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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趋光运动-第14部分

小说: 趋光运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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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想还赋与了我整体把握事物的能力。逻辑性并没有丧失,反面在“去伪存真”的观察中成为了更高级的东西。是的,我终于能够轻易地“发现”本质了。我发现的是语言、文学、人性的深层结构。我的小说表面看上去混沌、陌生、怪异,没有结构,这个表面正是我平时所感知的事物的表面。只要读者定睛凝视,很可能某种结构就会逐渐凸现在眼前。那种深层的逻辑,远远高于表层的逻辑,因为它是立体的,向着未来无限延伸的。长久以来我养成的习惯是,听人说话总是倾听“弦外之音”,因为这是我们这个民族表达自己的普遍风度,也只有这样听才能弄明白对方的真正意思,否则往往一头雾水。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在表达自己时能达到我们这样曲里拐弯的程度。你盯住对方的嘴,你领悟的不是对方吐出的词语句子的表面意思,而是通过想象捕获的别的意境。我的这种有意识的训练使我在人群中越来越孤立,但我自己的情感积累却越来越丰厚。谁愿意自己的隐秘心思被别人所洞悉呢?那种常常是模糊的、连自己也无法确定,仅凭本能冲动发挥的情绪,往往是见不得人的,谁要将它们挑明,谁就是恶人!我就是这样一个生活中的恶人,我的训练有素的深层思维的逻辑性,使得我不但能分析自己,也能分析别人。这种超常的发挥让我在日常生活中一次次惨败,最终却使我能在写作中战无不胜。
  我小说中的人物的面孔都不清晰,那里面所发生的事物在时间上暧昧不明,但一切都遵循某种强大的规律,方向性非常明确。这就是我所体会到的真实,我的写作直奔真实的主题,将表面的种种愚蠢、无逻辑的规定撇开,切入事物的内核,并将其一一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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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
我对写作的外部条件是最不讲究的。一般来说,不但可以没书房,甚至可以连桌子都不要,将笔记本放在膝头上,坐在小板凳上写,而且我的抗干扰的能力特强,哪怕楼上在搞装修,我也可以听着电锯切瓷砖的噪声工作。能否有作品,并不取决于这些外部条件,仅仅只是取决于我内部的能量是否发动得起来,也就是取决于一种状态或姿态。也许我在作家里头是最容易进入状态或以某种姿态做自由运动的人吧,我很少感到过在这方面有大的障碍。
  很久很久以前,我五六岁时,我们有一只勤下蛋的黑母鸡,外婆告诉我们如何用手探鸡屁眼,以确定里头有不有蛋,这样就不会让它生野蛋。我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隔一阵又去探黑母鸡的屁眼。那是一只很乖的鸡,我一唤它它就来了。哈,有一个硬硬的!过一会它就进鸡窝了,我就在外面耐心耐烦地等,遐想,还用手伸进窝里去摸它,爱抚它。那时鸡蛋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啊,在孩子的想象中无异于金子!终于,它在里头叫出了声,接着就摇摇晃晃地出来。我俯下身去看鸡窝,在那稻草的阴影里头躺着圆圆白白的小东西!唉,还有什么事比得上那种狂喜啊!回想起来,那种等待是最为纯净的等待。稍微有点焦虑,再就是那种有快乐预期的冥想。能够日复一日,像我那样耐烦去等一个蛋的小孩恐怕不多,我却感到那桩事有无穷的乐趣。具体想了些什么是不记得了,然而鸡窝的形状,鸡身上的气味,白天的强烈光线,鸡窝里面的幽暗,神秘,这些已成了永恒的记忆。那就是我后来的创作状态或姿态,排除了一切杂念的,在冥想中实现的最纯净的等待。
  在课堂上,我是少有的绝对守纪律的学生,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是否一直在听课?没有。我在东想西想,时常,我进入了冥想之中。教室里头吵吵闹闹,老师的声音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一些学生昏昏欲睡。但我是清醒而亢奋的,我脑子里常有匪夷所思的画面。我的秘密从未有人发现,所以我一直被认为是最有自制力,最遵守纪律的学生。也许人的耐力是下意识里慢慢练出来的,从鸡窝边的守候,到课堂上的置身于两个世界,那都是同一种姿态。慢慢地,我就适应了身边的嘈杂,建立起了我自己的密封舱,只不过是由于心中的朦胧的渴求。当然课堂还不是最好的场地,我的冥想常被打断。我的最爱是长途步行,当身体走得舒展起来,新鲜空气进到肺部之际,就会有属于我一个人的奇思异想到来。故事里面的人物嘛,有时是小说电影里面的,但大部分时候是我凭空杜撰的。还有个别时候,是我暗恋的男孩和我。一段时期我喜欢用第三人称来想,另外的时候我又喜欢故事里有一个“我”。那是些亲切温暖的故事,往往同男女之间的交往有关,有种幼稚的对于色情的想象。我走啊走啊,脚步那么轻快,好像就要走进蓝天里头去了!
  后来,终于正式开始写作了。我发现自己特别容易进入“状态”。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哪怕周围十分嘈杂,只要让我拿起笔,我就会自动地进入“状态”。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能力,有如神助。但谁又能说这同小时候在鸡窝边等蛋的经历没有关系呢?我在做缝纫,家里顾客来来往往,儿子才两岁多离不开妈妈。可是只要给我一个小时,我就在饭厅的桌子上奋笔疾书起来,那些奇奇怪怪的情节啊,人物啊,好像已经在我里面呆了一辈子了,迫不及待地要涌出来。那么美,那么有力量,那么纯净!这就是我从前在鸡窝边的企盼吗?难道不是?!只要一发动起来进入状态,我就感到了自己能同时置身于两个世界的优势,我对自己这种天生的转化能力惊异无比!有时,创作被打断了,但没关系,会有更好的想象的情节来将它补上,那么自然,那么得心应手,仿佛我从来就是干这个的老手。我几乎每天都可以进入状态。有人认为我是一个心很静的人,不太容易动感情,实际并非如此。我不再直接同社会接触,但仍然每天都有事情让我激动,让我愤怒。我在激动和愤怒之后,马上又可以写。这种分身术,可以追溯到儿时课堂上的冥想训练。
  

“一心二用”
我是最不能一心二用的孩子。大人在灶上烧着一瓦壶水,可是大人要出去有事去了,他们嘱咐我过一会儿将烧开的水上到热水瓶里。我守着那一壶水,煤炉子烧水很慢。隔壁小妹来叫我过去,我去到她家。本来只打算呆一会儿,可是我们谈养小鸡的事,谈得很投入,于是将那一瓦壶水忘得一干二净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返回家中。啊,水就要熬干了,煤火也快灭了。见鬼,我的记性怎么这么不好啊。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我简直怀疑自己有健忘症!当然,我并没有健忘症,我只是不擅长于一心二用。我做事总是专心致志的,投入的。我不能在做一件事的同时顾及另外一件事。
  在工厂里的时候,我特别羡慕一个灵敏的女孩子。她能一边同我聊天,一边在高速旋转的车床上车出漂亮的活儿。她那种“两不误”的技巧让我羡慕不已。而且她做事有内在节奏,谈话如唱歌,车齿轮如跳舞,协调得那么轻松美妙。
  我总是专注于一点,其它的呢,当然就忽略过去了。我缺乏将精力分散于几件事上面、并协调它们之间的关系的能力。上学的时候,我的考试成绩总是比较好,就是因为能够高度集中,一鼓作气地做题。我的思维并不是敏捷、善于跳跃的那种,但那些复杂的算术题经过我长久的专注的思考后,总能解出来。那个时候的老师很喜欢搞些这类题目来启发我们的思维。我是比较笨的,因为我过于执著于某一点。在5岁时就能一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地守在鸡窝边等蛋的人,当然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著。也许就因为这种执著才造就了我的一贯性和逻辑性吧,我从小就不是那种随风倒,合潮流的孩子,我一直自发地坚持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大人们说我偏执。
  然而,我的这种专注的个性在我开始写作之际却发生了质的飞跃。在我创作的早期我便发现了,我这种特殊的写作用不着一般人所体会到的那种专注,我反倒要在写作中追求一心二用,才能写出高级的作品来。越专注,便越像钻进了死胡同,难以获得令我满意的效果。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坐在家里写啊写,但我最好不要一直写下去,而要写一个小时就停止,到第二天再来继续。甚至在写的中间,也最好中断自己的思路,去搞点别的小动作,然后再来继续。起先我只是自发地顺应我体内的某种渴求,以这种方式来不断刷新我自己的感觉。日子一长,我就归纳出来了——我这种疏离,这种“一心二用”,其实是一种另外的的专注。我所关注的,是深层的精神,这种关注需要极为税利的、能够直插本质的那种感觉,而那种感觉又不是想有就有的。所以为了保持感觉的新鲜敏锐,我就得不断疏离又不断返回。只有这样,才能将世俗的羁绊踩在脚下,让灵魂出窍。从表面上看,我的写作行为就像一心二用似的。我并不很怕外界的干扰――噪声啦,电话啦,甚至时间上的中断啦,位置的小小改变啦(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等等,都不能打乱我的作品的内在的逻辑。这是看不见的专注。
  我这种新型的专注是将个人生活同艺术联接起来的实验。我虽不要求绝对安静的创作环境,虽然在写作之际为了刷新感觉使自己显得“轻松散漫”,但这种写作本身却有一个硬性要求。她要求我要过一种同所写的东西沟通的生活。这就是说,我必须切断或尽量减少同外界的交际,制造一个相对孤独的空间,长年累月将自己封闭在里头,像蚕儿吐丝一样自然而然地吐出我的作品。也许这种方法在某种意义上有点类似宗教的“感悟”,然而我知道,一切约束,一切隔离,最终的目标却是原始欲望的释放,人与人之间的真正沟通。我是凭本能感到这一点的。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一心二用”却又是超级专注的操练灵魂的工作中,我是何等地渴望着那种真正的交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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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的图案
生命的图案到很晚很晚的时候才呈现出来,但那种暗地里的绘制一定是早就开始了。在早年的混沌中,谁也不会看清了之后再去做,再说那时我们又能看得清什么呢?即使人到中年,图案也未必会清晰地呈现。因为,其实,绘制的主动权是在我们自己手中,而我们总是无法意识到。
  在我的图案里,一切的冲突最后均定格成胶着状态。那是花样剑术在空中划出的痕,也是矛和盾的交锋。当然,不是抵消,而是演进。
  要等到你的眼力够了的时候,属于你的图案才会从无数其他图案里头脱颖而出。在那之前,它潜伏不出,偶尔露峥嵘。然而它一定是具有某种吸引力,我才会在那一大堆掩盖着它的图形面前出神。那是严冬,我第一次注意到了窗花,那些对称的结晶体的磁力是难以抵御的诱惑。我很快从伙伴那里学到了制造冰花的方法,我将树枝草茎放在破脸盆里,放一点水进去,然后将盆子留在外面过夜。第二天早上,我收获了微型雪景——天堂般的美景。那么多的对称,那么强烈的形式感,那么难以穷尽的变幻。
  人为什么要叛逆呢?是因为本能中那强烈的对于最高和谐的渴望吧。叛逆越彻底,你越能真切地体验和谐理念的崇高。反之就只能是混混噩噩,没有冲动,弥漫着死亡与虚无的图案,即使华美,用指尖一点便成灰。我一直在反叛——对父母,对老师,对社会上的人。从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常常为此而受煎熬。要过好多好多年,我才会看到深藏于地下的图案,花形,我才会认出那只绘制的手。那些人啊,他们都只是镜子,他们为衬托你的欲望而存在;你所反叛的,是你自己。这样的图案的确有点深奥。
  细细回忆一下,我的叛逆的确是不顾一切的,无论是孩童时代遭打时的反抗,还是后来在社会上的一意孤行,我都从未有过屈从的念头。区别只在于开端是盲目的,然后逐渐获得意识,也逐渐获得越来越大的自由。那只手,一直在绘制一幅最大的最后的图案,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看穿图案的走向了。然而这是错觉,我还隔着许多屏障,离核心部分还十分遥远。最为明智的办法是分段认识,不去理会终极之谜——那最后的图形会自然而然在你的挺进中逐步显现。
  可是分段认识谈何容易,你不可能对每件事想好了再做,即使事后,也不会很快意识得到。屏障上面还有屏障,你以为是这个图形,可它已经旧了,在那下面,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结构隐约呈现……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屋子里头哭喊,跺脚,我要惊动世界——而实际上,我是在画出那个决定性的草图。那是致命性的一笔,如果你不拼死抗争的话,图案就消失了。
  我的图案没有消失,它正遵循对称的法则完成着自己。我不可能见到最后的图案,但我能感到它的存在。屏障正在被冲破。反叛吧,反叛到最后。
  你见过带血的矛尖吗?还有那暗绿色的花纹复杂的铜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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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
很多读者认为残雪的小说深奥难懂,由此便推论这个人在生活中也必定有很多神秘之处,性格难以捉摸。熟悉我的人却知道正好相反。
  仿佛是出于朴素的本能,我们家的姊妹从来不信鬼神。而我自己,更是“不信邪”。我认定事物是可以认识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由自己创造的,如果你想达到某个梦想,你就去努力。当然在那个时代,实践的范围很窄。我从小形成的性格特点其实是“认死理”,即,不信命,不将成功寄托于某种奇迹,只根据自己的能力来调整自己的行动计划。这种朴素的认识论贯穿了我的整个一生和我的创作。
  我的童年和少年确实比一般人更为混沌,也就是说,我比一般人更感到大人的世界是神秘而不可思议的。然而,作为边缘人,我又对大人的中心世界有着超出常人的兴趣。我总在琢磨和思索,企图弄清那个辐射之谜,因为我敏锐的感觉感到了那辐射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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