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兵-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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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笑?嗯?多大号的?”我爸,老兵23很严肃地问道(老兵23,老兵17,老兵3,分别代表他们的军龄)。
“38号的。他们……他们说男兵没这号的胶鞋。”老兵3被生生地从北戴河拽回了“胶鞋问题”现场,同样是自己的一双脚,怎么带给人的感觉怎么就这么不同呢?
老兵3不得不闭住了嘴。
几年以后,当老兵3告诉我他这个微笑的含义时,我诧异得张开了嘴。
我惊异于老兵3的许多事情和想法,并非真的就如我们想象的那样。而且如果他永远不说出真相的话,我们谁也无法猜到。
这天晚上,老兵23,我爸,一边拧着眉,一边很严肃地扭头,从老花镜的左上方,瞄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我妈。
我妈,手里拿一条毛巾,刚刚擦完脸颊上那两行紧张骄傲幸福又焦虑不堪的眼泪——最小的儿子就要离开他当兵去了。
“那怎么办?你说你这孩子也不着急!”我妈仍然紧攥着那条毛巾,下意识地用手指绞着,眼睛盯紧老兵3。
老兵3耷拉着脑袋,蔫蔫的,依旧不出声。
这就是老兵3,我弟,通常情况下,一个别人遇到大事会急得跳脚蹦达,可他连眉毛梢儿都不带挑一下的孩子。没办法,从小就这样。
小时候,有一次老兵23带我俩去西四新华书店买小人书,我,“噼里啪啦”一二三……半小时解决战斗,老兵23掏钱;他,能从书店东边卖地图那地盘儿,一直晃晃悠悠磨叽到西边儿卖毛笔字红模子的角落,然后,再倒着转回去,最后,才从中间“儿童读物”的书台上,抽出,一本。一本!
“咳,脚长这么小……”我埋怨着。
老兵3瞟了我一眼。
“啪”,老兵23忽然用手敲了一下沙发边桌,一边顺手扒拉开一直眯着眼睛占据边桌的米德罗维奇(我家宝贝大花猫)的猫尾巴。自从家庭会议开始,这厮就一直跟边桌上的电话线过不去。
“快给你哥打个电话。”老兵23的手点了我一下。
“对对,给你哥打电话。”我妈边说边快速地挥舞着手里的那条湿毛巾。
我抄起话筒。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事啊?”真是的,意料之中地带着他的不耐烦,隔着一百多公里都能看见他翻着大眼睛、仰着脑袋的样儿,大了去了。
我哥,老兵17。
“给找双38号胶鞋,明儿一早就开拔了,没鞋。”
“早不说!等着。”
“啪”的一声,那边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 想看书来
1 “女兵胶鞋”事件(2)
放下电话,我把双手一摊,故意挑起眉毛、瞪大眼睛,使劲眨巴着,让所有的人都看到并且紧张。
果然,老兵23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
指针刚好走到21点40分。
于是,像每一个即将把儿子送进部队的母亲一样,我妈开始没完没了地叮嘱开了老兵3到部队以后的N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应付这些情况的所有措施。
5分钟以后,老兵17的电话,传来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胶鞋找到了;坏消息是,从女兵连借的,胶鞋是女兵的胶鞋。
这个消息让全家人都松了口气。不过,老兵3的脸红了……
说到我们家这三个兵的江湖地位是这样的:老兵17在老兵23面前,总是毕恭毕敬;老兵3则在老兵23和老兵17面前毕恭毕敬的。
老兵23由于长期在军区机关大院的缘故,尽管江湖地位最高但却十分低调。显然,军区机关大院里的上校大校一把抓,将军还常常拖把笤帚在大院里扫雪呢。官儿比兵多,绝对是司令部的特点,哪栋楼、哪个楼道、哪个房间,进门随便一抓一大把。所以,老兵23低调。
老兵3呢,除了军龄和职务都比老兵17低,最重要的是,就是这个“女兵胶鞋事件”。他觉得这是他留在老兵17手中的小辫子之一。比如他调到凤凰山下的后勤某部时,老兵17也恰恰正在那里驻防。某次,两个兄弟在小路上相遇,老兵3咧开了嘴乐起来,而老兵17,当着他其他的兵的面,严肃地跟老兵3说“注意你的军容。”然后把老兵3的帽子、领口整了个一溜儿够。后来,老兵3复员回家,想起这事还跟我妈告状呢,理由是,一点都不亲。
而且,通常老兵3是不会在老兵17面前有反对意见的。
比如,每当老兵17在家里得瑟地且目中无人地走来走去,慨叹自己是为战争准备的将军!为什么不打仗呢!……老兵23就不得不打断并循循诱导他:“和平,我们要的是和平!”
我妈和我会“嘁!”的一声说“吹牛不上税”;而老兵3就不好有太明显的表示。
老兵17在他们军是一个以低衔代高一级职务的典型,举个例子,就是开大会一屋子一毛三连长中混了他这个一毛二代理连长(他自己吹牛得瑟是因为年头不到却能力超群)。
老兵17自我得瑟的感觉比我得瑟的要好,一般他得瑟的时候,目光都会从身旁所有人的肩头跳过去。
记得早年间他立二等功后被某干事采访,问他为什么要争第一,他说部队就是这种争的环境,不争第一干吗来?打球还得争个冠军呢,争了第一升职快光荣呗,我光荣,我的排光荣,我的连队光荣,云云。结果,报道出来果然把“升职快”的字样给删了。
话扯远了。
老兵3在家是最小的孩子,一直瘦得像个竹竿,身体不太好,爱生病,更早的时候,老兵23曾经想把他送到部队,他死活都不去。可这一年,我们都断了让他当兵的念头了,这孩子忽然起了劲,天天磨着老兵23,把我妈都给腻歪坏了。终于,老兵23发了话,当兵就不要怕苦和后悔!——于是,老兵3就在我妈无限的得瑟声中当兵了。
解决完“女兵胶鞋”事件的第二天一大早,除了老兵17正在接兵不能送行,我们都去了。老兵3胸前的大红花那叫一个扎眼,白白净净的小脸上,一对大猫眼兜着泪。小芝麻牙紧咬着嘴唇,知道他想哭,但还是克制着自己没让“金豆”掉下来。
我那得瑟的妈,此刻分明是怕动摇军心,强忍着眼泪,手里捏着她那条小花手绢;老兵23什么都没说,不时用手揉两下鼻子和嘴巴;我就是不愿意让老兵3见我哭,使劲地憋着。本来还有许多话要叮咛,可真到了马上就要离别的那一刻,只能默默地怔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所以,在老兵3集合上火车的这一刹那,我们,都不说话了。
“嘀——”集合的哨响了。
老兵3和他的新战友们必须上车。
我们开始慌乱。
“快走啊。”我催他。
“去吧去吧……”我妈也忍不住了。
老兵23只说了一句:“你不是孩子了……”
老兵3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使劲地点了点头,很男子汉地向我们行了一个并非标准的军礼……
老兵3扭身跑了,边跑边按着头上的棉军帽。
我们站在原地,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细细的脖子,窄窄的肩膀,以及他后背上的那个格外醒目的大背包。我那没出息的妈,眼泪终于断了线地掉了下来……忽然,一头扎进队伍里的老兵3,又慌慌张张地从队伍里跑了出来,向另一个方向的另一支队伍快跑……
我们大老远地就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接兵军官,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使劲点着向他跑过去的老兵3!显然,这孩子迷了马糊地站错了队。
于是,我们的眼泪立刻被眼前这一幕生生地给憋回了去。
你说你赶快入列啊,就别再磨叽啦,他在这短短的调整正方向的过程中,还不忘歪过头,向我们摆摆他那细瘦的、秀气的手。
“嘿,怎么着了这是……”我妈急得泪都没了,尽管老兵23红着眼圈,但极严肃地闭紧了嘴;我,则张大了嘴巴,瞪着老兵3“临危不乱”的这一幕。
此刻,我们所期望的,都是他会成为另一个老兵17。
那会儿,我根本就不会明白,世界上许多的人和事,即使有着非常相近的客观条件和已知的环境,但,总有那么百分之九十九的结果,不会像你预期的那样发生……
2 1425天
下面要讲的故事,大致发生在老兵3当兵之后的3年零2个月里。
1425天,对于老兵17、老兵3和我来说,都有着许多难以忘却的记忆。
这些记忆也触动了老兵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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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老兵23的家(1)
很巧,我们家有A、AB、O、B四种血型。
按照惯例,我们都同时看一部剧,又恰巧这部剧令所有人都动容的话,我们家这四种不同血型的人的表现是这样地:
我爸老兵23(B型),每当他遇到革命的激情澎湃的时候,我们的耳边就会响起他假装鼻炎犯了使劲吸鼻子的声音,此时,恰巧你瞟一眼,会发现他一定是一边用手揉鼻子、一边玩命眨眼睛,绝对不让你看见他的眼泪(我爹他咋儿就不去WC也擤鼻涕呢?)。
我妈(A型),手里永远攥着遥控器,谁也别想抢走,盯着屏幕,一边唠叨着剧中的狗血情节,一边哗哗流眼泪,那眼泪多得我们都有点不好意思看(我娘她咋儿就那么脆弱呢?)。
我(AB型),如果眼泪夺眶而出的话,一定是借机离开客厅去WC,以水箱放水的声音掩盖我擤鼻涕的尴尬噪音,然后偷偷把眼泪擦干,擦一把脸,继续(我咋就不太像女的呢?)。
老兵17(B型),他的眼泪永远哽在喉咙里,你完全可以看到他瞬间通红的眼睛,但就是看不到他的眼泪掉下来,如果被我们发现,他会以最快的语速威胁大家说:换台换台换台了(他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眨巴一下眼睛让眼泪快点落下来呢?)。
老兵3(O型),如果客厅里我们几个人都是这种动作的话,他会起身去阳台,回屋的时候,他的脸基本上已经是国宝的样子了——这就是用抽烟的手去揉眼睛的结果(怎么就不能洗了手再揉眼睛或者干脆把烟给戒了呢?)……
据说AB型人常常让B型人没有办法。比如有一段时间,我把自己的起床闹钟改成起床号,周而复始天天吹响,某天,老兵23忍无可忍但不失委婉地说,你,你能不能把那个号改成骑兵进行曲(骑兵进行曲一度是部队饭前一支曲)!类似这种忍无可忍的劝告,老兵23一般都是到最后才不得不说出来,他在家里的地位用他自己的话说:俺连猫咪都不如啊(但表情还很自豪的)!
老兵3当兵前总抱怨,说老兵23最宠我。讲两个小故事。
故事一。我小时候上大院幼儿园,早上他要出早操,先把收音机放在我耳边,正好听早新闻,等我听完了,他也出完早操了。于是开始给我做红糖渥鸡蛋,注意,是一下子渥两个鸡蛋,然后两个鸡蛋渥红糖……时间一长就被早早坐班车到城里上班去的妈发现,果断地制止:×××,你别老是红糖渥鸡蛋啦,那是给孕妇吃的(没办法,他就知道鸡蛋是好东西)!
故事二。
老兵23在某教导团代职时,带着我和其他叔叔们去海里游泳。据说刚刚从海里出来的人必须要在沙滩上跑跑步,活动活动筋骨,这样出出汗就不容易着凉感冒发烧。可是,到了我这里,每一次从海里游完泳都要发烧,这是为什么呢?
很简单,从海里出来以后,老兵23奋勇地背着我在沙滩上跑了一溜儿够——结果,他活动了出汗了,我却发烧了。于是,我妈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让她自己运动运动!老兵23会非常委屈的说:那个,那个我怕海滩上的贝壳把她的脚给扎破了……
在家里,老兵23的脾气是最好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性格的温厚,也因为他自己某年说漏嘴了,他的枪法不太好,所以,被我们全家人抓住了小辫子。老兵17和老兵3不敢轻易造次,只会抿嘴偷笑,我就不管,反正他又不是我上级,没事就逗他:爸,那年您打多少环来着?我妈也不管,经常揶揄他,×××,打过仗没?大概是由于我妈他爸我姥爷打过仗,所以每到此时我妈就相当的理直气壮。每当这时,老兵23立即做无视群众状,转身去找我的猫弟弟米德罗维奇,并高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三条江”(他自编的)。
3 老兵23的家(2)
老兵23脾气好,爱家,爱部队,爱小动物。他是那种默默的低着头干吃多少苦都不说的人,非常节俭。
老兵23几岁的时候,我的爷爷没了,奶奶改嫁了,他和白发苍苍的老祖奶奶俩人过活,到了下着大雪的冬天也穿不上包住脚后跟的鞋,身上穿的是百家衣。冬天的时候,小草屋子里出奇的冷,没有棉被,就抱着他的猫睡觉,因为猫的身上很温暖。
后来,他终于有了一个家——部队。这个家,他一生都眷恋着。
1957年12月28日,老兵23体检合格,和其他4个老乡一起穿上了军装。他自己说过,当时心里没什么革命理想,什么保卫祖国、为了革命呀等大道理。只知道当兵不错。挺神气(他见过舅舅我舅爷爷解放石家庄时腰里别着那把系着红穗穗的王八大盖盒子枪),真精神,还能过集体生活,多好。
新兵集合先到了县里看联欢晚会,晚会上有个歌叫“真是乐死人”,老兵23都听痴了:
想起了三年前
我报名去参军
一到区政府
人家不批准
嫌我年纪小
还不是成年人
我好说歹说我好说歹说不顶用啊不顶用
唉
真是急死人……
直到今天,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老兵23还能随时随地绘声绘色地唱出来。
转眼到了1958年1月1日,老兵23这批新兵入伍以后不训练,1月入伍都算3月份的兵。他们穿的不是新军装而是旧的军棉衣。每人发一件老棉布质地的衬衣、一双双层的布袜子,都是白色的,一套旧棉衣,棉帽子也是旧的。衬衣外面直接就套上棉衣了,什么绒衣啊毛衣啊根本都没见过。
新兵集结,分成四个大队,坐上大闷罐火车,往不同的方向开拔。点名的是个大尉。
“×××,你们到天津去,是装甲兵,另外其他人都到长春装甲兵学校……”于是,老兵23坐着大闷罐,一直到夜里12点才到天津。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