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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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利看到弗洛伦斯时表露出来的那些深厚的、亲热的感情,实在不比苏珊·尼珀本人逊色。
这桩具有韬略意义的事情完成了,船长感到非常满意(虽然他对其他完成的各种事情也很满意);弗洛伦斯下一步就得让苏珊为即将来临的离别做好思想准备。这是一件更加困难的任务,因为尼珀姑娘是个性格坚定的人,她完全下定决心,她这次回来以后,再也不跟她的老主人分离了。
〃关于工资,亲爱的弗洛伊小姐,〃她说道,〃您就别暗示这个问题了,你要是想到要向我提起这个问题那就冤屈我了,我存有一些钱,像现在这种时候哪怕储蓄银行翻脸不认我或银行破了产,我也不愿意抛弃我的爱与责任,可是亲爱的,自从您可怜的亲爱的妈妈离开人世之后,您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虽然我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可是在这许多年月中您跟我已经相处惯了,啊我亲爱的小姐,您甚至连想也别去想离开我到任何地方去,因为这是不应该的也是不可能的!〃
〃亲爱的苏珊,我要动身去进行一次很远很远的航行。〃
〃唔弗洛伊小姐,这算得了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您就更需要我了。谢谢上帝!航行的距离在我看来并不是个障碍!〃急躁的苏珊·尼珀说道。
〃可是,苏珊,我将跟沃尔特一起走,我将跟沃尔特到任何地方去——到所有地方去!沃尔特穷,我也穷,我现在必须学习帮助我自己和帮助他生活。〃
〃亲爱的弗洛伊小姐!〃苏珊又大声喊道,并使劲地摇着头,〃您帮助自己,做一个最有耐性最真诚最高尚的人,这已不是新鲜的事情了,不过让我跟沃尔特·兼伊先生谈谈,跟他一起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因为我不能让您孤身一人出去远渡重洋,横穿世界,我不能,我也不肯。〃
〃孤身一人吗,苏珊?〃弗洛伦斯回答道,〃孤身一人吗?沃尔特带着我跟他一道去呢!〃啊,这时候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多么明朗的、惊奇的、狂喜的微笑啊!他要是能看到这那该多好呀!〃我相信,如果我请您别去跟沃尔特谈的话,那么您是不会去谈的,〃她亲切地补充道,〃请您别去跟他谈吧,亲爱的。〃
苏珊抽抽嗒嗒地哭泣道,〃为什么别谈呢,弗洛伊小姐?〃
〃因为,〃弗洛伦斯说道,〃我将成为他的妻子,将把我整个心都交给他,和他同生共死;如果您把您跟我说过的话说给他听的话,那么他可能会想,我害怕展现在我前面的生活,或者您有理由为我而害怕。啊,苏珊,我亲爱的,我爱他!〃
这些平静而热情的话和它们所表达出来的纯朴的、出自肺腑的、渗透一切的恳切的感情,使说话的人的脸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漂亮;这一切使尼珀姑娘非常感动,她只好又像先前一样,抱着她,喊道,难道她的小女主人确确实实要结婚了吗?一边怜悯她,爱抚她并保护着她。
不过,尼珀虽然也难免有女性的各种弱点,她却是能够约束自己的,几乎跟她能向厉害的麦克斯廷杰太太发动进攻一样。从这时候起,她没有一次回到这个话题,而总是高高兴兴,灵敏活泼,忙忙碌碌,满怀希望。她在私下里确实跟图茨先生说过她只是暂时〃勉强坚持〃,当这一切都已经过去,董贝小姐走了以后,她很可能会陷于非常悲惨可怜的境地的。图茨先生也表示,他的情况也会是同样,那时候他们可以把眼泪流在一起,但是她从来没有当着弗洛伦斯的面,或是在海军军官候补生的辖区之内随意放纵自己的感情。
弗洛伦斯需要的服装虽然简朴,有限(这与她上一次参加婚礼之前订做的服装是何等鲜明的对比啊!),但要把它们全都准备好,还是要费很多操劳的,因此,苏珊·尼珀就整天待在弗洛伦斯的身旁,以五十个裁缝集中起来才有的热忱,忙碌个不停。卡特尔船长如果得到允许的话,那么他想给弗洛伦斯补充的物品——如粉红色的阳伞、染色的长丝袜、蓝色的鞋子以及其他船上的必需品——一一列举起来,将会是很长的篇幅。可是他们通过种种哄骗的建议,诱导他把他的贡献只限于一只针线盒和一只化妆用品盒。这两样东西他都买了能用钱买到的最大的品种。在以后的十天或两星期中,他整天大部分时间通常都是坐在那里凝视着这两只盒子;有时对它们极为赞美,有时则郁郁不乐地担心它们还不够华丽;他时常偷偷地到街上去买点他认为使它们更完善所必需的东西。不过他最精采的一着,就是在一个早上突然把这两只盒子带走,嘱咐在每只盒子盖上镶嵌的黄铜的心中刻上〃弗洛伦斯·盖伊〃几个字。在这之后,他独自在小客厅里接连抽了几烟斗烟,在这几个钟头中总可以看到他在暗自吃吃地笑着。
沃尔特整天忙忙碌碌,但是每天清晨都要去看弗洛伦斯,而且常常跟她在一起度过晚上。弗洛伦斯平时总是不离开她在顶楼上的房间,只有到了他要回来的时候才悄悄地下楼去等待他,或者在他用一只胳膊自豪地搂着她的时候陪他到门口,有时向街上探望。在黎明与黄昏,他们总是待在一起。啊,这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啊!啊,忙乱的心得到安息了!啊,那深深的、无穷无尽的、强有力的爱情的源泉啊,有多少东西沉没在里面呀!
残酷的伤痕依旧留在她的胸脯上。她每吸一口气的时候,它就起来指责她的父亲一次;当他把她紧紧地压在他的心上的时候,它就躺在她和她的情人之间。可是她已经把它忘记了。在为她而存在的那颗心的跳动之中,在为他而存在的她自己的那颗心的跳动之中,所有刺耳的音乐都听不到了,所有冷酷的、缺乏爱情的心都被忘记了。她虽然脆弱、娇嫩,可是她心中爱情的力量却能够,而且已经创造出一个由他一个人的形象所构成的世界,她可以飞到那里去,在那里得到安息。
在黎明与黄昏,当沃尔特怀着自豪与喜爱的心情,用一只胳膊庇护着她的时候,那宏伟的公馆与往昔的日子是多么经常地浮现在她的心间,而当这些记忆浮现时她就更加紧紧地悄悄挨近他,在他的胳膊中收缩着身子!当她记起那天夜里她到楼下房间里,遇到那永远也不会被忘记的眼光的时候,她是多么经常地抬起眼睛去看那双满怀深情注视着她的眼睛,并在这样的庇护中幸福地哭泣!她愈是亲密地依恋着他,她就愈经常地想起那亲爱的死去的孩子;但是仿佛她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时候,是他正在睡觉,她吻了他的脸的那一次;她总是让他处于那样的状态,在她的想象中从不去想在那以后发生的事情。
〃沃尔特,我亲爱的,〃有一天傍晚几乎已经天黑了的时候,弗洛伦斯说道,〃你知道我今天一直在想什么?〃
〃你在想,时间飞逝得多么快,我们很快就要在海上了,是吗,亲爱的弗洛伦斯?〃
〃虽然我也想到这些,沃尔特,但是我不是指这方面。我一直在想,我对你是一个多么大的负担。〃
〃是一个宝贵的、神圣的负担,亲爱的心肝!我自己有时也想到这一点呢。〃
〃你在开玩笑,沃尔特。我知道你比我更经常地想到这一点。不过现在我说的是一笔开支。〃
〃一笔开支,我的宝贝?〃
〃钱的开支,亲爱的。苏珊和我忙着进行的这些准备——我靠自己的力量不能买什么东西。你以前是穷的。可是我将使你变得更加穷了,沃尔特!〃
〃更加富了,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大笑起来,摇摇头。
〃再说,〃沃尔特说道,〃好久以前——在我出发航海之前——,我还得到一个小钱包,送给我作为礼物的,里面有钱。〃
〃啊!〃弗洛伦斯忧愁地笑着,回答道,〃钱很少!很少,沃尔特!不过,你别以为,〃这时她把轻轻的手搁在他的肩膀上,注视着他的脸孔,〃我因为成为你的负担而感到遗憾。不,亲爱的,我很高兴成为这个负担。我为这感到幸福。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意不是。〃
〃确实,我也是这样,亲爱的弗洛伦斯。〃
〃是的,不过,沃尔特,你决不能像我感觉到这一点。我是多么为你而感到自豪!我知道,那些谈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娶了一个穷苦的、被遗弃的、到这里来避难的姑娘;她没有别的家,没有别的朋友,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知道这些情形,只能使我心里感到非常高兴!啊,沃尔特,如果我能带给你几百万镑的话,那么我也决不能像我现在这样由于你而感到幸福的!〃
〃可是你,亲爱的弗洛伦斯!难道你什么也不值吗?〃他回答道。
〃是的,什么也不值,沃尔特。我只是你的妻子。〃那只轻轻的手偷偷地搂着他的脖子,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没有你,我就什么也不值了。没有你,我就没有人世间的一切希望了。没有你,我就没有什么更可宝贵的了。〃
啊!怪不得那天晚上图茨先生要离开他的这几个朋友们,两次出去跟皇家交易所的时钟对表,一次出去跟他突然记起的一位银行家约会,一次到阿尔德盖特水泵房去兜一个圈子,然后回来!
可是,在图茨先生还没有出去转悠之前,甚至在他还没有来到之前,当还没有点燃蜡烛的时候,沃尔特说:
〃弗洛伦斯,我亲爱的,我们的船装货快装完了,也许就在我们结婚的那天它就要开到河口去了。我们是不是那天早上离开这里,到肯特郡①去待着,然后过一个星期到格雷夫森德上船?〃
①肯特郡(Kent):在英格兰东南端。
〃随你的便,沃尔特。我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幸福的。不过——〃
〃什么,我的命根子?〃
〃你知道,〃弗洛伦斯说道,〃我们将不举行隆重的婚礼,谁也不会根据我们的服装看出我们跟其他的人们有什么区别。既然那天我们要离开这里,你是不是可以——你是不是可以在那天早上——一清早——在我们去教堂之前,带我到一个地方去,沃尔特?〃
沃尔特似乎理解她的意思,就像被这样真诚爱着的一位真诚的情人应当理解的一样,他以一个吻来证明他已欣然同意——,也许不止一个吻,而是两、三个或是五、六个吻;在那个庄严的、宁静的傍晚,弗洛伦斯感到很幸福。
在这之后,苏珊·尼珀拿着蜡烛走进安静的房间;不久,茶端来了,船长来了,爱转悠的图茨先生来了;前面说过,图茨先生后来经常离开,他度过了一个很不安宁的夜晚。不过这倒不是他的习惯,他通常是过得很好的,因为他在尼珀姑娘的参谋与指导下,跟船长玩克里拜基牌①。这时候他把心思用在记分上面了,他觉得这是可以把自己完全弄得糊里糊涂的很有效的方法。
①克里拜基(Cribbage)牌:一种二、三或四人玩的纸牌戏。每人每次发6张牌,先凑足121分或61分的人取胜。
在这种场合,船长面部的表情是各种感情相互混杂和交替出现的最好的例子。他生性谨慎细心,对弗洛伦斯又怀着骑士般的感情,这些都使他懂得,这不是吵吵闹闹,尽情欢乐或是狂热地表露自己称心满意的时候。可是,另一方面,对《可爱的配格姑娘》这首歌曲的回忆浮现到心头,又总是经常不断地在挣扎着,想要打开一个发泄的孔道,并驱策着船长作出一些并不能弥补损失的表示。有时,船长对弗洛伦斯和沃尔特赞赏极了(当他们稍稍离开坐着的时候,他们确实是非常相配的一对;在他们的青春、爱情与美貌中充满了优雅与情趣),于是就忘掉了其余的一切,情不自禁地放下纸牌,眉开眼笑地对着他们,一边用手绢轻轻地擦着自己脑袋各处,直到图茨先生突然离座而走,这才提醒他确实已在无意间大大地触动了这位年轻人,使他感到痛苦。这个想法使船长深为忧郁,直到图茨先生回来为止;图茨先生回来以后,他就重新玩起牌来,一边向尼珀姑娘暗暗地眨眨眼睛,点点头,彬彬有礼地挥挥钩子,让她了解,他再也不那么做了。在这种情况下,船长的面容也许是最有意思的了,因为他这时候竭力想保持着镇静自若、不动声色的神态,就坐在那里,注视着房间各处,而恰好就在这时候,所有各种表情都同时涌入他的脸膛,相互搏斗着。对弗洛伦斯与沃尔特高兴赞赏的表情经常打倒其他的表情,不加掩饰地在欢庆胜利,除非图茨先生又突然往门外跑去,那时候船长就像一个悔恨的罪犯一样坐在那里,直到他又回来为止;有时他用轻轻的责备的命令自己。〃做好准备!〃或粗声大气地告诫〃爱德华·卡特尔,我的孩子,〃他的行为不慎重。
不过,图茨先生最艰难的考验当中的一个,却是他自愿去接受的。在船长说过的,最后一次宣读结婚预告的那个星期天将要来临的时候,图茨先生对苏珊·尼珀这样吐露他的心情。
〃苏珊,〃图茨先生说道,〃教堂正在把我吸引到它那里去。您知道,那些把我跟董贝小姐永远切断的词句将像丧钟一样在我的耳边敲响;可是说实话,我以我的荣誉发誓,我觉得我必须听它们。因此,〃图茨先生说道,〃明天您能陪我到那座神圣的大厦去吗?〃
尼珀姑娘表示,如果这使图茨先生高兴的话,那么她将十分乐意陪他去,但是她恳求他放弃那个念头。
〃苏珊,〃图茨先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当我的连鬓胡子除我自己以外没有被任何人看出来之前,我就爱慕董贝小姐了。当我还在受布林伯奴役的时候,我就爱慕董贝小姐了。当从法律的观点来说,我不能再被剥夺对我的财产的所有权(因此后来我就取得了这份财产)的时候,我就爱慕董贝小姐。结婚预告把她交付给沃尔特斯上尉,而把我交付给——您知道,交付给黯然忧伤,〃图茨先生在思索一个有力的表达词语之后,说道,〃它可能是可怕的,它将是可怕的,但是我觉得我应当希望听到它们被读出来。我觉得我应当希望知道,我脚底下的土地确实被抽掉了,我已没有什么希望可以怀抱的了,或者——总而言之,我没有腿可以走路了。〃
苏珊·尼珀只能同情图茨先生不幸的境遇,同意在这种情况下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