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中国-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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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时之士更是风卷云集,络绎不绝。
孟尝君多养死士、义士,声名远播,超过的当时的君主,为齐王所怨恨和嫉妒,他被很长一段时间闲置在权力场之外。这使得他对于只忠于一国的思想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应该说这也是当时的一种风气。他的声誉甚至超越了国界,这使得他还成为各诸侯国争相拉拢甚至巧取毫夺的对象,这就更加剧了他的命运的不确定性和悲剧性。他就在这样的东奔西走中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国际风云人物。而孟尝君长于自保的传奇故事也构成其波澜壮阔的人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自今读来仍令人感慨良多。
1、土偶桃梗
有关孟尝君的典故多与他的谋身自保有关。譬如这一则“土偶桃梗”。当时的历史背景是这样的:秦昭襄王时,听说孟尝君的门下有士三千之多,名闻天下,便让自己的兄弟泾阳君到齐国作人质,请孟尝君到秦国来任相,以便为秦所用。孟尝君的门客们则认为秦不怀好意,力劝他不要去,但孟尝君并未听从。行将出发前,主张六国合纵抗秦的游说家苏代前来求见孟尝君,说:
“这次我来到齐国的路上,遇见一个泥土捏成的泥偶与一个用桃木做的木偶争吵。木偶讥笑泥偶说:‘你呀,不过是西岸的泥土罢了,什么时候大雨倾盆而至淄水暴涨,你就会残破不堪,变成一堆乱泥了。’泥偶却说:‘我本来就是一堆泥土而已,如果雨淋坏了我,我也只不过是变回泥土而已。倒是你,本来是东方的一段桃木,经过匠人雕刻才成为木偶。大雨一到,洪水一冲,你可就要被流水冲走,漂哓漂,真不知道漂到何处才是个尽头,何时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属哟!’”苏代于是将话锋一转,劝告孟尝君说:“秦虎狼之国。当年楚怀王受骗客死异国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希望你不要步楚怀王之后尘。”
孟尝君听了苏代的话,幡然醒悟,取消了这次秦国之行。
纵观孟尝君的一生,我觉得这则故事还有另外的一层意义在内:那就是故土难离、故国难弃,一个人不可能脱离自己的国家而存在。晚年的孟尝君试图在诸侯国中持一种中立态度,并不从属于哪个君主,甚至不惜以个人之力与国家机器相抗衡,最终却祸及于子孙,因为你并不从属于哪个国家,也就是说哪个国家都不愿为你提供保护,哪个国家都可以将你吞并,这就是为什么齐国和魏国会联合起来灭亡孟尝君的封地薛邑的原因,也是孟尝君最后甚至会绝嗣的原因!可惜的是孟尝君并没有完全从中吸取有益的经验和教训。
2、鸡鸣狗盗
孟尝君虽然躲过了一劫,但是秦昭襄王仍没有死心,这一次孟尝君出使秦国,秦王便硬性将其扣留了下来逼迫他做秦国的相。秦国当时的宰相樗里疾为保自己的相位,指使门客进谗言于昭襄王说:“田文是齐国的宗亲,他必定先考虑齐国的利益而后才考虑到秦国。他的三千门客个个是藏龙卧虎之辈,对秦国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一旦他背叛秦国,秦国就危在旦夕了。”昭襄王于是问计于樗里疾,樗里疾假作惊诧地说:“这是谁说的?简直太对啦,田文是秦国的祸害,不如杀了他!”昭襄王将信将疑,把田文软禁在馆驿里。秦泾阳君与田文要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田文,并献策说:“昭襄王宠爱燕姬,只有贿赂于她,让她在秦王面前替你求情,才有获救的希望”。田文赶紧向燕姬求情,燕姬则趁机索要她于秦昭王处看见的那件白狐毛皮袍子。这下可难倒了田文,因为那件白狐毛皮袍子仅此一件,已经献给秦王了。恰巧田文手下有一位下等门客,深夜里潜入库房,学狗叫骗过了守库门吏,将袍子偷了出来,献给燕姬。燕姬于是向秦昭王求情,把田文放了。田文赶紧快马加鞭溜之乎也,他已经预料到秦王会后悔的。不久,秦王果然后悔了,连夜派兵追赶。这时田文一行已来到秦国边境函谷关。不过关口规定要鸡鸣之后才开关放行,因时值深夜,等到鸡鸣时分恐怕秦国的追兵就赶到了。巧事连连,孟尝君手下正好又有一人学鸡鸣学得很逼真,捏着鼻子叫了几声,声振四野,带动其他鸡也一起叫了起来,守关的士兵不得不开关放行,田文等及时地过了边关。
这就是为王安石所诟病的“鸡鸣狗盗”的故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幸亏樗里疾是妒贤嫉能之人,孟尝君的从政风格未必适用于秦国,秦国需要的是粗旷豪放型的政治家,那种过于精细的政治运作只会使秦国人无所适从,甚至于是在开秦国历史的倒车。还是让孟尝君凭借着他的鸡鸣狗盗之徒的高超手段回归到东方的齐国去吧,让他在那里继续从事着他的卓越的守旧型的政治生涯。(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这样一则报道,据说是曾几何时福建石狮市要裁剪冗员,结果裁来裁去,人倒是越裁越多,竟然是裁剪之前的四倍。哗,真是一大具有中国特色的奇闻呢。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如何进行,有时腐朽而陈旧的中国历史倒写得明明白白的。石狮现象并不只是一地之现象,而是发生在当前中国的一个带有普遍性的现象。如果共产党人不改弦易辙,所谓的政治体制改革将只能永远在黑暗中摸索。)
3、狡兔三窟
先前冯谖因为穷困潦倒,无以维持生计,便穿着草鞋远道而来求见孟尝君,表示愿意在他的门下寄居为食客。孟尝君问他有什么爱好?冯谖只是酸溜溜地回答说没有什么爱好。孟尝君又问他可有什么才能?他回答说也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听后莞尔一笑,但还是坦然接受了他。下属们因此误认为他不过尔尔,就供给他下等门客的粗劣饭菜。按照孟尝君的待客惯例,门客按能力分为三等:上客吃饭有鱼,外出乘车;中客吃饭有鱼外出无车;下客饭菜粗劣,外出自便。
过了一段时间,冯谖倚着柱子弹着自己的一把用草绳系着的宝剑,唱道:“长铗归来兮!食无鱼。”要求孟尝君给予中等门客的待遇。左右的人把这事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说:“食之,比门下之鱼客。”又过了一段时间,冯谖又弹着那把宝剑,唱道:“长铗归来兮!出无车。”左右的人都取笑他,但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说:“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冯谖于是乘坐他的车,高举着他的剑,去拜访他的朋友,十分高兴地说:“孟尝君客我。”此后不久,冯谖又故伎重演,依旧弹着他的宝剑唱道:“长铗归来兮!无以为家。”此时,左右都开始厌恶起这个冯谖了,认为他简直太贪得无厌,实在是得寸而进尺。孟尝君听说后却没有任何不愉快的表示,只是“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冯谖其实也是在很巧妙地向孟尝君推销着自己,当他弹着宝剑高唱:“长铗归来兮!食无鱼。”时,他的意思只不过意在表明自己是有中等门客的才能的,你不能够轻慢我;而当他继续弹着宝剑高喊:“长铗归来兮,出无车。”时也只不过意在向孟尝君表明自己是有上等门客的才能的,你孟尝君应该重视我。而当他最后一次弹着宝剑高唱:“长铗归来兮!无以为家。”时,则更是为了使自己忠心耿耿地为孟尝君效力。在春秋战国那样一个时代,一个真正的“士”是很看重“忠”与“孝”的,你能养“士”之老,“士”便能竭忠尽智,虽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过了约一年时间,冯谖却任何动静都没有了。此时孟尝君担任齐相,在薛地有万户食邑。因为门下养有三千多食客,封邑的收入不够用度,于是派人到薛地放债收息以补不足。但是债放了有一年多,息钱总也收不回来,门下食客的奉养还是很困难。孟尝君于是想在食客中挑选一位能为他收取息钱的人。有人便推荐了冯谖:“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便请来冯谖,当面吩咐了这件差事。冯谖却爽快地答应了。他备好车辆,整理行装,装置着契约准备去薛邑收债。临行前,冯谖特地来向孟尝君辞别,问道:“债收完了,您看还要不要顺便买些东西回来?” 孟尝君曰:“你看家里缺什么你就买些什么吧?”冯谖辞别孟尝君,驱车到了薛地,派官吏召集应该还债的人,偿付息钱。结果得息钱十万,但尚有多数债户交纳不出。冯谖便用所得息钱置酒买牛,召集能够偿还息钱和不能偿还息钱的人都来验对债券。债户到齐后,冯谖一面劝大家饮酒,从旁观察债户贫富情况,一面让大家拿出债券如前次一样验对,凡有能力偿还息钱的,当场订立还期,对无力偿还息钱的,冯谖即收回债券。并假传孟尝君的命令,为无力还款的老百姓免去了债务,烧掉了债券,这时冯谖开始对大家说:“孟尝君所以贷钱给大家,是为了让无本的老百姓能将本生利;所以要求还息,则是因为无法供养门客的缘故。现在能偿还的应当择期还债,但实在是贫穷的人孟尝君让我焚烧券书只当是捐给他们了。孟尝君念念不忘的是让大家能过好日子,希望大家不要辜负他呵!”于是,“坐者皆起,再拜”,“民称万岁”。这样,冯谖假传孟尝君之旨替他收买了薛地百姓的民心。
冯谖办完事后,便马不停蹄立即赶了回去。孟尝君听到冯谖烧毁契据的消息,十分恼怒,立即派人召见他。冯谖刚一到,孟尝君就责问他为什么擅作主张。冯谖说,您只有个小小的薛邑,还不把那里的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一样加以抚爱,却用商贾手段向他们敛取利息,我认为不妥,就假托您的旨义,把债赏赐给那些无力偿还的百姓。孟尝君听后虽然心里不快,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挥挥手说:“事已至此,先生可以下去休息了!”
又过了一年,有人在齐愍王面前诋毁孟尝君,愍王便以“寡人不敢把先王的臣当作自己的臣”为借口罢掉了孟尝君的相位。孟尝君罢相后返回自己的封地,距离薛邑尚有百里,百姓们早已扶老携幼,在路旁迎接孟尝君。孟尝君此时方知冯谖焚券买义收德的用意,感慨地对冯谖说:“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冯谖这时却对孟尝君进言道:“狡兔三窟”,他愿意为“为君复凿取二窟”。孟尝君便给他五十辆车,五百斤金去游说魏国。冯谖西入大梁,对魏惠王说齐国之所以能称雄于天下,都是孟尝君辅佐的功劳,今齐王听信谗言,把孟尝君放逐到诸侯国去了,孟尝君必然对齐王不满。孟尝君的治国谋略和才能是世人皆知的,先生若能接他来大梁,定能辅佐魏国富而兵强。惠王也久闻孟尝君的贤名,一听这话喜出望外,立即空出相位,让原来的相国做上将军,派出使节,以千斤黄金、百乘马车去聘孟尝君。冯谖先于魏国使臣赶回薛地,告诫孟尝君说:“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魏国使者接连跑了三趟,可孟尝君坚决推辞不就。冯谖诱使魏惠王珍重、竞争孟尝君,从而引起了齐王的高度重视,抬升了孟尝君的价值。
齐王听到这个消息,君臣震恐,连忙派遣太傅带“黄金千金、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等物,非常隆重地向孟尝君谢罪,请孟尝君要“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劝孟尝君趁机索取先王的祭器,“立宗庙于薛”。等齐国的宗庙在薛地落成后,冯谖向孟尝君报告说:“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冯谖使孟尝君成功地恢复了相位,应当说显示了其非凡的智慧,但是他要求孟尝君索取先王的祭器却弊大于利。这明显的是在彰显国君的无能与昏庸,使自己处于与国家荣誉和国家利益的对立面,在孟尝君生前或可因其强势地位让齐君没之奈何,在孟尝君百年之后,必定殃及子孙。过犹不及,惜乎,冯谖!
自从齐泯王罢免了孟尝君的相位后,门下食客多离他而去。孟尝君恢复相位后,冯谖策马前去迎接,门客都无颜再与孟尝君相见。孟尝君感慨地对冯谖说,自己一生好客,对待客人从来不敢有所闪失,而他们见我被罢官,却都离我而去。今仰赖冯谖先生得以恢复相位,门客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我呢?我如果再见到他们,“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谖听了忙下马向孟尝君叩头,孟尝君急下马制止,问他是否在替其他的门客谢罪。冯谖说,不是,而是为“君之言失”。他说,任何事物发展都有自身的规律,象有生命的东西一定会死亡一样,这是一种必然规律;“富贵多士,贫贱寡友”,这也是一种规律。赶集上市的人,清晨时都急急地赶往集市;但到日落时,人们就是经过集市,也只是甩着膀子走过去,看也不看一眼。他们不是爱好清晨,厌恶傍晚,而是因为傍晚时分,希望得到的东西,在那儿已经没有了。您失去相位,宾客自然都离去了,您不应该因此埋怨士人,希望孟尝君能够“遇客如故”。孟尝君非常感激冯谖的提醒,于是再次拜谢并接受了冯谖的建议,“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我个人认为劝告孟尝君继续招揽门客是冯谖的又一大失误。士不在多,而在于精,三千门客虽众,但真正能使孟尝君恢复相位的仅冯谖而已。况且多养士,正如早在春秋时的兵家之祖孙子所分析的,就会使人变得奢侈傲慢,希望建立武功,养成黩武好战的习惯,最终会使人心背离,定会走向灭亡。因此当《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在许多年后重访孟尝君故地仍然能感到那里的乡间有很多桀骜不驯的少年,与邹国、鲁国大为不同。举止如此乖张、*,焉得不为时人所憎恨,这不是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冯谖缺乏象孙子一样的远见卓识吗?以孟尝君之威或可能保全其一世之名,但却要种下了使其封地为齐和魏合力侵占、后世绝嗣的恶果,这恐怕是孟尝君和善于为孟尝君谋家的冯谖所万万没有想到的。
辩士蒯通
每当我读到秦末汉初的这段历史时我都在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那些曾风云突现于春秋战国历史上的许许多多纵横捭阖之士、层出不穷的深韬伟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