泪珠,因为它可能比大海里的珍珠还宝贵。” txt小说上传分享
格桑多吉后传(3)
他说:“眼泪总要流出来的,就像珍珠总要被人从大海深处采摘出来一样。”
杜伯尔神父这时过来了。他给我带来了吃的,还将我身上的绳子解开。他说:“你吃饱了就回去吧。我很同情你,但是你爱错了人。”
我说:“只要是爱,就没有错。”
骑白马的人在一边说:“这话没错。”
但奇怪的是杜伯尔神父好像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他只是对我说:“这要看爱谁,如何去爱。耶稣基督的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确的爱,最强大的爱。”
我发现那个家伙骑着白马飞走了,比我的马“云脚”飞得还快,比月光照在大地还要悄然无声。我恍然大悟,我碰见的是一个神,但愿他是掌管爱情的神。因为我脱口而出:“那就让我做你们的基督徒吧。”这是神让我说的话。
杜伯尔神父当时很惊讶,他看我半天,问:“你想好了吗?”
我说:“我早想好了,不然我来你们的村庄干什么?”
神父用审问的口气问:“你为什么愿意做一个基督徒呢?”
我很干脆地告诉他:“为了爱。”
神父又问:“你爱穷人吗?”
我回答说:“我当强盗就是为了让穷人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我的兄弟们都是穷人。”
“你爱我们的主耶稣吗?”他又问。
“我现在还不太认识他,”我说;“我想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但如果他像你们一样是爱穷人的,我也会喜欢他的。”
“你要明白,是我们像主耶稣一样爱穷人。”杜伯尔神父说,“这样看来,你是想留在教堂村了?”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