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水东注-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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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嘉去世后,御史大夫陶青继任丞相,晁错被擢升为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禄比丞相)。从此,晁错在朝中的地位就更加的显赫了。
晁错担任御史大夫不久,就写出了那篇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的奏章《削藩策》。晁错的这篇奏章讲的是“削藩”并非“撤藩”,而且他所说的“削藩”也是有条件的,就是专门针对那些目无朝廷且有罪错在身的诸侯藩王,对这些诸侯王们,晁错也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还提议给他们保留一个郡的封地。
可是他的这篇《削藩策》一经公布实施,即刻在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朝廷内公开反对的有袁盎,朝廷外反响最强烈的当属吴王刘濞。
刘濞是刘邦兄长的儿子,武孔有力,英勇过人。早年曾追随刘邦征战天下,小有功劳,战后刘邦册封其为吴王。刘恒登基之后,有一年朝圣,刘濞委派儿子刘贤代其进京谒见圣驾。皇太子刘启便陪着吴太子刘贤到处游玩,两人虽身份有差,但年轻气盛的禀性却是一样。一次,二人酒后搏弈时争执了起来,刘贤出言不逊,刘启盛怒之下用棋盘击打刘贤,不幸棋盘一角误中其太阳穴,刘贤当场气绝身亡。事后,不是几名老臣联名力保,刘启那皇太子的地位几乎被废。
朝廷以诸侯的身份安葬了刘贤。尽管如此,刘濞还是对刘恒父子俩怀恨在心,并且再也不肯上朝了。按律法诸侯不上朝本应处死,刘恒顾念其丧子之痛,格外恩准他可以不上朝。
吴国地处江南,物产丰富,且国中有一铜矿,所铸铜钱周流天下。刘濞便利用这些财富招诱亡命之徒,阴蓄叛乱力量。等到刘启即位之时,刘濞认为新帝初立,政局未稳,为他儿子报仇的时机已然来到。
就在刘濞加紧准备之时,晁错的《削藩策》也出笼了。
晁错的父亲是位敦厚老实的读书人,当他得知各地的诸侯都在痛恨他儿子时,便急忙从老家颖川跑到了京城,一见面,老人就质问儿子,“皇上才即位,你就出此计策,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引起公愤,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晁错却坦然回答道,“不如此,则天子不尊贵,社稷不安宁。”
老人冷笑道,“刘氏安矣,而晁氏则危矣。”
老人见说不通儿子,无奈地回家去了,一到家中就服毒自尽。临死前仅说了一句话,“我不忍见祸及自身。”
此时,吴王刘濞已联络了楚王、胶西王、齐王、淄川王、胶东王和济南王共七个诸侯王公开叛乱,史称“七王之乱”。他们打着“诛晁错、清君侧”的旗号,集结兵力数十万,声势浩大,气焰嚣张,其中以吴楚联军最为凶猛。
前方吃紧,求救的奏章象雪片一样的飞到了刘启的手中。胸无大志的刘启慌了,他急忙问计于晁错,晁错却不慌不忙地说道,“叛军人数虽多,乃乌合之众,且属不义之师,皇上御驾亲征,不日即可铲除叛乱。”
刘启立刻问道,“朕带兵出征,京城何人镇守?”
晁错微笑道,“皇上尽可放心前去,京城交与臣下便是。”
刘启闻听此言,心中极为不快,同时也对晁错的忠心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对于御驾亲征的风险刘启完全能想象得出来,他知道这不同于驾车勇闯禁宫那般的好玩,也知道不同于用棋盘击杀人那般的刺激,他知道这是你死我活、性命攸关的战争。踌躇间,刘启猛然想起了父亲刘恒临终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天下一旦有难,周亚夫可以为你分忧。”
刘启立刻传来了周亚夫,周亚夫此时已为车骑将军。刘启任命周亚夫为太尉,令他统帅三军前去平叛。
周亚夫带兵开往了前线。鉴于叛军势头太猛,周亚夫采取的策略是,以固守挫其锐气,然后侍机而出,一鼓荡平之,因而他决定只守不攻。
对于周亚夫的这种策略,刘启十分的不理解,他或许以为周亚夫和他一样,也对叛军心怀畏惧。故而他几乎一天一道诏书,催促周亚夫出兵进攻。此时的周亚夫却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管刘启的口气多么的严厉,他仍旧按兵不动如故。
就这样,刘启天天在焦急恐慌中度日。一个月之后,刘启眼圈发黑,面容憔悴,其君王的翩翩风度早已荡然无存了,而且其思维判断能力也已严重地下降了。正在这时,铁嘴袁盎声称要与皇上谈论战局,刘启便命人把他请进了未央宫。
袁盎曾担任过吴国的丞相,几个月之前,他回朝廷述职,晁错问他吴国可有反状时,袁盎拍着胸脯一口咬定,吴国决无反意。晁错对刘启说道,袁盎一定是接受了吴国人的贿赂。刘启一怒之下把袁盎贬为了庶人。
不知为何,袁盎此次前来,刘启并未旧事重提,而是极有耐心地和袁盎谈了起来。只听刘启说道,“你曾做过吴国的丞相,你现在就给朕说说吴国的情况吧。”
袁盎说道,“吴国造反成不了什么气候,皇上不必忧虑,尽可放心,周太尉一定能够打败他们。”
“吴王开山铸钱,煮海为盐,诱招天下豪杰,其蓄谋叛乱之心已久。且吴王老谋深算,若非计出万全,岂肯轻易举事,你怎得说是不必忧虑呢?”刘启忧心忡忡地说道。
“回皇上,吴王的钱盐确实很多,但是他所聚集的豪杰却并不多,因为真正的豪杰是不会怂恿他作乱的,他的手下大多都是一些无赖子弟,亡命之徒,这些人只会作乱,不会成事。”袁盎自信地说道。
这时晁错也在一旁,听到袁盎如此说,他点头赞许道,“袁盎说的很对。”
刘启问袁盎,“然则,你可有退兵之计?”这是刘启当前最关心的问题,他此时不仅不相信晁错,连周亚夫他也有点不太相信了。
“有,只是事关军事机密,此事只能告知皇上,请皇上屏退左右。”袁盎十分诡秘地说道。
刘启一挥手,包括晁错在内的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见众人都走了,袁盎才小声地对刘启说道,“外面都在传说,都说晁错侵削诸侯之地是为了建立自己的不世功名。他这种不顾天下安危、不计后果的做法,是把皇上您推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啊。”
听到袁盎这样说,刘启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然则如何是好?”
袁盎叹了一口气,“七国所说的‘诛晁错、清君侧’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问题就好办多了。”
刘启已被袁盎绕进去了,“如果是真的,那又该如何?”
“如果是真的,那不妨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退兵呢?”袁盎微笑道。
刘启沉默良久,然后对袁盎说道,“事关重大,容朕考虑考虑再说。”
袁盎见此行的目的已达到,即刻告退了。
晁错和袁盎是一对老冤家。晁错是个做学问的人,初始学从法家,后广泛涉猎儒、道、墨等多家学说,他一生所追求的是以学问论大道。袁盎则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不尚学问,毕生只专注人情世故。晁错很看不起袁盎,认为他无学不术,阴险狡诈。袁盎则对晁错的清高傲慢,冷啬孤僻极为反感。二人虽同朝为官,但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话说袁盎给刘启进献了“退兵之计”以后又过了十余天,前方传来的仍是叛军异常凶猛的消息,晁错的几个政敌也趁机上书弹劾晁错,刘启终于下了诛杀晁错的决心。
一个中尉拿着刘启的密旨带兵去了御史府,他们把晁错骗上了车,然后驱车前往闹市区,晁错正在纳闷之时,这些人便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中尉草草地念了一遍密旨,一个士兵手起刀落,晁错的人头就从身上滚落了下来。可怜一代旷世英才,此时身上还穿着一件崭新的朝服,这年他才四十六岁。
晁错的家人除了他父亲提前服毒以外,其他人也无一幸免。
晁错被诛杀之后不久,校尉邓公受周亚夫派遣从前方回来向刘启汇报军情,刘启开口便问,“朕已把晁错杀了,他们罢兵了吗?”
邓公说道,“吴王蓄谋造反已久,皇上就是不削他的封地他也会反,‘诛晁错、清君侧’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借口而已,皇上诛杀晁错,臣恐天下士子从此再也不敢为皇上言事了。”
刘启惊问道,“为什么呢?”
邓公说道,“晁错主张削藩,实是担心诸侯强大难治,为朝廷计,这是万世之利。今削藩伊始,晁错即被斩杀。如此,岂非内绝忠臣之路,外为叛军报仇,臣认为皇上诛杀晁错是很不对的。”
刘启长叹道,“爱卿之言甚是,朕此时已悔恨无及也。”
周亚夫不愧为将门虎子、军事奇才,当他发现敌兵已有疲惫的迹象时,果断地命令他的部队迅速出击,叛军便一触即溃。从他带兵出京到班师回朝也仅仅就三个月的时间,那七个叛乱藩王不是被杀就是自杀,此次平叛终于以朝廷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第十五回 冯唐持节郡守获赦 薄昭弄权谒者被杀
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有一首词,叫做《密州出猎》,其中有这样几句,“……持节云中,何日谴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东坡说的这位冯唐就是汉朝刘恒时期的人。
前元十四年(公元前一百六十六年)。一天,刘恒乘车出宫巡行,路过郎中署,见一老者前来迎驾,刘恒遂下车与他攀谈了起来。
这位银须白发的老者显然岁数已经不小了,但他的身体看上去却非常的硬朗,面对这红光满面,精神烁健,身材高大的老人,刘恒肃然起敬,他用非常尊敬的口吻问道,“老丈高寿?贵姓大名?现居何职?”
老者回答道,“回皇上,臣今年整整七十岁,姓冯名唐,现任郎中署长职。”
郎中署属郎中令管辖,他们的职责主要就是负责皇宫安全,郎中署长只是其中的一名小吏。
听到冯唐的口音颇为耳熟,刘恒微笑着问道,“冯老爱卿可是代地人?”
“皇上好耳力,臣祖籍本是赵人,不过至臣父时就已迁居代地,因而臣便是满口的代地方言。”冯唐也微笑着回答道。
“朕在代国时,有一尚食监(尚食监,主管君王膳食的官员)叫高祛,他也是你们赵国人,他总是喜欢给朕讲你们赵国大将李齐的故事,使得朕现在吃饭的时候还常常想起这个李齐,冯老爱卿知道李齐这个人吗?”刘恒问道。
“知道,李齐和家父是好朋友,此人骁勇善战,确实是一位将才。不过他比不了廉颇和李牧。”冯唐说道。
刘恒立即问道,“何以见得?”
“李齐之勇,勇在只能冲锋陷阵。而廉颇、李牧之勇,勇在即能冲锋陷阵,而且也能运筹帷幄,也能镇守一方。”冯唐说道。
廉颇和李牧都是战国时期的赵国大将,以勇气闻名于诸侯。冯唐的祖父曾经和廉颇、李牧同朝为官,且是知己好友。
“冯老爱卿言之有理,朕也素知廉颇、李牧之能。只可惜他们早生了几十年,若是他们生在本朝,朕就委任他们为大将,有他们在,区区匈奴,何足道哉。”刘恒叹息道。
“皇上就是得到了廉颇、李牧,也未必能重用他们。”冯唐突然说道。
刘恒被冯唐说得愣了一下,继而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过看在冯唐一把年纪的份上,刘恒还是忍住了火气,他一拂袖,摆驾回宫去了。
回到宫里以后,刘恒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他心想,这位冯唐看起来象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他既然敢如此说,或许他心中另有一番道理也未可知,且听听他是如何个说法?
刘恒命人把冯唐宣进了宫里。冯唐进宫之后慌忙跪下请罪,声称自己言语无状,冒犯了皇上的神威,请求皇上发落。刘恒一摆手,说道,“此事暂且休提。朕且问你,你说朕即便是得到了廉颇、李牧之人,也不会重用。为何如此说?你有何根据?”
冯唐此时仍然跪在地上,只听他朗声说道,“皇上,臣秉性愚顽,不知避讳。皇上若是想听,那臣就说说臣的根据。”
“请站起来说吧。”刘恒的口气柔和了一些。
冯唐站起来后平静地说道,“臣听说古时候那些贤明君王派遣大将之时,君王亲自推车送大将出城门,并说,‘城郭以内寡人治之,城郭以外将军治之。军功授赏,任凭将军做主,归而奏之即可。’想必此事皇上定然知晓。”
刘恒点了点头。
冯唐继续说道,“臣的祖父和李牧是好友,关于他的英雄事迹臣也略知一二。”
听到冯唐的这句话,刘恒顿时来了兴趣,“请冯老爱卿说与朕听之。”
“臣的祖父说李牧为赵国镇守边疆之时,边关市场上的租税全部都归他使用,他用这些收入来奖赏有功将士,并且奖赏谁,提拔谁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赵王从不过问。由于李牧的权力极大,且处事公道,赏罚分明,故而他很得人心,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效命。赵国有李牧在,匈奴、东胡不敢犯边,强秦、韩魏不敢窥赵,当时赵国几乎称霸。后来,赵王偃晏驾,赵王迁即位,迁听信谗言,李牧被诛,赵国顷刻间就为强秦所灭。”冯唐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
“给冯老爱卿看座。”刘恒已有所触动,“请冯老爱卿接着往下说。”
冯唐坐下以后继续说道,“今云中郡守魏尚,所收租税,尽给士卒。并且魏尚还常常拿出自家的钱,置酒宰牛,犒赏士兵,军中将士无不愿为其效命。数月前,匈奴寇边,魏尚率部截击,边关将士勇猛无比,斩杀匈奴无数,魏尚之英勇由此可见一斑。其所作所为与李牧何其相似乃尔,然则皇上对他的信任却远远不及赵王偃对李牧的信任。”
“愿闻其详。”刘恒诚恳地说道。
“此战结束,上报战果之时,所报斩首数目与实际数目仅仅相差区区六个首级。那些呆板苛刻的文吏们便据此大做文章,说魏尚慌报军情,虚假邀功,欺蒙圣上。可怜的魏尚便被他们削官撸爵,罚做苦工。臣以为,这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