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岗村的故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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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会议(10)
事情到了这一步,严宏昌觉得不能再瞒了,必须把真实的情况告诉给大家。当然,他心里十分清楚,既然田已分到了各家各户,现在并起来已不可能,也不现实,因为各家各户的花生都已经下地了,重新合并不堪设想。
回到小岗,严宏昌把公社书记的意见向群众如实作了传达,会场上顿时就炸了锅。众口一辞:千难万难,不能再走回头路!不给化肥,不给贷款,就不要了,人没有被尿憋死的!大不了,横下一条心,勒紧裤腰带,大人干活,小孩出去要饭;没钱买化肥,就到房前屋后多收集一点农家肥。
大伙算了算,最大的困难一是牛草,二是稻种。牛草还可以想办法到别队先借点,只是这稻种,是计划性的,外队借不到,市场上买不到,只能找公社解决。
严宏昌这天不得不厚着脸皮去找公社书记张明楼。
张明楼一听,先就骂开了:“你不给我并起来,稻种绝对不能给。我不仅不给你,还要开会斗你狗日的九十六场!”
无论严宏昌怎么解释,张明楼一概不听。他说:“你给我回去乖乖地把土地集中到生产队,拢起来后再讲!”
严宏昌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并没有悲观。他觉得山不转水转,人不可能一棵树上吊死,没有稻种咱就种别的。
可是,“种地没有牛,等于‘叫花头’。”牛离不了牛草,牛草又到哪儿借呢?
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严宏昌三弟严胜昌,在板桥念初中,这天带同学来家里玩,严宏昌正同社员愁着牛草一事,那位同学却插话说:“我们生产队多的是。”严宏昌忙问:“你在哪个生产队?”同学说:“李二庄上李生产队。”
严宏昌试探地问:“能借点牛草吗?”
“应该可以。”
听这小伙子口气很大,一追问,才知道他哥哥正是生产队长。
严宏昌一阵惊喜,心想,天赶地催,就这么巧!他对三弟严胜昌说:“你现在就陪这位同学回李二庄,帮我问一问借不借牛草?”
隔一夜,三弟就回来了,高兴地说:“那里牛草多,有几千斤,人家愿意借。”
严宏昌当即约了严立学赶去交涉,对方也很仗义:要多少,借多少,秋后再给钱。
从李二庄回来后,严宏昌马上组织有耕牛的人家,拿着家伙跑了二十多里路,终于把春忙需要的牛草挑了回来。
有了牛草,公社不解决稻种,小岗人就改插山芋,每人不少于一亩的山芋苗很快也就下了地。
小岗生产队包干到户对周边的影响越来越大,张明楼就不断把严宏昌找到公社去,每次,都被严宏昌找了个借口躲开了。一次,严宏昌没躲掉,被喊到公社。
那天,新任县委书记陈庭元来梨园公社检查工作,刚好碰上张明楼脸红脖子粗地在训斥严宏昌。直到张明楼见到县委陈书记进了院,才放过了严宏昌。
陈庭元问张明楼:“刚才因为什么事,你对一个青年农民那么凶?”张明楼不得不说起小岗队分田到户的事。
谁知,陈庭元听了并没有表态,而是突然决定要去小岗看看。于是公社书记张明楼、副书记马德全,只好陪同前往。
陈庭元没有直接进村,在村外便下了车。他沿着小岗生产队种了花生和山芋的庄稼地,一路查看过去。
在村西北的一处干渠旁,社员徐善珍正在锄花生,在滁县行署农业局干了多年局长的陈庭元,只稍微看看地里的庄稼和社员干活的架势,心里便清楚了。他笑着问徐善珍:“你们是几户一个作业组呀?” 。。
秘密会议(11)
徐善珍抿着嘴,不作答,一个劲地笑。
张明楼狠狠瞪了她一眼:“有脸笑呢,还不快把严宏昌叫过来!”
这时严宏昌刚从公社回到家,端起碗还没扒几口饭,就见一个社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通知他:“你赶快跑,公社和县里都来了人,怕是逮你来了!”
严宏昌抹了一把嘴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干嘛要跑?没做啥亏心事,只为小岗队不饿饭,犯啥法了?”
他放下碗,问:“他们在哪?”
来人说:“在村后生产队大场。”
严宏昌听罢,头也不回地向大场走去。
张明楼见严宏昌大步走了过来,指着他告诉陈庭元:“就是他专跟我捣蛋!”等严宏昌走近后,又没好气地向严宏昌介绍陈庭元:“这是县委陈书记。”
陈庭元打量着严宏昌问:“听说你把小岗的地分到户了?”
严宏昌也打量着眼前的陈庭元,见他个子不高,人也不胖,衣服穿得很随便,不像他想象中的县委书记,因为不清楚找他来的目的,所以暂没吭声。
“问你话呢,”张明楼倒是火了,“你知道你这样干是不允许的吗?”
严宏昌说:“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这样做?”
严宏昌本不想回答,因为他要这样干的原因,早就给这位公社书记说过了,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但他注意到县委陈书记并不像张书记那么凶,看上去还很客气,不像是来抓他的,于是就把说过许多遍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要告诉陈书记,这样做也是被逼出来的。
他说:“三十年了,我们小岗生产队年年吃救济,还年年外流;如今上面的政策变宽松了,我们就试着包干到户,只是想多打粮食,也减少国家的负担。”
他边说,边把陈庭元带到一块花生地去看。
陈庭元已经认真地查看过了,他问严宏昌:“花生是分到户才种的吗?看样子秋后收成不会赖。”
严宏昌说:“是的,单就花生这一项,只要不遭灾,一年的产量肯定抵过去五年的。”
严宏昌十分自信,他接着说道:“要是凤阳都这样干,我保证只要干上三五年,吃陈粮,烧陈草,个人富,集体富,国家还要盖粮库!”
说得陈庭元忍不住笑起来。
“万一干不好,地能收回来吗?”陈庭元忽然问。
严宏昌回答得毫不迟疑:“我能分,就能收回来。而且,也不存在干不好。”
陈庭元这时把张明楼叫到一边,说:“就叫他们干一年试试看吧!”话是小声讲的,还是被严宏昌听到了,由不得心里一阵惊喜。
但是张明楼却把声音一下提高了说:“陈书记,既然县里同意他们这样干,你要下个文给我。”
陈庭元说:“这我怎么可能下文?”
为什么不能下文,他没说。这也是无须说的。在中国,有些事情是能说又能做的,有些事却是既不能说也不能做的;有些事呢,又是可以做不可以说,而有些事则是可以说却绝对不可以做的。
张明楼盯着县委书记要下文,也是吃苦头吃怕了。社员怕饿,干部怕错。他解释道:“我看到的文件都是不允许这样干的;你同意干,不给我个字据,你今后拍拍屁股走了,我们就要坐蜡。这么大的责任我哪担当得起?追查下来,不是支持他们搞资本主义吗?”
陈庭元笑着说道:“他们已经穷得‘灰’掉了,还能搞什么资本主义,最多也就是想多打点粮食,解决吃饭问题。”
他见张明楼嘴上不再说,却并不代表真正被说服,才透露说:“省委正在肥西县山南公社搞‘包产到户’的试点;既然小岗田已经分开了,春庄稼也都是各家各户种的,这时要求他们并起来,许多账也不好再算,就让他们干着看看。反正种的庄稼跑不到哪里去!”
县委书记透露肥西县有公社已在省委的支持下搞包产到户试点的消息,让张明楼感到意外,不知上面在坚决反对的事,安徽省委却为什么敢搞这方面试点?既然有省委在支持,他终于松口了,说:“那就叫他们干吧。”
陈庭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全县所有的生产队都基本包产到组了。但据我所知,就一个小岗队包产到户了。凤阳毕竟有两千五百五十六个生产队,一个小岗生产队就是干错了,对全局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严宏昌一直在认真听着二位书记的谈话,听到这儿,他激动得不行,马上冲着陈庭元,向县委保证:“感谢陈书记对小岗队的支持,我们一定会把生产搞上去!”
不过,他解释说,小岗目前搞的是“包干到户”,和历史上搞的“包产到户”不完全一样。为此,他把小岗队分田前自己在“秘密会议”上说过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陈庭元听得很认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你这比‘包产到户’更彻底,也更聪明!”
严宏昌趁这空儿不失时机地提到稻种,希望公社帮助解决一点。
陈庭元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就对张明楼说:“稻种还是要给他们吧。”
张明楼只得应允。
严宏昌万分感激陈书记,第二天就带人找到公社去办手续,很快从板桥粮店弄到了稻种。虽说当时依然缺水,小岗人却硬是打旱秧把水稻栽了下去。
这边稻种刚下地,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就响起了张浩的来信。这信,被登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题为:《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应当稳定》。信中说:“轻易从队为基础退回去,搞分田到组,包产到组,是脱离群众,是不得人心的。”说这“会搞乱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体制,搞乱干部、群众的思想,挫伤积极性,给生产造成危害,对搞农业机械化也是不利的。”
这封来信还被加了一个长篇编者按语,按语的口气很强硬,完全是命令式的:“已经出现分田到组、包产到组的地方,应当正确贯彻执行党的政策,坚决纠正错误做法。”
那时还看不到电视,国内国际上重大的新闻,大家全靠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那天,电台是在收听率最高的时段连续播放的,大喇叭哇哇直叫,不仅让人感到很有来头,而且大有要在全国搞一次运动的气势。
听到张浩的来信,严宏昌直发愣。他蹲在地上,连吸了两支烟。由不得心里一阵阵发紧,他想,连“包产到组”都批了个狗血喷头,小岗搞的是比“包产到户”还要彻底的“包干到户”,岂不大逆不道,问题更加严重?
他预感到一场风暴将要来临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1)
这场风暴的中心在北京。严宏昌当然不可能知道,在高层,“包产到户”,甚至连“包产到组”,依然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被认为是对人民公社“一大二公”集体化道路的背叛。*中央主席、国务院总理华国锋,*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以及国家农委主任王任重,都是态度鲜明地反对的;*中央秘书长*和严宏昌崇敬的*,对此均没有明确表态,这就使得安徽省当时的农村改革险象环生,如履薄冰。
万里听到张浩来信的广播时,正在合肥。在后来的一次讲话中,他回忆道:“听到广播后我说糟糕了,这跟我们的‘六条’规定精神相反,是批安徽的。”
张浩来信及《人民日报》编辑按语对包产到组大加*,那么,安徽省委支持的肥西县山南农民正在搞的包产到户,岂不更是大逆不道,问题更大了?现在安徽农村改革的发展势头很好,实行了生产责任制的地方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着春耕春种,指望秋后有个好收成。由于在农村责任制的问题上,安徽就有过惨痛的历史教训,许多人依然心有余悸;现在突然冒出个张浩来信,还是由党中央的机关报以罕见的规格推出的,这一下就把干部群众的思想搞乱了,给春耕生产造成的危害将是灾难性的。
震惊之余,万里当机立断,要办公厅以省委的名义向全省发出八条“紧急代电”,要求各地不论实行了什么样的责任制,都要坚决稳下来,集中精力搞好当前的春耕生产。接着,就与生产责任制搞得一片红火的滁县地区通话。
在电话中,万里要滁县地委书记王郁昭“不受干扰”。他明确要求:“不要管报纸和广播的话怎么讲,我们不能听他们的,我们已经实行的政策不能变!”
他同王郁昭通了话,依然不大放心,第二天又亲自跑下去,一路之上,他反复对大家说:“责任制是省委同意的,有问题省委负责。”“我看既然搞了,就不要动摇,一动就乱。管它《人民日报》怎么说呢。”
他差不多是在大声疾呼,奋不顾身了。他问当地的县委领导:“生产上不去,农民饿肚子,是找你们县委,还是找《人民日报》?”他问社员群众:“《人民日报》能管你们吃饭吗?”
当万里了解到王光宇书记正在与凤阳县毗邻的定远县检查工作,就要他代表省委立即赶到凤阳去,迅速果断地排除干扰,让广大干部群众的情绪稳定下来。因此,张浩的来信,虽然声势浩大,可以说它当时对凤阳的影响并不大。然而,*中央紧接着就下达了一个“三十一号”文件,再次向全党发生最严肃的警告:“不许包产到户,不许划小核算单位”,且明确指出其性质“是一种倒退”,这在凤阳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这时候,小岗生产队包干到户已成公开的秘密,凤阳县许多社队都跟着把田偷偷分到了户。此前,这些社队的干部知道“责任田”的好处,所以大多还是采取宽容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中央以最权威的“红头文件”形式,向全党发生了最严肃的警告,明白无误地强调“不许包产到户”,他们一下感到问题的严重。
不过,梨园公社党委书记张明楼的感受,会与众不同,他感到的或许只是侥幸,因为他当初对小岗的处理和对严宏昌的批评被证明是正确的,在这样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他是清醒的。小岗不并起来,他扣除他们的牛草,化肥、种子、贷款一样不给解决,这些,都并没做错。虽然后来他为严宏昌解决了稻种,那也是县委书记陈庭元要他办的,上头追查下来,他对此是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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