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汝霖:一生之回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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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初次召见奏陈立宪事
东三省自日俄战争后,改设行省,与各省同,每省设巡抚,不分满汉,起用徐世昌为三省总督,并设左右两参赞,一为唐绍仪,一为钱能训。东海拟调余及陆闰生到奉天,外部以部内需用未允,闰生则随至奉天,派充盐务督办。闰生(宗舆)为我同学,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经济系。时上谕令各省督抚保举人才,以备重用。徐督以余列入荐剡,考语为学识兼优才堪大用。奏上着预备召见。凡被保举之人,照例先召见,方授官职。余与徐总督,素无渊源,因我友良赉臣(弼)之介,见过一次。后以拟调赴东省,电话招见,谈了一次,询问日本东三省情形,并愿同去东省否,我陈述意见,并说愿追随以增阅历,后以外部不允而罢。七次保举,大约即因一谈之缘乎。
召见前一日,袁项城自海淀别业电话招见。时项城已入军机,春夏之时,两宫在颐和园听政,各军机大臣,都在海淀有别业。余遂驱车至海淀别业,以为必有事垂询。岂知见后即说,你明日初次召见,故特招你来将应注意的仪注告你,这种过节,不可不知,以免失仪。遂将怎样进殿,怎样跪对等等应注意的事,一一告知。且谓应备一双护膝盖,琉璃厂有售的,恐跪久即麻,起立不便云。余深感其关切之意,谢之辞出。
翌日黎明,即赴颐和园外朝房伺候。有一与余年相若者,通问后知为张鸣岐,他放广西巡抚召见。余久耳其名,互道久仰之意,相谈甚契,相勉为国努力,不要使他们笑我们少不更事也。此人久佐岑春煊,名闻一时,后升任两广总督,即遇黄花冈起事之人也。曙光甫启,即传召见军机大臣,次传张鸣岐,次即传余。此日开始召见被保之人才,每日召见两人,共约三十人。余即随太监引导,进宫门,到仁寿殿门,引导太监即退。殿门门槛高近二尺,殿门内垂有又宽又厚的棉门帘,由殿内太监掀起让进,启落异常之快,若举动稍缓,可能一足在内,一足在外,又可能官帽花翎摔斜,即是失仪,幸项城指示,故已留意。进殿后,殿内漆黑,稍闭眼,才见偌大殿座,只有两支大蜡烛在御案上,御案下斜列拜垫一排,是为军机垫,遂在军机垫下面跪下,脱帽花翎向上,不叩头,静听问话,这都是项城告我的。太后正坐,皇帝坐左侧,先由皇帝问,你在外务部当差几年?对:臣由商部调外务部当差,才不到一年。太后即将绿头签(绿头签上写明年岁籍贯出身现官,召见时先递)展阅,阅后即问,你是留学日本的,学的哪一门?对:学的是法律政治科。问:日本立宪是那一年立的。对:日本于明治十四年颁布立宪,到明治二十三年,才开国会。问:日本的宪法是什么宗旨?对:他们先派伊藤博文带了随员,到欧洲各国考察宪法,因德国宪法,君权比较重,故日本宪法的宗旨,是取法德国的。问:日本国会的议员,怎样选举的?对:他们国会分上下两议院,上议院又名贵族院,议员是按照定额,由日皇于贵族中有功于国的,及硕学通儒、大实业家中钦派的。下议院是按照各省定额,由各省人民投票选举,以得票最多的当选。问:听说他们国会里有党派时常有吵闹的事?对:是的,因为政党政见不同,故议起事来意见不能一致。问:他们党派哪一党为大?对:那时有政友会,是由伊藤博文领导的,又有进步党,由大隈重信领导的。政友会议员人数较多,在开会时,因政见不同,时有争辩,但临到大事,朝议定后,两党即团结起来,没有争论了。臣在日本时,适逢对俄开战问题,争得很厉害,后来开御前会议,日皇决定宣战,两党即一致主战,团结起来了。太后听了,将手轻轻的在御案上一拍,叹了一口气说:唉!咱们中国即坏在不能团结!对:以臣愚见,若是立了宪法,开了国会,即能团结。太后听了很诧异的神气,高声问道:怎么着!有了宪法国会,即可团结吗?答:臣以为团结要有一个中心,立了宪,上下都应照宪法行事,这就是立法的中心。开了国会,人民有选举权,选出的议员,都是有才能为人民所信服的人,这就是领导的中心。政府总理,或由钦派,或由国会选出再钦命,都规定在宪法,总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权柄,即为行政的中心。可是总理大臣,不能做违背宪法的事,若有违宪之事,国会即可弹劾,朝廷即可罢免,另举总理。若是国会与政府的行策,不能相容,政府亦可奏请解散,另行选举。所以这个办法,各国都通行,政府与国会,互相为用,只要总理得人,能得国会拥护,国会是人民代表,政府与国会和衷共济,上下即能团结一致。臣故以为立了宪,开了国会,为团结的中心,一切行政,都可顺利进行了。太后听了,若有所思,半顷不语。我正想再有垂询,预备上陈,皇帝见太后不问,即说下去吧。遂带上官帽从容退出殿门,皇帝自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但窃窥他端坐静听,没有倦容。我以初次召见的学生,任意陈述,适因太后问到日本国会,遂将我本来主张立宪之意乘机略陈。仰窥太后,目光炯炯,声音不高不低,对于奏对,不厌求详,一再下询,想见她对于立宪,似感兴趣,更可见她思想并不顽固,可惜平时没有人以各国新政灌输上陈。设使戊戌变法,南海任公诸公,先拟全套变法计划加以说明,各国强盛,都由立宪开端,以祛除其救中国不救大清的错觉,我想以翁师傅等的渊博,傅以南海诸先生之学贯中西,若将各国因立宪才能兴盛之故事上陈,未必不能得太后的同意。惜乎当时维新诸君子,求进之心太急,而光绪帝因搁置王照一奏,竟一日罢斥全部堂官,操之过急,反激起守旧者之反感,失此机会,真是可惜。以余之观察,太后是精明强干,喜揽大权,不甘寂寞之人,只要使她面子上不失为无权之人,或即可敷衍过去,亦未可知。第二日即下上谕,着以外务部参议候补,遂忝于京堂之列,但传皇帝因病不能视朝矣。隔了将近一月,特保尚未召见的人,又蒙召见,每日四人,每次不过数分钟,例行故事而已。
自下立宪上谕后不久,派徐世昌(时已内调)、绍英、载泽、端方、戴鸿慈等五大臣,赴各国考察宪政。在北京出发时,在车站遇吴樾掷炸弹之事,五大臣仅绍英受伤。吴樾本人因身怀炸弹,扮作随伺之人,于戒备森严之中,硬挤上车,警察见他形迹可疑,向前盘问,吴于心意忙乱之中,撞在火车门上,怀中炸弹,被压力爆炸,以至腹破身亡,面目糊涂,辨不出是何人。后经警厅调查各处会馆旅馆,在安徽会馆住有吴樾,仅来三日,是日清早出门,从未回来,检查信件,才确定吴樾为车站行刺五大臣之人。后改由端方、戴鸿慈、载泽、尚其亨、李盛铎等五人出国考察,与各国接触不多,端方又特别搜访古迹,仅由随员等搜购关于宪政的书籍,并没有考察的意见说帖等件,悉交宪政编查馆参考,卷帙繁重,只能摘要参考,于此亦可见,虚行故事,并无实际之可言。
二○ 地方自治先设咨议局
政府为推行宪政,先由地方自治做起,故谕令各省设立咨议局为民治机关。咨议员由人民按照选举法选举,议长由议员公选,此为中国人民开始有了选举权。此次虽属初次选举,且是地方选举,却没有弊病,可见中国知识分子,已有了行宪的资格,所举议员,都是地方素有声望的人,日本法政速成班毕业生竟占了多数。范静生时长*,喜而走告曰,我们布的种子竟出了芽了,地方上对于速成班出身者,看得很重,我们总算没有白费心,真想不到。谈得很高兴,并说以后地方上应兴应革之事,可有民意决定的机构了。我说:这确值得我们的高兴,但是,芽是出了,但望加以培植,不要加以摧残才能长成。静生说:民意力量最大,不怕摧残,亦不能摧残。他是湖南人,总有点刚强之气。后来咨议局建议太多,与地方长官渐渐有了相歧的意见。地方长官对于咨议局,已觉头痛,惟以民选之故,只好敷衍。政府亦怕民意嚣张,时以为虑。后有孙洪伊咨议员,以九年立宪期限太长,主张缩短年限,联合各省咨议局,推举孙洪伊为首代表,晋京向政府请愿,请缩短年限。政府对咨议局,本已有戒心,此次竟来干预大政,更加厌恶。答以已定年限,不能更改,且预备一切,亦非九年不成,拒绝请愿。代表等坚请说明理由,政府交由宪政编查馆提调对付。但宝瑞臣怎能对付代表,馆员又多同情于孙洪伊等。孙要见总理大臣庆亲王,庆邸向来怕见外客的人,哪肯见代表,即派员代见,更令孙代表们不满。此事症结,在代表以人民代表自视甚高,人民之意政府自应照准,在政府对人民请愿不甚重视,这是初行宪政时难免的事。闹了好久,余知政府已不满于咨议员,这样搞下去,宪政刚开始即触了礁,遂乘间向那相(桐)进言(时那为外务部尚书)。我说:这次孙洪伊的举动,却失了代表身份,人民请愿准与不准,权在政府,何能强逼。但我看来,宪法草案已成,国会已开始建筑,立宪年限即缩短几年,亦没有关系。孙洪伊是民党中最激烈分子,我知道咨议员的法政速成班,都是主张君宪的温和派为多,若使孙洪伊失意回去,向各省咨议员乱造谣言,诋毁政府,青年议员易受冲动。若被其鼓动,使温和派亦变为激烈派,于政府行宪上,大有关系,请转陈庆邸酌短几年,使得代表们有转圜余地。那相听了,亦以为然,哪知庆邸竟不赞成,谓这样搅下去,他们更加嚣张,且立宪大事何可朝令暮改,成何体统。可惜他不知立宪应尊重民意也。后来竟交警察厅劝令出京,代表不从,竟令递解回籍,遂激怒了各省咨议员,以为政府对民意机关的代表竟有压力,还讲什么民意。于是咨议局议员,经孙洪伊的鼓动,遂令各省咨议员本来主张君主立宪的亦变为排满革命的了,知识分子排满风潮,遂日益弥漫。咨议员以拥护君宪始,而以造成革命终,言之痛心。戊戌百日维新虽未成功,至今传诵,慈禧九年立宪,喧传一时,终成画饼,实因前者是有新锐之气,后者有迟暮之感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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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预备国会设立资政院
越一年,政府成立资政院,为预备国会之先声。但鉴于咨议局民选之流弊,故资政院章程,由宪政编查馆起草时,枢府预嘱这次章程须定得严密,以期官民均能遵守。故议长副议长,均定为钦派,但副议长必须学识兼备之人。议员分钦派与民选两种,钦派议员占全体议员三分之一弱,其中资格,有宗室贵族,有功勋于国的大臣,亦有硕学通儒。民选资格以有声望及有学问的知名之士,亦有于地方上曾有贡献者。且规定议员有向政府建议权、责问权,有议决政府交议之法律权。政府若有交议事项,重要者须用书面答复,由枢府核定。故开议后,议员建议案,都是有关地方兴革的事,交议的案都用书面答复,与政府颇能合作,政府亦很满意。先说副议长,派的是李家驹(字柳溪),为一学者,头脑很新,喜研究新学,曾充出使日本全权公使,故人都倾服。钦派的议长溥伦,是近支宗室,与宣统帝为兄弟行,人颇开明,喜与汉人文士交游,谦逊和善,没有贵胄气,世袭贝子,自扈从后,才为太后看重,家甚清贫。
资政院设在前法律学堂,伦贝子委我筹备。我乃略仿日本国会式样,将大讲堂改为议事堂,为半圆形,议员席亦是半圆形,上设御座,下设院长席、演说台,两旁设各部尚侍出席答复席,演说台下有速记席,又以教员室改为客厅,及议员谈话室、休息室等等,一应具备,报销不过数千元。伦贝子见了,大为满意,后要筹备国会,又派我为筹备员,我说国会地址,最好在北京中心,或在天安门外广场。他说天安门外广场,已属大内,不便使用,遂择贡院旧址(前会试考场,毁于庚子),有数十亩之大。北京没有再大的地方,惜偏在京城之东隅,由德国工程师先绘总图,呈枢廷核准,工程约计须三年落成。开工不久,基础刚成,即遭国变。伦贝子向清贫,遂将甜子井府第出售,迁居天津。后又他迁,地址不明,音信不通,无从见面。王孙末路,亦可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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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两宫宾天仅相隔一日
光绪帝自我蒙召见之后,即称病,谕各省督抚保荐名医来京侍诊。闻各名医诊后,均进以顺气平肝之剂,想见没有多大病症。讵不到数月,忽传皇帝驾崩,外间传闻不一,谣言甚多。光绪无嗣,传太后懿旨以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入承大统,上继同治,兼祧光绪,故国号宣统。登基才三岁,又说四岁,以父醇亲王为摄政王。第二天,又传慈禧太后升遐了,于是,揣测之言更多,但不知究竟的内容。这次两宫宾天,仅隔一日,外间传说纷纷,余曾询之西医屈桂庭博士,屈亦为皇帝传诊之一人。据云:他传诊三次,已在驾崩不久之前,首两次诊不出甚么重症。第三次临时传诊,见皇帝神色大变,连呼腹痛,在床上乱滚,伺候在旁者,只有太监两人。听说那时太后亦病得厉害,顾不到皇帝这边云。是夜皇上即升遐,余亦莫名其妙,还有好几位中医,余又恐中西药有冲突,故亦不敢进重药云。又有人说:皇帝并无重痛,各省传医,都是烟幕。太后近患伤寒出血腹泻,中医名为漏底伤寒,西医对伤寒肠破出血,亦认为严重,为不治之症。传闻太后临危之前,恐皇帝又再起秉政,出于嫉妬,密令进毒,故皇帝先一日而崩,太后越日亦宾天了。此说揆之当时政情,可信之成分较多,可见慈禧对光绪帝的狠毒,至死不变。我向以为光绪帝终有一日恢复自由,继续戊戌变法未竟之功,而今已矣,为之痛惜。
二三 嗣君登极一语竟成谶
冲帝四岁,由摄政王抱登太和殿,坐上御座,受百官朝贺。按理四岁冲帝,应该懂事,做皇帝,受朝贺,更应喜气洋洋,岂知冲帝坐上宝座,即大哭不止,摄政王一面哄冲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