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难中-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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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已经六岁了,这是她三岁时的照片,她现在已经长大了。”
张康奇说这话时仍带着父亲怜爱女儿的语气,仿佛她女儿还活在他身边。
“你女儿是在读小学还是幼儿园?”我问。
“读学前班。”
“在哪个学前班,曲山镇小学的还是曲山幼儿园的?”
“曲山幼儿园的学前班。她的幼儿园就在王家岩下面,王家岩的一只角崩下来了,把那一片全埋了,深埋在五六十米山下。我的父母、我的岳父岳母都在那里面。那天我的爱人是在上班的路上遇难的。”
此前张康奇曾经讲过,他所有遇难的亲人的遗体都找不到,他只能估计他们埋在哪儿。对他来说,北川县城遗址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废墟,也是一座情感废墟,他只知道他所有的亲人长眠于此,他的情感只能在废墟上徘徊,却不知道怎么才能触摸到他往昔的爱。
张康奇的妻子端庄漂亮,他女儿扎着两只翘翘的大辫子,眼睛滴溜溜圆,样子十分可爱!看了这两张小照片,就更理解张康奇对妻子和女儿的爱了,也更能想象他内心的痛苦。
张康奇可能猜到我们此时心里的感受,他竟试着给我们减压:“我们北川县很多干部的家庭都有亲人遇难,我们的常务副县长,家里有十几位亲人遇难。可以这样说吧,北川人,百分之八十的小家庭——就是三口之家——有人遇难;百分之百的大家庭,有人遇难!”
这可能也是张康奇化解自己痛苦的一种特别方式,用数学的方法,就像那句网络名言:再大的痛苦,除以多少多少,就怎么怎么……除了拼命工作,他可能就是反复给自己和给别人做这道减轻痛苦的数学题。除此之外,他还能有别的什么方法?
两位画家悄声商量了一下,然后对张康奇说:“张局长,您看这样,我们原来想根据您的描述来给您的家人画像,现在既然有了这两张小照片,工作就好做得多了。我们先回绵阳去画一个初稿,然后过安昌镇来征求您的意见,跟您交流后我们再做修改。这样反复几次,就行了。这样也不会耽搁您太多的工作。”
张康奇表示同意。画家们说,这两张照片对他们的帮助太大了,他们会尽可能画出张康奇心目当中的“全家福”。
临走时,我想到一个问题,回头问张康奇:“你女儿爱穿什么样的衣服?”
张康奇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有一个姐姐,她的很多衣服都是姐姐穿过的。”然后他又声音有些低沉地补充了一句:“我很少给她买衣服。”言语中有些歉疚。
后来我是在网上读到消息,才知道张康奇的“全家福”已经完成了。他和两位画家拥着那幅“全家福”,一起在北川重建工委的院子里照了一张相。因为工作一直忙,我也没有再跟两位画家联系。张康奇那里,我也不敢去问他对“全家福”是否满意。我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与张康奇触及这类话题,也许是我对他内心承受痛苦的极限能力还是没有太大的信心,就算坚强如张康奇。
写完这一章的当天,我正巧在网上看见一则新闻,它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印证了照片对于一个北川人的意义,现全文转录于此:
中国新闻网2008年12月04日消息:
昨日(12月3日),一篇“给小偷的一封信”的帖子引起网友关注,发帖人是来自北川的大学女生严亭亭,在被偷的钱夹中,有她在地震中遇难的妈妈遗存的唯一一张照片,她希望小偷能还回来。“只要还回照片,钱我也不要,也不会追究小偷的责任。”严亭亭说。
钱包被偷,哭了两天
在某网站论坛上,一篇名为《小偷,把妈妈的相片还给我》的帖子被网友纷纷跟帖,有谴责小偷的,有同情女孩的,都希望小偷能达成女孩的心愿。
发帖的女孩叫严亭亭,来自北川曲山镇城池街,是四川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管理系的一名大三学生。11月30日中午,严亭亭在总府路乘公交车时,“感觉周围很多人都在挤我,总觉得有人在后面拉到我。直到下车买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钱包不见了”。据小严的朋友介绍,钱包丢失之后,小严在家伤伤心心地哭了两天。
提到妈妈 采访中断
其实,让严亭亭痛哭的原因还不是因为掉了钱。钱包里有970元现金,还有她的身份证、银行卡及饭卡,最主要的是还有一张她妈妈的绝版照片。当问到有关她妈妈的情况的时候,小严捂住嘴巴一直摇着头,眼眶湿润,不愿再提妈妈的事。
据小严的朋友介绍,地震发生后的第二天,小严就十万火急地往北川赶。车子不通,就只有走路,当走到北川的时候,发现已经封城了,幸好遇到一位送药的叔叔,她才进了北川。一进北川,她就直奔妈妈被埋的地方,在废墟上,她用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想将妈妈的遗体挖出,但到最后也没能见到妈妈一面。
固执女孩 只要照片
“妈妈生前所有的照片都被埋了,只剩下那张遗失的照片,所以显得格外珍贵。”小严说,她从没有告诉过同学们自己家在这次地震中发生的重大变故,也不希望同学和朋友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她现在就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能找回那张妈妈的绝版照片,希望偷走她钱包的小偷能良心发现,将照片还给她。“钱和银行卡我都可以不要,只想要回妈妈的照片。”
给小偷的一封信(原文)
“尊敬”的小偷:
你好!11月30日,我在总府路公交站台乘坐4路公交车时不慎丢失了钱包。钱包里有970元现金,还有本人的身份证、饭卡及银行卡。
其实,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里面那张我妈妈的照片!我家在北川老县城曲山镇,“5·12”大地震让我失去了妈妈,照片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惟一的东西!
在此,希望偷走我钱包的小偷能够良心发现,将妈妈的照片还给我,也请你放心,我绝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只希望要回妈妈的照片。如果你能将照片还给我,我非常感谢!
一个来自北川的大三学生 严某某 (来源:华龙网…重庆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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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擂鼓镇
我与擂鼓镇似乎有一种奇怪的缘分,每次去擂鼓镇,总会赶上一个特别的日子。
地震前我从未到过擂鼓镇。地震后第一次去擂鼓镇,是6月10号,与专家组的几位成员一道,同行的还有二炮总医院的一位女军官,地震后她和她的战友一直在安县、北川灾区抢救伤员。
镇如其名,擂鼓镇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一片喧哗。地上的机械与人流,天上的直升飞机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紧张气氛,各种喧嚣汇合在一起,一进去,人仿佛通体都在沸腾。
快到板房区的时候,车陷进了泥里,大家都下去铲泥推车。这时候我接到了儿子从绵阳打来的电话:“爸爸,刚才发橙色警报了!”我一看时间,是中午11时30分。儿子一直在家看电视,他说现在唐家山堰塞湖大坝的泄流量已经达到6420立方米/秒!早上我看直播,流量才700立方米/秒,一下增加了近十倍,我的神经立时紧张起来。
昨天专家组首次到绵阳。他们到达前一天,我在电话里对专家组秘书长张强说,你们要来绵阳我们既表示感谢,也表示欢迎,但是这几天是绵阳最危险的时候,人都在往外面跑,你们还要进来,请你们好好考虑。张强笑着说:“没关系,我们就是干这行(应急管理)的,不用怕。”但当我把橙色警报的信息传达给张强的时候,他脸上还是有一缕忧虑。
11时50分,儿子又打来电话,流量达到9780 立方米/秒,全市都已经高度紧张。我们所在的擂鼓镇并不危险,但市里的情况的确令人担忧。我让儿子紧紧跟随他母亲,该撤离的时候马上撤离,一定不要单独行动。按市里当初跟每个市民的约定,只要一听到红色警报的信号——白天是警报器长鸣,夜晚是焰火加警报器——马上撤离。我们每家每户手里都有一张撤离卡,上面画了我们的撤离路线和我们要到达的避险位置,此前几天全市还做过大规模的演练。但演练归演练,真正到了紧要关头,心里的恐惧感还是陡然升起。对我们来说,主要是担心身处险境的家人。
担心也没用,我们除了随时关注唐家山堰塞湖的信息以外,别无他法。
天上的直升机一架接着一架,往来于山凹里那块停机坪和西北方向六公里外的唐家山之间。我站在公路旁,以一处孤零零立在废墟中的门框为背景拍天上飞过的直升机,努力想抓住那种气氛。这时有一位操着浓厚东北口音的胖大嫂从废墟里出来,手里拧着东西,有些不屑地说:“拍这有啥意思呀,要拍待会拍‘米…26’吧!”听上去她很得意于自己的见多识广。我心里感叹,原本偏僻的擂鼓镇现在居然什么人都有,其杂乱可见一斑。
在直升机的嘈杂声中,张强对擂鼓镇的镇长李正林和北川县政协主席杨应庆进行了访谈。李镇长疲惫的脸上还隐含着一丝忧虑,杨主席则对山东援建充满了感动。当他说到山东援建方不但为他们搭建板房,还特别为他们考虑了基础设施及擂鼓镇今后的重建与发展时,杨主席口中连说:“山东人对我们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随后他就声音哽咽,眼眶也随之湿润了。
陪同我们在擂鼓镇调研的有两位北川干部,一位是北川县委农办主任,另一位是北川科技局局长陆桂琼。陆桂琼是2006年党校中青班的学员,我比较熟悉。她说她地震时被埋进废墟,两个多小时后才自己爬了出来,现在脚伤还未痊愈。
农办主任身材高大,他说多年前他也是党校学员,但我对他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他徘徊左右,眼里自始至终带着一种忧伤,口中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这么大的地震,为什么事前没有预报呢?”董玉飞的事出来以后,我第一反应是他,后来上网一查照片,不是。但这个高大男人的忧伤眼神,令我永生难忘。
访谈快结束时,一个消息传来:北川县城进水了!龙尾公园那一片已经被淹。回来的路上张强告诉我,当听到北川县城进水消息的那一瞬,陆桂琼流泪了。她的家就在龙尾公园那一带,地震后房子还没完全垮塌,她家中的全部财产,一样也没来得及抢出来。
我第二次到擂鼓镇,是6月24号北川县城“开放日”,这天很多北川人地震后第一次回县城。他们既是去看废墟中自己的家,也是去看自己亲人遇难的地方。擂鼓镇通往北川县城的公路上,车堵了整整两三公里,站在半山望下去,烟尘滚滚,帐篷连连,简直就是一派战场的景象。我们与特警队张政委约定在擂鼓镇一座铁塔下见面,由他带我们进城。可是,在镇前镇后转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座铁塔,见到一身作战服的张政委。
我最后一次到擂鼓镇,是9月22日陪美国匹茨堡大学灾害管理专家Louise fort去看擂鼓镇板房。这时候的擂鼓镇在山东对口援建下已渐渐显露出美丽、安宁新家园的景象。但是,当我们傍晚快离开擂鼓镇时,天空飞起了 细雨。两天之后,那纷飞的细雨便演化成汹涌澎湃的暴雨和泥石流,让北川再次遭受巨大的伤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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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言万语(代后记)(1)
这里的文字所要传达的实际上只是我自“5·12”大地震以来的一份个人经历——我看到的、听到的和我感受到的,原原本本,不敢妄加修饰。面对如此重大之人类与自然事件,卑微者若我只是想以我个人的视角呈现两样东西:事件之一种真实;事件中的人带给我的感动。
经历了“5·12”地震的,我对事的矫饰和对人的矫情都是不能接受的。此言既出,反躬自省,我感觉自己在说上述这番话时还是有点矫情,于是把自己放低、再放低,说出实情:从我心底来讲,做这件事的初衷只是想完成一次个人的情绪排解,或者说,一次自我精神救赎。
所谓言为心声。“5·12”地震后,经历太多,积郁自然也就多。“5·19”那天又错过了用眼泪宣泄的机会(那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能力流泪),这以后就再没痛痛快快地排解过。千头万绪摆在面前,很累人,千言万语闷在心里,很伤人。
我是教师出身,嘴巴是我们基本的生存工具,说话,甚至说废话是我们基本的生存技能。没想到地震我是逃过来了,原先那套巧言令色的功夫却像是给废了。我是讲应急管理的,记得去年3月底有一堂外请课,本人自我感觉特好,那堂课讲得来是风声水起,上午讲完课下午还兀自在那儿激动着(现在想起来,有些汗颜)。说来也巧,“5·12”当天竟有两个班该我上应急管理课,为了赶场我是倒来倒去,结果就把下午的课给倒没了。没想到一场地震下来,一切都改变了。
地震后两个多月,原先请我上课的那个班让我去补上“5·12”下午的应急管理课。我拖把椅子坐到讲台边,千言万语在心头,却怎么也提不起那口用来说话的气,那时候,就觉得语言是多么的无力啊!如果说原先的我是“废话多于文化”的话,现在的我只觉得“说什么都是废话”!我知道自己已成了“5·12症候群”患者,具体症状:内心极其敏感,表达能力丧失。这时候,我才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了。
幸好,脚印来了,搭救了我,要不然我接下来真得去找心理医生了。
去年8月,与脚印在绵阳的一次偶然谈话重新激活了我表达的欲望,让我第一次有了用文字把个人见闻和感受记录下来的想法。对于完成这一任务,起初我并没有太充足的信心,后来在脚印的循循善诱下,自己把心态放平和了,文字也就顺顺当当地出来了。文字出来了以后,我试着回过头再去看看,居然每看不足数页,就会自己流出眼泪来。奇怪了,我原来没想过要动声动色呀,那些文字怎么就变得如此的情感化了呢?也许,在不知不觉中,好多的情绪、情感都沾染到文字里去了。唉,这才叫“落花无意,流水有情”呀。原来不必刻意,也能传情。感谢脚印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