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所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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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了这感谢,因了那交锋,我喜欢的英雄开始多样化。从杨子荣、李玉和、武松、赵云,开始扩展到阿庆嫂、曹操、雷锋、王进喜,一直扩展到某些不被人们认可的“特立独行”的人。上了初中,我跟语文老师说,横眉冷对千夫指,千夫指的意思是包括敌人和麻木的群众的,两个语文老师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思想,她们慈爱地告诉我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你是学生会主席啊,思想一定要“正”!到了高中,我又问语文老师,刘国相老师说:“什么包括敌人?不包括敌人,鲁迅先生指的就是那些王八蛋群众!”到了高三·八,我问班主任老魁,老魁诡秘地一笑:“你觉得是谁就是谁呗。”也许正是一路遇到了这些老师,影响了我报考北大中文系,后来选择现代文学专业,并且多次丧心病狂,做出了“虽万千人吾往矣”的鲁莽行径。
自序:千夫所指(2)
不怕敌人的刀枪,固然也算得英雄,倘若是孤胆斗敌,还可算做大英雄。而不怕千夫所指,是大英雄也很难做到的,因为千夫里多数正是英雄所要拯救的人,还有他的战友和同志。萧峰、杨过、令狐冲、袁崇焕,都是面临过千夫所指的。被千夫所指的,有时候确实是坏人坏事,比如秦桧和日本法西斯,所以千夫就更有了豪迈的正义感,特别是当自称代表党意民意、代表自由民主的现代媒体充当了那千夫的时候。媒体杀人,酷于暴君,凶于猛兽,天罗地网,万民称颂。鲁迅的一生,多数精力就是在媒体上跟那些丧失了良知的媒体和“民意”做斗争的。
问我怕不怕千夫所指?我承认,我也怕。虽然洗过若干次樱花浴,也还是“心里有点跳跳的”。特别是当那千夫里,有我的朋友和邻里,有我的老师和学生,甚至有我的亲人和爱人,他们跟恶人小人汹涌在一起,向我射出愤怒的“六脉神剑”时,我往往退缩了,妥协了,假装幽默了。我因此知道,我不是萧峰,我不是鲁迅,我不是耶稣。我顶多能做个金圣叹,在刑场上给含泪的儿子出个对联:“莲(怜)子心中苦。”儿子因悲伤对不上来,金圣叹大笑曰:“傻儿子,应该这样对,梨(离)儿肠内酸。”金圣叹也是个千夫所指的另类,所以我很可能连金圣叹也做不了。另类不敢做,庸人不屑做,剩下的就只有“妹妹坐船头”了。唐伯虎、贾宝玉走的就是这条路,企图混在脂粉堆里,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结果仍是被革命群众给揪出来,还落个文化流氓的名声。看来真的如范仲淹所云,是进亦忧、退亦忧了。所以,对待千夫指,有时候要横眉冷对,有时候要低眉顺眼,有时候要眉开眼笑,有时候要眉头一皱、假装无疾而终。还有的时候,我们自己也是那千夫的一员。归根到底,千夫是谁?是我们大家,是我们这个互相吞食的可怜的世界。千夫啊,我为你们忧伤,然而,我爱你们。
异史氏曰:抬头望见北斗星,夜半三更盼天明。摇身混入千夫指,轻罗小扇扑流萤。
30年前的月亮(1)
昨夜重逢老友,浓睡不消残酒。
脑袋跟隔壁吴老二似的,不用上弦就自己发抖。
29年没见面了。哈尔滨市进化小学现如今已经不存在了。金子般的童年,数不清的欢笑,阳光灿烂的七十年代,都随着火锅的热气袅袅回映在空中。鲁迅说:加二斤酒,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
华兵还是那么帅,典型的东北美男子。当年我们全校只有他一个人——学校出钱给买了一双钉鞋,140元——4个人的工资啊。他是我们校的飞人。那时我们班跑得快的很多:胡波啊、杨长生啊,但都跑不过华兵。胡波有一回赛后猛喝凉水,结果喝炸了肺,结果也没什么事儿。搁现在,家长还不得要学校赔个三五十万哪。华兵1994年12月31日夜,夫妇俩煤气中毒,抢救6个小时,回来了。生活真好,看世间万物,寸寸都活着。我也说了89年的事儿,九死一生堪笑慰,芙蓉国里尽朝晖。
酒阑人散,回来一头攮到床上,就回到了30年前。张爱玲说的30年前的月亮,照着我失重的肉体,漂浮在奥菲莉亚的河上。朱自清说:“秦淮河的波太明了”,那就是多瑙河或者莱茵河吧。《多瑙河三角洲的警报》、《宁死不屈》、《脚印》……你们看过吗?小胡同学说:快去看海报,来了个新电影——月去刀印!孔庆东大笑:哈哈,是脚印!我们翻进23军司令部的高墙去看电影,如果被卫兵抓住,就冒充将军们的孩子。一次卫兵审问我:“你爸哪单位的?”我说作训处的。又问姓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说姓孔。卫兵大吼一声:“出去!作训处没有姓孔的。”后来就改变对策,直接说我爸是三野的,卫兵听不大懂,往往放行。可一次去看《原形毕露》,为掩护同学又被抓住,审问我的是穿四兜军装的中年军官,一听我爸是三野的,顿时不屑地说:“三野的跑这儿撒什么野?这是四野,懂不?”我一听也火了:“四野有啥了不起?不就是林秃子的部队吗?我爸他们三野是打淮海的,上海、南京都是我爸他们打下来的,我爸见过陈老总。你穿四个兜牛个啥呀?我长到你这么大,我穿八个兜!”那军官一听笑了,说进去吧,小王八犊子真他妈牛!其实我爸是后续渡江部队,没有参加过攻城。我心里是很佩服四野的,从我爸的谈话里也可以听出,他们老三野的对四野也是英雄相惜的。
30年前的月亮,照在哈尔滨冰封雪飘的大街小巷上。我们滑着“脚滑子”风驰电掣,那是一种介乎冰刀和滑雪板之间的滑雪工具,现在的孩子们都不会做了。我们上午读书,下午玩乐,有时去学工学农学军。夏天拣榆钱,冬天积肥。我五年级时,承包了一个近郊生产队的牲口棚,成了积肥超千斤的模范。劈柈子、挖菜窖、脱坯、盖小棚子……一个市民的全部劳动技能,我们从小就掌握了。我对华兵说:“这算不算素质教育?相当于小提琴几级?”姜昆也是在黑龙江兵团学会了劈柈子,一次他在电视上徒手表演,别人怎么也猜不出那是什么动作。我最喜欢劈老榆木疙瘩,把盘根错节的大树根最后劈成冰棍般大小,堆成一座小山,浑身汗出如雨,邻居们无不夸赞。
但干其他活,不是我的强项。我的同学各具特长,也各有各的意趣。腾小甦后脑勺是平的,我们叫他“板儿头”,他爸是师长,他家老吃大米饭炒土豆丝。程滨他爸好像是团长,南方人,一次威胁两个儿子说:你们再不听话,我就把米饭都吃光!程滨他妈一次给我们班代课,用山东话朗读《小英雄雨来》,大家都笑,我却觉得这么念更有味道。张少铭家住通讯营那边,喜欢讲故事,但有个口头禅:“完了之后呢、完了之后呢……”董巨峰的名字跟我的名字声调一致,上课又不专心,老师一叫我,他就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李老师厌烦地说:“谁叫你啦?光腚骑摩托——你得瑟啥呀!”李老师说话有时候不大文明,但对学生心肠很好的。我们最喜欢的恐怕还是王树香老师,人字俱佳,对学生有威有慈,大字报写得整整齐齐,从不霸占其他班级的墙壁。
30年前的月亮(2)
会吹黑管的是于凯,写字特别好的是于子军,生字老师让写一行,他却写十行。他姐姐叫于抗美,我说这名字不好听,“抗美”就是“爱丑”的意思,他姐听了十分自卑,见了我总是很沮丧。魏瑞祥和阚秀朋是我的死党,我跟他们的事迹以后要专门写成小说的。焦洪山住在“小草房”那边,他爸用山东话喊他吃饭:“洪山——家来!吃烧饼——蘸红糖!”我们经常模仿着戏弄焦洪山。栗荣亮的事迹我已经写过了,我们班最淘气最马虎的同学,犯过严重的“政治错误”。我上大学后一次回哈,给家里买煤,煤厂的营业员正是他。他很激动地指挥手下,给我多装了不少又大又亮的鹤岗优质煤。临别时他对我说:“老孔,听说你们北大一毕业就是工程师啊,一拿就一百多块。没啥说的,别忘了哥们儿啊。”
后半夜头疼,醒了一阵儿。找不着四肢五体,就又睡过去。小时候梦里要上厕所,找到一个,上面写个“女”,找到一个,上面写个“女”,急得要命。后来想起有家邻居的煤棚子上写个大大的“女”,不知他家从哪儿偷来的。那时从单位往家拿边角料没人笑话,但破坏公共设施则属于下作。马路对面是公交车库,我们经常去恶作剧,把无轨电车的“辫子”给拽下来,但从来没有破坏过电车。
起来吃了一碟番茄拌红枣,头还是晕。30年前,哈尔滨儿童公园有全国惟一的儿童铁路,围着公园整整一圈,从站长司机到票务乘警全是小学生。还有旋转木马,一上去就转得天翻地覆,世界宛如万花筒。忽然木马停了,木柯烂了,乃发现,下岗的下岗,上访的上访,喝血的喝血,喝汤的喝汤。于是模仿某大师,俺也创作一首古诗如下: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水浒传》云:今番又醉得不小可。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俺却道:古寺无灯凭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阿巴拉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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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最数王怜花(1)
昨天课前,向学生推荐了王怜花的《江湖外史》,透露了一点“我跟王怜花不得不说的故事”。王怜花是我1983年秋天考进北大后第一个“亲密接触”的人——我们床挨着床。32楼416是间大宿舍,共住10人,五张上下床,三张靠着墙,两张并排矗立在中间。我住清平的上铺,王怜花住小文的上铺,我就这样,跟这位白白净净的福建帅哥王怜花,床单挨着床单,相隔咫尺地成为哥们了。
说出王怜花的真名,那也是80年代响当当的北大才俊,就是蔡恒平——写诗的时候叫恒平的。许多人都赞赏他的小说《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其实他的诗写得更入理入情。小蔡普通话很差,花发不分,肉漏不辨,经常努力地卷着舌头说:“今天他妈的真不象发!食堂的辣个棍棒漏丁,发了我四个一毛钱,居兰没有几块漏!”我就教他说绕口令:“大花碗下扣个大花活蛤蟆。”小蔡说得口水直流,还是说成了一片“发罚法发”。这个对他太难,我命令他干脆每天早晚就练“活佛”两个字。于是早上我还没睁眼,就听耳边有个声音说:“活活,活活。”我就活了。晚上我刚一睡着,耳边那个声音又说:“佛佛,佛佛。”我气得简直要立地成佛了。
不过小蔡有时候普通话却说得格外流畅。一个是朗诵自己的作品时,一个是跟女生套近乎时。蔡恒平是67年出生的,比我小三岁,可能是我们班最小的。我格外钦佩班里的几位67年出生的同学,他们差不多都是才子才女,除了小蔡,还有黄亦兵、黄心村这“二黄”以及湖南状元杨君武等,好像都是属羊的。他们的智力对于今天的城市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神话。小蔡觉得我是语文权威,经常问我这样写是不是病句,那样写节奏好不好。而我们班的诗歌权威臧力却不搭理我那一套语文教条,我一批评他的病句,他就恶狠狠地说:“什么病句?老子这叫象征!”而小蔡特别谦虚,总是拉着我说:“老孔,你再听一遍。”于是他就对着窗户朗诵道:“不要说明天多美好,不要说阳光正灿烂……”我看着他颀长的侧影,看着金黄的阳光缓缓贯注到他羊脂般的少年的脸上,再看看宿舍里的各路豪杰们,觉得这就是北大中文系啊,这些就是我们祖国最有才气最有理想的青年啊。一种天真的幸运感、幸福感,洋溢了全身。
小蔡并不觉得自己小,他很有侠气,很幽默。他自封为司令,封我为他的保镖。他说想找某女生谈谈,问我怎么办。我说:“借书呗。”小蔡眼睛一亮:“保镖,你真聪明!”从此他就经常不在宿舍了。
遗憾的是,小蔡因病休学一年,回来时就成了84级的了。但那时的北大,各年级住在一楼,同学交往都是打通年级的。从80级到87级,我都有交往。而小蔡很快就成了整个中文系的大侠之一,披件军大衣,带着个同样瘦高的女孩子,到处谈诗歌、谈武侠,后来又喜欢上了喝酒。我现在常跟人解释说我算不得什么“北大醉侠”,比我能喝酒比我更仗义的北大哥们至少还有几十位,王怜花就是其中翘楚。看看王怜花写的武侠文字,那才是我真正想写的东西。我身在学院,写出来的东西难免有酸腐之气。其实我读武侠完全是受了小蔡清平徐卫曹永平他们的影响,今天看看王怜花的《江湖外史》,更感到他们是用一颗诗人的心去感悟武侠,他们是武侠的真正知音。
我们班50多人里,有当年全国各省的高考状元9名,榜眼探花好几吨。但最有才华的一些同学并没有继续读研究生,仅就我们宿舍来说,像四川状元徐永、苏州老东西清平、天津才子小文,还有现在大名鼎鼎的阿忆,再加上这个诗酒风流的王怜花,假如他们都读了硕士博士,那我孔庆东到北大门口修理自行车,并不是过分谦虚的笑话。
《江湖外史》的衬里,写着“本书献给蔡花花小姐”——那是小蔡的宝贝女儿。我早说过,北大这些貌似风流倜傥的才子,其实都是热爱家庭热爱生活忠孝两全慈悲仁厚的封建余孽。恰如本书封面写的“既生金庸,又生古龙”,我们的江湖是何等的美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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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最数王怜花(2)
前天在山东大学讲座后,一位在我博客上骂过我的教授拉着我的手再三向我道歉,说是误会了我的思想。他那真诚的表示使我非常感动,我说博客上的事情,何必这么当真。我没有受到伤害,人家却这么歉疚,我不禁想到王怜花说的:“究竟是谁和谁笑傲江湖?”于是脱口一句:自古春风伤往事,多情最数王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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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人同坐(1)
登上南航的CZ6220航班,夹在红男绿女大包小裹的队伍里往前走,忽然身后的空姐叫住我,把我安排到了头等舱。我以前也坐过头等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