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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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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捺儿的,想挤到近处贴贴靠靠,却被几个强壮汉子不声不响地给挡住了。

  洪涛在后堂听说衙前聚了不少百姓,十分诧异,传来穆克图问:“缘何有如此众多闲杂人等?”穆克图认为:数十名全付武装的俄国人押送的车队,竟然被一股民蒙混杂的绺子杀得人仰马翻,轰动了远远近近。老百姓听说要审问相关人犯,当然要好奇地来听听、看看。洪涛听了不太高兴,还担心出了意外,便追问:“可有滋事生非之迹象?”穆克图十分肯定地回答:“这些来观望的百姓很守规矩,并无人胡乱走动、肆意喧哗;卑职为防万一,已加派衙丁巡警维持秩序,确保审讯正常进行。”

  纪玉瑶已经在县衙前等待很久了。她站在最前边儿,亲妹子们和王桂荣围在她左右;唐百顺、张冲、孟老疙瘩儿等人站在她身后。她身前是一队挎着腰刀、脸朝南站立的衙丁。到了辰时三刻,雾也没有散尽,县衙大堂的那两扇红漆斑驳的大门敞开了。纪玉瑶看到大堂两侧各站着一排斜拄大棍的衙役,正面紫不溜丢的公案上方,挂着一块写有“明镜高悬”的大匾。纪玉瑶不止一次看到过这种金字牌匾,有的写着“正大光明”,有的写着“爱民如子”……她觉得这些看起来金碧辉煌的摆设,都不如那些写着“山东大煎饼”的破布幌儿:那是卖啥招呼啥的,并不掺假骗人。

  这时,那个站在公案东侧的穿长袍的师爷,像抬不起蹄子的老叫驴,扯脖子“嘎嘎”地嚎出了一声“升堂”;那两排站班的衙役,便装腔作势地挺脖子仰脸,拉长声喊起“威——武——”……

  纪玉瑶以前见识过这种场面,也知道这是“喊堂威”:宣布审案子的老爷要升堂入座了,也是声明这里是官法如炉的公堂,任何人都得无条件地服从旗人朝廷的法令。

  “威”声一起,纪玉瑶便望到穿戴着七品顶戴补服的洪涛,迈着八字步,倒腾着那双底儿像他人品一样儿不白、帮儿像他良心一样儿黢黑的官靴上场了,腆着贪婪的大肚子走向公案后的那把大椅子。他并没有立马坐下,而是先用目光,把堂上堂下扫了一圈儿,好像在说“我就是你们的青天大老爷”。洪涛一坐稳,跟在他身后上堂的典史和捕头也在公案西边止住脚步,两根木头儿橛子似地钉在了那里。而衙役们也立即把“武”字的拖音儿噎了回去。

  那写站在门外看热闹的人,对这种升堂仪式有些讨厌,认为它就像一出蹦蹦戏开台的小帽儿:观众已经腻歪,演员却还在装腔作势地哼呀比划,实在是六盘菜上泥鳅——多余(鱼)。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 开审便开打
三 开审便开打

  雾已经涌进了大堂。纪玉瑶站着的地方,离坐北朝南的县太爷并不太远,却看不清他的眉眼,仿佛那张猪肚子脸,胖得把下巴颏儿都挤进了肥嘴唇子。她想起了这位县太爷,曾经接受过由毕力雄送去的金条,好像明白了这位父母官肥胖的原因:喝民血——纪玉瑶一点儿也没料错:洪涛到任虽说不久,贪狠却出了名儿,老百姓说他吃人不吐骨头儿,是头儿“两条腿儿的狼”……

  惊堂木“啪”地一响过,县太爷紧接着便阴冷地喊了一声“带人犯”;他带来的师爷立即鹦鹉学舌般尖叫了一句“带人犯”。纪玉瑶不禁心一忽悠:要带那个倒霉鬼上堂了……

  大堂外西山墙旁边那个角门儿,“咣啷”一声开了。纪玉瑶扭头望去:李宏带着木枷脚镣,哗华啦啦地走过来:脸色发白,有些虚胖;瞥过两眼,下嘴唇儿抽搐了两下却没发出声儿,但点了一下头儿……

  李宏已经得到唐百顺透给的信儿,知道纪玉瑶要带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她穿着紫红色狐狸皮袍子,心里暗暗叹息:你真是个命苦的女人!修岩是被朝廷砍了头儿的,你却又稀里糊涂看中了我这个逃旗的。你表明铁心跟我往下过日子了,可我多咱才能走出大牢呢?

  等他身后两个狱卒把他押进大堂,按他跪下后闪开身子,纪玉瑶才看到他那灰不溜丢的后大襟儿上,黑圈儿里有个升口大的“囚”字。她的心不由得酸起来:你这个大活“人”,啥时候才能从密不透风的大牢里走出来呢?

  洪涛这次公开审讯李宏,是仔仔细细地盘算过、认认真真地准备过的。对李宏已经密审过多次了,并没用刑。他认为这已经给足了哈丰阿、毕力雄的面子,也算是圆了那两根金条的脸儿。而且他淘弄到了一份朝廷把增祺革职的圣旨摘抄稿,语气十分严厉,和当初把林则徐发配伊犁那件圣旨比,口气严厉得差不太多。他认为增祺被一棍子打到了阴山背后,永无出头之日了,自己不用对李宏投鼠忌器了。对李宏的“审”和“判”,洪涛也打好了腹稿:这次大堂公开审问,要用物证、人证、肉刑逼李宏就范,让他承认是“追风沙”、“三尾虎”的同伙;能达到这个目的,这个案子基本上就铁案如山了。然后就再转入密审,逼他供出劫夺寿太太、庆七爷的元凶。他希望做到这一点,使自己有所突破——若把刑部挂号的大案悬案给破了,自己可就露了大脸,立了大功,就有望得到荣升!对李宏的判决,他准备从容些:李宏为了活命,肯定会通过毕力雄或其它人再送来更多的金银珠宝的。到那时,自己可以借口“该人并非主犯,且有悔罪坦供之行”,判终身监禁或流放。至于李宏伙同“三尾虎”劫掠沙拉尤夫斯基辎重队一事,他决定先搁置起来——抚衙发下有关府县“勘复”文告后,便没再过问,几乎实为“搪塞”之举,自己不必画蛇添足。而屠景操被劫杀一事,他只准备适当时问上一问——其妻儿已回湖南,是不会实实在在感谢自己的……

  洪涛背后是绘着海上旭日东升的屏风,头上是“明镜高悬”的巨匾;身前公案上摆着惊堂木和令牌架,架上插着用刑的竹签。他在李宏跪稳后,开始讯问。在李宏回答了姓名住址这类问题后,便问“你可知罪”;李宏答了句“小人不该逃旗”。洪涛并没动怒,传令“呈上物证”。立即有负责保管证物的小吏,用个木盘儿托着一支手枪,让李宏过目后放到公案上。洪涛便问:“尔可识得?”那是被捕时搜出来的,李宏当然无法否认。洪涛便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问:“尔供逃旗后一直经商,为何私藏洋枪?”李宏并不惊慌,答道:“近年兵荒马乱,俄国强盗在关东为非作歹。小民经商在外,四处行走,不得不购枪自卫;虽不合法,却是出于无奈,请大人体察下情,从宽发落。”

  洪涛早已料到他会坚持密审中的说法,而且也早已下决心要撬开他的牙关,便骂了一声“强词夺理”,掷下一支令签,恶狠狠地喊了一句“重打二十”!

  建安是个偏僻落后的县份,县衙过去的一些行刑方式都不如好多大县富县先进。就拿杖刑来说,过去就是很原始的:把犯人按趴到大堂地上,行刑的衙役抡棒子就打;打得犯人连喊带叫满地骨碌,甚至有挨不起打的顽鲁犯人一头撞向只县老爷的公案上。若犯人买通了衙役,他便把刑杖举得老高,猛落时前低后高,杖头落地嘎嘎响,杖身却想给犯人屁股按摩。洪涛大人莅任后,革除了旧弊:一是舔置了“刑凳”。这刑凳,宽一尺半、长不足无尺,凳面凹凸有棱,凳腿粗壮结实;把犯人按趴到刑凳上,前卡住下颏儿,后探出双腿。助刑的牢牢地抻住手足,主刑人站稳弓步用里抽打。这样儿的“杖责”,二十往往入梦,四十常常吹灯。不过洪大人心慈意善,到建安后只喊“杖责二十”、“重杖二十”,还没喊过“重杖四十”。

  行刑的衙役听到老爷喊“重杖二十”,不敢怠慢,把李宏按趴到刑凳上,扯下棉裤,掀起棉袄;有人抻住手脚,有人举起刑杖——虽然他们已经接受了银两,但在县太爷的眼皮底下,却不敢不假戏真唱——按着约定的“不伤筋骨,难保皮肉”,打了起来……

  纪玉瑶料想李宏可能要受刑,但没料到县太爷疯狗似地,只“汪汪”了两声便下了口;她想起师父反复叮咛不到“紧关节要”时不可出头,只好咬紧牙关,眼巴巴地看着李宏挨打:只两三杖,李宏的后臀、脊背上的内衣*便被撕裂,被血染红了;又噼啪几下,血便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了。纪玉瑶心如刀绞,强忍着泪水不往外流。

  李宏却没有呼疼叫痛。等到衙役把他从刑凳上提溜下来,按他重又跪下,那洪涛又气势汹汹地喊道:“本县已有尔背叛祖宗、投靠马贼真凭实据,速速从实招来!”李宏忍着疼痛,大声说:“小民逃旗是真,为经商顺利、乞求平安,也确实向‘追风沙’、‘三尾虎’送过银两,并跟他们称兄道弟;但实在是出于无奈,决无反叛朝廷之心,更无勾结之意。”

  纪玉瑶暗叹李宏是一条汉子,打得皮开肉绽也没倒槽;心里也骂他“你这个胡涂蛋,你不反旗人朝廷,可旗人的衙门却要把你往死道上推”……她暗下想:一定又要动刑了,我是不是该领人往大堂上闯了?

  洪涛虽然有些气恼,却没有伸手去抓刑签。他认为马胡子十个里只少有九个是滚刀肉,棍棒是撬不开他们那张嘴的;用大刑或许顶用,却可能当场毙命,那可就即断了线索、又断了财路。所以,他扭头向师爷吩咐了一声“传证人”。

  纪玉瑶向西边角门儿望去,那黑门却纹丝没动;她急忙扭过头儿再往大堂上望去:一个穿着带有“捕”字差服的半大瘦老头子,从堂上侧廊走了出来。她身后的唐百顺低声提醒说:“他就是孙大嘞嘞。”

四 主动作证人
四 主动作证人

  孙大嘞嘞去年秋天,送屠景操脑瓜骨回来后,就被洪涛派到后新秋分治所当捕头去了。因为抓李宏立了功,他又得到了洪涛的重视。

  孙大嘞嘞的证词是从拍马屁开始的:“卑职蒙正堂大人恩典,派到分治所任捕头,决心克尽职守,虽冒死丧生也要报答大人的荫庇……”随后他开始表功:“塌了胯窝堡发生俄兵被杀、辎重被劫大案后,卑职起早贪晚,明察暗访,侦得该案为李宏勾结马胡子‘追风杀’部下‘三尾虎’所为……”

  纪玉瑶听到孙大嘞嘞说“……李宏伙同‘三尾虎’贼众杀死俄军押运的官兵后,坐地分赃,并将所虏俄军眷属卖掉”时,险些气炸了肺子。她预料洪涛一定逼李宏供认,李宏绝对不会认同,笃定进行反驳;姓洪的恼羞成怒,一定又要用刑……她认为已经到了卡劲儿的时候,便向尚秀娟丢过一个眼神儿。

  尚秀娟已经气得弯眉皱成了两个黑疙瘩儿,变青了的两片嘴唇儿直哆嗦,正望着亲姐等号令。她一见亲姐递过信儿,立刻高声大喊:“难女等人便是‘被虏被卖’的良家妇女,愿向大人禀告实情!”

  孟老疙瘩儿也立即放开喊号时的嗓门儿,附和地喊道:“小人是塌了胯窝堡被抢被掠的百姓,愿意作证。敬请青天大老爷恩准。”

  这两嗓子,有些像突然刮起的旋风:呜呜地越转越快,眨眼间就把门外、堂上的人都卷进了旋涡;不仅灌得孙大嘞嘞汪汪不出声,也使不少好心人张口结舌、疑神疑鬼——在大堂外看热闹的人里面,有些是听到过传言的,原以为李宏、“三尾虎”是杀散老毛子强盗的豪侠义士,现在却有些怀疑了:难道他们打老毛子是黑吃黑?难道那些遭殃的人没得救,是从屎窝儿跌进了尿窝儿?而衙役们有的为洪涛暗中翘起大姆指:竟然安排下了这么些证人,这可真是神机妙算,才干远远超过了以前那些大老爷……

  而洪涛,则被这股旋风刮得有些六神无主,或者说半喜半忧:喜的是冒出了这么些证人,有可能把李宏的罪名坐实了;可他为官多年,自以为对老百姓是吃得很透的——他们除非为了报私仇,是不愿意替官家帮腔儿的;有的刁民还可能故意搅浑水,借机摸鱼。他望望孙大嘞嘞,似乎是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孙大嘞嘞掉过屁股往外看——这时雾已经快消散光了,他看到堂下那些要求作证的生脸盘儿,话儿说得虽然对知县老爷还算尊重,可眼神儿并不咋热火……他有些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敢冒失回话,便连个哧溜屁也没敢放。洪涛又把目光转向典史和捕头。这位典史是阚山死后从外地调来的,讲求的是明哲保身,也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他低下头儿没有搭腔儿。穆克图是个直肠子汉,答了句“他们自称是受害人,应当允许作证”。洪涛听他强调了“被害人”,觉得有可能对结案有利,便吩咐“把志愿作证者带上堂来”。

  唐百顺因为许多公差都认得自己是李宏的“管家”,没有动窝儿。纪玉瑶带领十多人到堂上跪下。洪涛见黑压压跪满了大堂,便感到不太对劲儿,先拍了一下惊堂木,然后威慑说:“尔等听真:只可老老实实指控罪犯;如有半句谎言,按律反坐,绝不轻饶!”

  尚秀娟挺直身子保证说:“难女若说半句谎话,请老爷立即斩首示众!”孟老疙瘩儿向上磕了一个头,起誓“小民说谎,天打雷劈”。洪涛心宽了下来,令“为首者报名作证”。

  尚秀娟手掐状纸,却不打开,无畏无虑地大声说:“难女尚秀娟系开原人,家父在祥云寨经营粮食买卖,店名聚丰隆。去年——光绪二十七年八月初九,难女被沙某为首的强盗所虏,当晚被污了清白之身。此后白日被猪羊般捆在车上,黑夜被轮番糟塌,被害得人不成人、鬼还没死。若非有人见义勇为,在塌了胯窝堡将老毛子强盗杀散,难女等早已填了壕沟,成为异乡冤魂……却有人为虎作伥,污蔑难女等为俄夷禽兽的‘妻妾家眷’……”

  洪涛再也不敢让她说下去,抓起惊堂木“咔”地一拍,高声喝道:“休得胡言乱语——且将证词呈上。”

  尚秀娟的状纸被衙役抓走了。可孔庆贤等人却异口同声喊道:“我们也都是正经人家妇女,遭到了同样灾殃。恭请青天大老爷捉拿逃跑的老毛子禽兽,为难女报仇雪恨!”

  那个师爷将尚秀娟的“证词”转递给了洪涛。但他并没看一眼,思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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