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字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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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克体贴地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妲可接受了,感激地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她一声不吭,眼睛继续盯着前方,思绪在千里之外。
妲可是因为恩狄米翁·史普林挑上布雷克而嫉妒吗?还是她也听到昨晚妈妈说,圣诞节过后他们就不再是原来的一家人了,而想要上演一次失踪记,以牙还牙?
布雷克不知道该怎么想,但是他很感激有妲可作伴。这份感觉令他意外,虽然他没有向她提起。
他俩默默举步前进。
从他们的背后,传来一连串钟声开始报时。四点、五点……六点钟。各种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群铁鸟环绕整座城市。布雷克拉起上衣的兜帽,把手插进口袋里,耸起肩膀走路。
一大清早,这个世界在他看来如此不真实,就像一场梦。两岸的树都被雾锁住,像残余的睡意,银色的叶子垂进黝暗的水中。布雷克注意到,阳光挣扎着要穿过这层雾霭,可是光线太弱了。只有一轮暗淡的金圈穿透云层。泥块黏在布雷克的鞋底上,他就像长了蹄一样。
他开始觉得走累时,就看到远处的丘陵上有一座小小村落,临着一条窄窄的水道。耳边听到大量的水涌过土堰,听起来像瀑布。一块牌子指出他们正进入漪夫雷水闸(Iffley Lock),骑脚踏车的人必须下车步行,狗要用链子链起来。
游民的狗毫不理会那块牌子,领着他们过了一道石桥,朝一条长长的柏油路而去,路的两旁花木扶疏。两个孩子环顾周遭。流入水闸的水又黑又深,夹杂着树叶和垃圾。沿着河继续走,有一条漆得光鲜亮丽的长舟逆流而上,在空气中留下煤烟的踪迹。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游民坐在一排石阶底下,石阶直直通往水边。几只鸭子吵成一团,争相抢食被他抛到波上的面包屑。他注意到两个孩子,却没有起身。
“我们现在怎么办?”布雷克低声道。
“去他那里,我想。”
“我才不要下去那里,”他回答,瞥一眼那人弯腰驼背的样子,“可能会有危险。如果他有话对我们说,大可爬上来。”
他们不安地等待,那个人则继续喂着鸭子。接着布雷克看到水闸对面出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稍微安了心。那是守闸人,他肩上挂着一捆绳子,正在检查系船设备和其他装置。他注意到他们,举起手来打招呼。
“你们用不着担心她,”他隔着水面喊,指的是那条狗,“她不用上链子。她很乖,真的。”
他正说着,那个游民便站起来,身体很僵硬,登上石阶朝两个孩子走来。布雷克的内心里感到一股微微的恐惧,将妲可推到身后保护。那个人穿着和那天一样,同一件褴褛长袍,同一顶毛毛的睡帽。他长得高高瘦瘦的,拿着一根木棒子,有点像巫师。
男人和男孩沉默地交换眼神,久久。然后这陌生人领着他们朝水闸附近一丛树后的空地走去,那是一个可以私下讲话的地方。布雷克看了看,确定守闸人在看着他们,以防万一需要帮助。
男人挥挥手。
妲可似乎也失去最初那股虚张声势的勇气。或许她也像布雷克一样,心中纳闷他们为什么不舒舒服服窝在床上酣睡。在外面这地方,他们有可能发生任何不测,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小心跟着那个人穿越稀稀疏疏的树,叶子几乎掉光了。
隐字书 牛津(4)
空地中央有一堆营火的余烬,附近放了几根圆木,布雷克找了一根坐下。柴枝堆像一只冒烟的大豪猪,他移近一点,欣喜于它所提供的温暖。一股令人发痒的烟味刺激着他的鼻子。
那条狗挨近他身边,将斑白的鼻口搁到他的膝盖上,抬头仰望着,一对忧郁的眼神。
男孩摸摸它的头,那个人挑了些柴要添火。空地的远处有一堆树枝,上头铺着一张防水布,布雷克猜想那个人可能经常露宿此地。满地都是落叶,地面上有几个罐头,还有几床弃置的毯子,用砖块压着。
陌生人上前,将一整抱的柴枝往余烬上堆。余烬嘶嘶响,微微发出爆裂声,但是并没有燃起火焰。他耸耸肩,在两个孩子对面坐下,并未挨得太近。他显然不想吓到他们。他的长袍开开地挂在身后,布雷克看到内层有几十个口袋,大感兴趣。有几个口袋露出一卷卷的纸来,像一只只小药瓶,别的口袋里则是四四方方鼓起一本本的书。此人的外套是一座流动图书馆。布雷克很想知道那是些什么书,可是那人一言不发,耐心等着布雷克先开口。
男孩不知道要从何问起,清了清嗓子后,才提出占据他心头的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15
那个人考虑半晌,没有说话。接着,为了填补那份沉默,布雷克将先前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您是约翰·古腾堡吗?”
头一个反应的是妲可,“你是问真的吗?”她咯咯笑,“想也知道他不是古腾堡!古腾堡死了五百多年了,你这笨蛋!”
布雷克脸红了。说也奇怪,那人的嘴倒是松开露出一个微笑。这个转变令布雷克感到惊讶。好像有人将一张皱皱的纸摊平,露出隐藏在里面的问候。陌生人的眼睛看起来不再那么疏远或恍惚,露出了活力再现的迹象,不像那堆火。陌生人又用他的棍子拨了拨那堆火。
那人张口欲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布雷克仔细听,但那人的嗓子似乎哑了,只听得出隐隐约约的呼吸声。那人再度闭上嘴巴,不再出声。
布雷克皱皱眉,“您是想说?”他以为自己可能听错了,陌生人却只是摇摇头,竖起一根指头压在唇上。他的眼睛倒是带着笑意。
布雷克转向妹妹,“你想他是不是饿了?”
“别傻了,”妲可说,“他可能好几年没跟人讲过话。也许他已经失声了。”
布雷克仔细考虑了一会儿。人真的会忘了怎么说话吗?那八成糟透了。他咬咬嘴唇。此人显然预期布雷克知道从何说起、如何展开讨论,可是布雷克的心中塞满太多的问题,不知道从哪一个先问起,更别说要如何表达了。
“谢谢你给的那条龙。”他总算说了。
那个人脱掉帽子,搔搔底下那头浓密的乱发。
“什么龙?”妲可问。
布雷克忘了妲可不晓得这回事。“昨天早上他在我们家门口丢下一条龙。”布雷克答道。
“什么?”妲可脱口而出,“真可笑!一条龙是什么意思?根本没有龙这种东西!他怎么会丢下一条……”
“我是说他用特别的纸折出来的龙,”布雷克说,“就像我发现的那本书所用的纸。”
“你怎么没告诉我?”妲可觉得不是滋味,大喊,“我可以帮你的忙!”
“我不需要你帮忙。何况,我自己摸清楚了它所代表的意义。”
“是吗?那么爱因斯坦,这条龙代表什么意思?”
“它代表我们……我是说,我……应该找他问那本无字天书。”
那人点点头,可是布雷克和妲可都没在注意。两人怒目相瞪,开始争执起来。。 最好的txt下载网
隐字书 牛津(5)
“那你究竟要提出什么问题呢?”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软弱无力,“只要你不打岔,我自然会想到。”
“是哦。就算他帮你把问题写下来,你也不晓得要怎么说。真厉害,白痴。”
“听好,无字天书不是你找到的,你也没收到那条纸折的龙,所以你管好自己的事就好。这跟你无关。”
他的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掏出那条狗狗的大手帕,开始缠在自己的指头上,就像拳击手在缠指关节一样。“你不过嫉妒罢了。”他低声嘀咕,给妹妹一个斜眼。
“是吗?嫉妒什么?”
“嫉妒我找到那本书。”
“你是指你掉的书吧,”妲可提醒他,“还是你已经忘了这回事?”
“我当然没有忘记。”
妲可知道自己占上风,“那本书可能意识到它犯了错,”她奚落布雷克,“跑回去躲起来,等待别人来发现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笨得无法独力解开这个谜。”她说。
“那是你以为。”
“没错,而我比你聪明。”
“哈,你没你自以为的那么聪明,”布雷克气嘟嘟说,从圆木上起身,“你不过是个蠢女孩,穿一件蠢雨衣,还以为只要你继续穿着那件雨衣,爸跟妈就会在一起。可是他们不会在一起的,你等着瞧!他们会离婚,然后分居两岸。然后你就开心了,对不对,因为你再也不用看到我!怎样,恩狄米翁·史普林找上我,没找上你,你算了吧。”
布雷克晓得自己彻底攻击了妲可,但是他并没有料到她的反应。妲可看来像是要打喷嚏,她的脸皱出泪来。当下布雷克就伸手去抱她,但是妲可甩开他笨拙的道歉方式,双手遮住脸。她身体摇摇摆摆,一个劲儿呜咽。
布雷克没见过她哭成这样,至少那次父母亲大吵一架以后就没见过。他的话划开一道深而危险的伤口。
那个人一直温和地看着两个孩子,仿佛知道那本书会引起痛苦和折磨。直到恩狄米翁·史普林被提起,他才站起来靠近他们。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合适地插进锁里,将他从静止状态解放出来。
那人仍然不吭声,但是坐到这两个孩子之间,手伸进那些多得数不清的口袋。他从一只口袋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他在书店外面读的那本。书并不是空白的,不是妲可要布雷克相信的那样,而是密密麻麻布满了字:旧式的字体,黑色的字母勾来勾去,还有天使、骷髅和恶魔的小插图,更别提还有人在印刷机前面工作,就像昨天卓里昂教授给他们看的那些图。有几页被撕掉了,还有几页上面覆着脏脏的褐色污渍。那本书快要解体了。
妲可不再哭泣,抬起头来看。
那游民最后将书翻到一连串的空白页,他把它们插在靠近封底处。比起前面那几页褐色的纸,这几页新得像新雪:品质精良的薄纸,上面密布银色的纹路。
布雷克倒抽一口气。他顿时明白自己看到的是恩狄米翁·史普林的一部分,于是问:“你是怎么拿到的?”
那人指着其中一页空白当作回应,布雷克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成形。那情形就好像有人在镜子上呵了一口气,在雾雾的玻璃上留下讯息。一行行字出现了,先是模模糊糊的,随着影像的揭露,字迹越来越深。好像皮肤被针划到,血涌出来一样。布雷克大吃一惊,眼睛睁得大大的。
“它说什么?”妲可尖声说,“告诉我!”
“你看不到吗?”他惊讶地问。
“看不到。我看得见印刷字,但看不到这个,”说着,她坐到圆木边上,“就像我跟你说的,这是本无字天书。” 。。
隐字书 牛津(6)
妲可听起来很沮丧,岂只是有点嫉妒而已。她被自己的好奇心打败了。
布雷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幻象。那是一棵古老的树,有一只怪兽盘住在其间。他看得很清楚,伸手向前去摸它。那头动物似乎感觉得到布雷克的存在,神经质地把头摆来摆去,一溜烟从他好奇的指下溜走。
也许是因为被他那么一摸,怪兽抖一抖就消失了。那棵树就成了页面上的记忆,一个灰白的轮廓,越变越淡,直到完全消失。
布雷克屏着气。“那是什么?”他终于问,暗自觉得它就像昨晚看到的那条在树上的龙。
“什么是什么?”妲可大声嚷嚷。
“一条龙,我猜的,”他不是很有把握地说,“在树上。有事发生了。我不懂。它根本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妲可也不明白那个影像的意义,不过她答应晚一点到图书馆查一查。她说,布雷克或许能够看到这本魔法书,但至少她可以去从真正的书上获取资讯。
然而,布雷克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抬起头来看着游民。“你是怎么……那本书是怎么……办到的?”他问。可是那人虽瞪着书,心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仿佛他看得到别的东西。
布雷克瞄瞄那本书,是空白的。
“你是谁?”他再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仿佛做了一场白日梦醒来。他耸耸肩甩掉一段记忆,把书翻到前面,用污秽的指甲在有点模糊不清的字下面划线。
布雷克皱皱眉头。那些音节有如鱼刺梗在他的喉头。他要怎么念呢?
“他说他的名字叫……”他开口。
“这个我看得到,笨蛋。”妲可打断他,暴躁地说。
她推开布雷克的头,将那人的名字研究了半晌。然后她抬起头来,面带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撒玛纳札。”
布雷克惊愕得脸都皱起来。撒玛纳札?这是哪一国的名字?它让他想到天使或神灵。“你是巫师之类的吗?”他终于问。
撒玛纳札露出笑容,但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要如何跟我联络?”布雷克抢在妲可打岔之前先问。
撒玛纳札翻到书末,上面有几个字在等着布雷克,墨色淡如灰。即使是这个讯息也没有多大意义。他默念那些字,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
“快点,”妲可缠着他。“上面说什么?”
他大声念出那几行字:
(图片 见原书172页)
(沉默即将终结 阳光将临)
(图片 见原书172页)
(记住我说的话 阴影会蚀)
“好诡异,”布雷克补充说,“另外一则谜语也出现太阳。好像是一种指示或警告之类的。”
“还有阴影,”妲可的口气很不祥,“别忘了那个。”
布雷克打了个寒颤,想起卓里昂*裸提出的警告,说到一个影中人……不计一切代价要找到终极之书的人。
他正要开口,却注意到接下去那一页整整齐齐被撕掉,或许是被撒玛纳札拿去折成那条龙吧。
他突发奇想,问:“前几天我们在书店外面看到你,那时候这则讯息就出现在书上吗?”
那人看起来很高兴,点点头。
这就对了!不知怎么的,那张纸……恩狄米翁·史普林的纸……一定是告诉他去书里查。但是原因何在呢?
布雷克重新将那道谜看过。它暗示了影中人……可能是卓里昂警告他们要小心的那个人……潜伏在书店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