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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悲惨世界-第43部分

小说: 悲惨世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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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日落时分,这个忠诚的老婆子还坐在她的门房里,无限凄惶。工厂停了一天工,正门闩起来了,街上行人稀少。那幢房子里只有两个修女,佩尔佩迪姆姆和散普丽斯姆姆还在守着芳汀的遗体。
    快到马德兰先生平常回家的时候,这忠诚的看门婆子机械地立了起来,从抽屉里取出马德兰先生的房门钥匙,又端起他每晚用来照着上楼的烛台,随后她把钥匙挂在他惯于寻取的那钉子上,烛台放在旁边,仿佛她在等候他那样,她又回头转去,坐在她那椅子上面呆想。这可怜的好婆子并未感觉到自己做了这些事。两个多钟头过后,她如梦初醒地喊道:“真的!我的慈悲上帝耶稣!我还把钥匙挂在钉子上呢!”正在此时,门房的玻璃窗自动开了,一只手从窗口伸进来,拿着钥匙和烛台,凑到另一支燃着的细烛上接了火。
    守门妇人抬起眼睛,张开口,几乎要喊了出来。她认识这只手,这条胳膊,这件礼服的袖子。是马德兰先生。
    过了几秒钟,她才说出话来。“我真吓呆了。”她过后向人谈这事的时候,老这么说。
    “我的上帝,市长先生,”她终于喊出来了,“我还以为您??”她停了口,因为这句话的后半段会损害前半段的敬意。冉阿让对她始终是市长先生。
    他替她把话说完:
    “??进监牢了,”他说,我到监牢里去过了,我折断了窗口的铁条,从屋顶上跳下来,又到了这里,我现在到我屋里去。你去把散普丽斯姆姆找来。她一定在那可怜的妇人旁边。”
    老婆子赶紧去找。他一句话也没吩咐她,他十分明白,她保护他会比他自己保护自己更安全。别人永远不知道他怎样能不开正门便到了天井里。他本来有一把开一扇小侧门的钥匙,是他随时带在身上的,不过他一定受过搜查,钥匙也一定被没收了。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想通过。他走上通到他屋子去的那道楼梯。到了上面。他把讼烛台放在楼梯的最高一级,轻轻地开了门,又一路摸黑,走去关上窗子和窗板,再回头拿了烛台,回到屋里。
    这种戒备是必要的,我们记得,从街上可以看见他的窗子。他四面望了一眼,桌子上,椅子上,和他那张三天没有动过的床上。前晚的忙乱并未留下丝毫痕迹,因为看门婆婆早已把屋子整理过了。不过她已从灰里拾起那根棍子的两个铁头和那烧乌了的值四十苏的钱,干干净净地把它们放在桌上了。
    他拿起一张纸,写上“这便是我在法庭里说过那两个铁棍头和从小瑞尔威抢来的值四十个苏的钱”,他又把这枚银币和这两块铁摆在纸上,好让人家走进屋子一眼便可以看见。他从橱里取出一件旧衬衫,撕成几块,用来包那两只银烛台。他既不匆忙,也不惊惶,边包着主教的这两个烛台。边咬着一块黑面包。这大概是在他逃走时带出来的一块囚犯吃的面包。
    过后法院来检查,在地板上发现一些面包屑,证明它的确实是狱里的面包。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他说。
    是散普丽斯姆姆。她面色苍白,眼睛发红,手里拿着蜡烛,抖个不停。命运中的剧变往往有这样一种特点:无论我们平时多么超脱,无动于衷,一旦遭遇剧变,原有的人性总不免受到触动,从心灵的深处流露出来。这修女经过这一天的激动,又变成妇女了,她痛苦过一阵,现在还在发抖。
    冉阿让正在一张纸上写好了几行字,他把这张纸交给修女说:“我的姆姆,请您交给本堂神甫先生。”这张纸是展开的。她在那上面望了一眼。
    “您可以看。”他说。她念:“我请本堂神甫先生料理我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用以支付我的诉讼费和今日死去的这个妇人的丧葬费。余款捐给穷人。”
    姆姆想说话,但是语不成声。她勉强说了一句:“市长先生不想再看一次那可怜的苦命人吗?”
    “不,”他说,“逮我的人在后面追来了,他们到她屋子里去逮我,她会不得安宁。”
    他的话音刚落,楼梯下已闹得一片混乱,他听见许多人的脚步,走上楼来,又听见那看门老妇人用她那最高最锐的嗓子说:“我的好先生,我在慈悲的上帝面前向您发誓,今天一整天,一整晚,都没有人到这里来过,我也没有离开过大门!”有个人回答说:“可是那屋子里有灯光。”他们辨别出这是沙威的声音。
    屋子的门开着,便遮着右边的墙角。冉阿让吹灭了烛躲在这墙角里。散普丽斯姆姆跪在桌子旁边。
    门自己开了。沙威走进来。过道里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和那看门妇人的争辩声。修女低着眼睛正在祈祷。一支细烛在壁炉台上发着微光。
    沙威看见姆姆,停住了脚,不敢为难。我们记得,沙威的本性,他的气质,他的一呼一吸都是对权力的尊崇。他是死板的,他不容许反对,也无可通融。在他看来,教会的权力更是高于一切。他是信徒,他在这方面,和在其他任何方面一样,浅薄而规矩。在他的眼里,神甫是种没有缺点的神明,修女是种纯洁无疵的生物。他们都是与人世隔绝了的灵魂,好象他们的灵魂和人世之间隔着一堵围墙,墙上只有一扇唯一的、不说真话便从来不开的门。
    他见了姆姆,第一动作便是往后退。但是另外还有一种职责束缚他并极力在推他向前。他的第二个动作便是停下来,至少他总得冒险问一句话。
    这是生平从不说谎的散普丽斯姆姆。沙威知道,因此对她也特别尊敬。
    “我的姆姆,”他说,“您是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吗?”那可怜的看门妇人吓得魂不附体,以为事情弄糟了。姆姆抬起眼睛,回答说:“是的。”
    “既然这样,”沙威又说,“请您原谅我多话,这是我份内应做的事,今天您有没有看见一个人,一个男人。他逃走了,我们正在找他。那个叫冉阿让的家伙,您没有看见他吗?”
    “没有。”
    她说了假话。一连两次,一句接着一句,毫不踌躇,直截了当地说着假话,象把她自己忘了一样。
    “请原谅。”沙威说,他深深行了个礼,退出去了。呵,圣女!您超出凡尘,已有多年,您早已在光明中靠拢了您的贞女姐妹和您的天使弟兄,愿您这次的谎话能上达天堂。这姆姆的话,在沙威听来,是那样可靠,以至刚吹灭的还在桌上冒烟的这支耐人寻味的蜡烛,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一个钟头之后,有个人在树林和迷雾中大踏步离开了滨海蒙特勒伊向着巴黎走去。这人便是冉阿让。有两三个赶车的车夫曾遇见他,看见他背个包袱,穿件布罩衫。那件布罩衫,他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呢?从没有人知道。而在那工厂的疗养室里,前几天死了一个老工人,只留下一件布罩衫。也许就是这件。
    关于芳汀的最后几句话。我们全有一个慈母——大地。芳汀归到这慈母的怀里去了。本堂神甫尽量把冉阿让留下的东西,留下给穷人,他自以为做得得当,也许真是得当的。况且,这件事牵涉到谁呢?牵涉到一个苦役犯和一个娼妇。因此他简化了芳汀的殡葬,极力削减费用,把她送进了义葬。
    于是芳汀被葬在坟场中的那块属于大家而不属于任何私人、并使穷人千古埋没的公土里。幸而上帝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她的灵魂。他们把芳汀埋在遍地遗骸的乱骨堆中,她被抛到公众的泥坑里去了。她的坟与她的床一模一样。
    第二部珂赛特第一卷滑铁卢
    一 从尼维尔来时看到的
    去年(一八六一)五月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个行人,本故事的叙述者,到了尼维尔①,并朝拉羽泊走去。他步行。他沿着山冈上两排树木之中一条铺了路面的大道前行。那大道随着连绵不断的山冈,起起伏伏,犹如巨浪。他已走过了里洛和伊萨克林。向西望去,他能辨认出布兰拉勒②那座形如覆盆的青石钟楼。他刚走过一处高地上的树林,看见有一根蛀孔累累的木柱,立在一条横路的转角处,那柱了上面写着“第四栅栏旧址”;旁边,有家饮料店,店墙的招牌上写着“艾侠波四风特等咖啡馆”。
    从那咖啡馆再往前走八分之一法里,他便到了一个小山谷的谷底,谷底有条溪流,流过路下的涵洞。疏疏落落、翠翠绿绿的树丛,散布在路两旁的山谷里,在路的另一面,树丛错落有致地展向布兰拉勒。
    路右边,有家小客店,门前摆着一辆四轮小车、一大捆蛇麻草和一 个铁犁,青树篱边,有一推干刍,在一个方坑里,石灰正冒着烟气,一 张梯子卧倒在一个用麦秆作隔墙的破栅子的墙边。田里有个大姑娘在锄草,一张大大的黄色广告,也许是什么杂技团巡回演出的海报,在田边迎风飘荡。客店的墙角外面,有一群鸭子在浅沼里游行,一条路面铺得很坏的小道顺着那浅沼伸入林莽。那行人朝林莽中走去。
    他走了百来步,到达一堵十五世纪的墙脚边,墙上有用花砖砌的山字形尖顶,沿墙过去,便看见一扇拱形石库大门,一字门楣,配着两个圆形浮雕,具有路易十四时代的浑厚风格。大门上方便是那房屋的正面,气象庄严,一道和房屋正面垂直的墙紧靠在大门旁边,构成一个僵便的直角。门前的草地上,倒着三把钉耙,五月的野花在耙齿间随意开放着。大门关着。双合门扇已经破烂,一个旧门锤也生了锈。
    日光和煦宜人,树枝在发出五月里那种轻柔的颤动,仿佛来自枝上的鸟巢,而不是由于风力。一只可爱的小鸟,也许是怀春吧,在一株大树上尽情鸣叫。
    过客弯下腰去细察门左石脚上的一个圆涡,圆涡很大,好象是个圆球体的模子。正在这时,那扇双合门开了,一个村姑走了出来。她望着过路客人,看见了他正在细看的东西。
    “这是一颗法国炮弹打的。”她向他说。随后她又接着:“稍高一点,在这大门的上面,那颗钉子旁边,您看见的是一个大铳打的窟窿。铳子并没有把木板打穿。”
    “这叫什么地方?”过客问道。
    “乌古蒙。”村姑说。过客抬起头来。他走了几步,从篱笆上面望去。他从树枝中望见天①尼维尔(Nivelles),比利时城市,在布鲁塞尔和滑铁卢的西南面,离布鲁塞尔有三十多公里。
    ②布兰拉勒(Braine—l’Alleud),在滑铁卢和尼维尔之间的地方。
    边有一个小丘,小丘上面有一件东西,远远望去,很象一头狮子①。
    ①那是滑铁卢战场上的纪念墩,墩上有个铜狮子,是英普联军在击溃拿破仑后建立的。
    二 乌古蒙
    乌古蒙是一个满目凄凉的地方,是妨碍的开始,是那名叫拿破仑的欧洲大樵夫在滑铁卢遇到的初次阻力,是巨斧痛劈声中最初碰到的盘根错节。
    它原是一个古堡,现在只是一个农家的庄屋了。乌古蒙对好古者来说,应当是雨果蒙。那宅子是贵人索墨雷?雨果,供奉维莱维道院第六 祭坛的那位雨果起造的。
    过客推开了大门,从停在门洞里的一辆旧软兜车旁走过,便来到了庭院之中。
    在庭院里,第一件使过客注目的东西,便是一扇十六世纪的圆顶门,门边的一切都坍垮了。宏伟的气象仍从遗迹中现出来。在离圆顶门不远的墙上,另开了一道门,门上有享利四世时代的拱心石,从门洞里可以望见果园中的树林。门旁有个肥料坑、几把十字镐和尖嘴锹,还有几辆小车,一眼井口有石板铺地和铁辘轳的古井,一匹小马正在蹦跳,一只火鸡正在展翅,还有一座有小钟楼的礼拜堂,一棵桃树,附在礼拜堂的墙上,花正开放。这便是拿破仑当年企图攻破的那个院子的情形。这一 隅之地,假如他攻破了,也许全世界就是属于他的。一群母鸡正把地上的灰尘刨得四散。他听见一阵犬吠声,是一头张牙露齿、代替了英国人的大恶狗。
    当年英国人在这地方是值得敬佩的。库克的四连近卫军,在一军人马猛攻之下,坚持了七个钟头。乌古蒙,包括房屋和园子在内,在地图上,作为一个几何图形去看,是一个缺了一只角的不规则长方形。南门便在那角上,有道围墙作它最近的屏障。乌古蒙有两道门:南门和北门,也就是古堡的门和庄屋的门。拿破仑派了他的兄弟热罗姆去攻乌古蒙;吉埃米诺、富瓦和巴许吕各师全向那里进扑,雷耶的部队差不多全部都用在那个方向,却仍归失败,克勒曼的炮弹也都消耗在那堵英雄墙上。博丹旅部从北面增援乌克蒙并非多余,索亚旅部在南面只能打个缺口,而不能加以占领。
    庄屋在院子的南面。北门被法军打破的一块门板至今还挂在墙上。
    那是钉在两条横木上面的四块木板,击打的伤痕还历历在目。这道北门,当时曾被法军攻破过,后来换了一块门板,用以替代现在挂在墙上的那块;那道门正在院底半掩着,它是开在墙上的一个方洞里的,堵在院子的北面,墙的下段是石块,上段是砖。那是一道在每个庄主人家都有的那种简单的小车门,两扇门板都是粗木板做成的,更远一点,便是草地。当时两军争夺这一关口非常激烈。门框上满是殷红的血手印,历久不褪,博丹便阵亡在此地。
    鏖战的狂涛还留存在这院里,当时的惨状历历在目,伏尸喋血的情形宛然如就在眼前;生死存亡,有如昨日;墙垣呻吟,砖石纷飞,裂口呼叫,弹孔沥血,树枝倾斜战栗,好象力欲逃遁。
    这院子已不象一八一五年那样完整了,许多起伏曲折、犬牙交错的工事都已被拆毁。
    英军在这里设过防线,法军突破过,但守不祝古堡的侧翼仍兀立在那小礼拜堂的旁边,但是已经坍塌,可以说是栖壁徒存,空无所有了,这是乌古蒙宅子仅留的歼迹。当时以古堡为碉楼。礼拜堂为营寨,两军便在那里互相歼灭。法军四处受到火枪的射击,从墙后面、顶阁上、地窖底里,从每个窗口、每个通风漏、每个石头缝里都受到射击,他们便搬一捆捆树枝去烧那一带的墙和人,射击得到了火攻的回复。
    那一侧翼已经毁了,人们从窗口的铁栏缝里还可以看见那些墙砖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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