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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悲惨世界-第39部分

小说: 悲惨世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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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一响,大家都靠紧,为他让出一条路,庭长把头转过去,望见刚进来的人物正是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先生,便向他行了个礼。检礼官从前因公到滨海蒙特勒伊去过多次,早已认识马德兰先生,也同样向他行了个礼。他呢,没大注意,他头昏目眩,只呆呆地望着。
    几个审判官,一个记录员,一些法警,一群幸灾乐祸凑热闹的面孔,凡此种种,在二十七年前他都曾见过一次。这些魔鬼,现在他又遇见了,它们正在躜动,他们确实存在。这已不是他回忆中的景象,不是他思想上的幻影,而是一些真正的法警,真正的审判官,真正的听众,一些有血有肉的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他看见往日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以及实际事物所能引起的一切恐怖,又在他的四周再次出现,再次涌动。
    这一切东西都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他心胆俱裂,闭紧了双眼,从他心灵的最深处喊道:“决不!”造物弄人,演成悲局,使他神魂震悚,燥乱欲狂,并且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又恰恰是他自己的化身!那个受审判的人,大家都叫他做冉阿让!
    他的影子正在他眼前扮演他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幕,这种情景,真是闻所未闻。一切都在这里出现了,同样的布置,同样的灯光,审判官、法警和观众的面目也约略相等。不过在庭长的上方,有一个耶稣受难像,这是在他从前受判决的时代公堂上所缺少之物。足见他当年受审判时上帝并不在常他背后有一张椅子,他颓然落下,如坐针毡,唯恐别人看见他。坐下以后,他利用审判官公案上的一堆卷宗,遮着自己的脸,使全厅的人都看不到他。现在他可以看别人,而别人看不见他了。他慢慢安定下来,他已经无法回到现实的感受中来了,心情的镇定已使他达到能倾听的程度。
    巴马达波先生是陪审员之一。他在找沙威,但却不见他。证人席被记录员的桌子遮着了。并且,我们刚才说过,厅里的灯光是暗淡的。他进门时,被告的律师正说完他的辩词。全场空气已到了最紧张的程度,这件案子开审已有三个钟头了。在这三个钟头里,大家眼望着一 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穷极无聊、极其糊涂或极其狡猾的东西,在一 种骇人听闻的真情实况的重压下一步步弯伏下去。这个人,我们已经知道,是个流浪汉,被别人发现在田野中,拿着一根有熟苹果的树枝,这树枝是从附近一个叫别红园的围墙里的苹果树上折下来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已经作了一番调查,证人们刚才也都发了言,众口一词,讨论中真相大白。控词里说:“我们逮捕的不仅是个偷水果的小贼,不仅是个贼,我们手里抓获的是一个匪徒,一个违反原判、擅离指定地址的累犯,一个旧苦役犯,一个最危险的暴徒,一个久已通缉在案名叫冉阿让的奸贼,八年前,从土牢里出来时,又曾手持凶器,在大路上抢劫过一个叫小瑞尔威的通烟囱的孩子,罪关刑事第三百八十三条,一俟该犯经过正式证明,确系冉阿让,当即根据上述条文另案处理。他最近又重新犯罪。这是一次再犯。请先处罚他的新罪,容后提审旧案。”被告在这种控词前,在证人们的一致的意见前,瞠目结舌,茫然不知所对。他摇头顿脚表示否认,或是两眼朝天。他口吃,答话困难,但是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表示不服。在这一排排摆开阵式,向他溺战的聪明人面前,他简直就是个傻子,简直就是个陷入了重围的野人,可是目前正是威胁他未来生活的紧急关头,他的嫌疑越到后来越加变大,全体观众望着这种极尽诬陷、逐渐向他紧逼的判决词,比起他自己来还要担忧些。还有一层可虑的事,如果他被证实确是冉阿让,小瑞尔威的事将来也得判罪,那么,除监禁之外,还有被处死的可能。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他那副冥顽不灵的表情是什么性质的呢?是愚蠢还是狡狯?是懂得很清楚还是完全不懂?对这些问题听众各执一辞,陪审团的意见好象也不太一致。这件疑案,既惊人又捉弄人,不但暖昧不清,而且茫无头绪。
    那个辩护士谈得相当好,他那种外省的语句,从前无论在巴黎也好,在罗莫朗坦或蒙勃里松也好,凡是律师都喜欢采用,早已成为律师们的词藻,但今天这种语句已成古典的了,它那种持重的声调、庄严的气派,正适合公堂上的那些公家发言人,所以现在只有他们还偶然用用;譬如称丈夫为“良人”,妻子为“内助”,巴黎为“艺术和文化的中心”,国王为“元首”,主教先生为“元圣”,检察官为“辩才无碍的锄奸大士”,律师的辩词称“刚才洗耳恭听过的高论”,路易十四的世纪为“大世纪”,剧场为“墨尔波墨涅殿”,在朝的王室为“我先王的圣血”音乐会为“雍和大典”,统辖一省的将军为“驰名的壮士某”,教士培养所里的小徒弟为“娇僧”,责令某报该负责的错误为“在刊物篇幅中散布毒素的花言巧语”等等,这律师打一开始,便要从偷苹果这件事上表示意见,要说得文雅,那确实是个难题;不过贝尼涅、博须埃一篇祭文里,也曾谈到过一只母鸡,而他竟能说得洋洋洒洒,毫不为之所困。这律师认定偷苹果的事没有具体的事实证明。他以辩护人的资格,坚称他的主顾为商马第,他说并没有人看见他亲自跳墙或攀折树枝。别人抓住他时,他手里正拿着那些根树枝(这律师比较喜欢称枝为树桠),但是他说他是看见它在地上,才捡起来的。反证在什么地方呢?这树枝显然被人偷折,那小偷爬到墙外后,后因为心虚便把它丢在地上。贼显然有一个。但是谁能证明这作贼是的商马第呢?只有一件事,他从前当过苦役犯。律师并不否认这件看来很不幸已经被证实的事,被告在法维洛勒住过,被告能的,这一切都是确实的,并且有四个证人,他们都一眼就认出了商马第便是苦役犯冉阿让。律师对这些线索、这些作证,只能拿他主顾的否认、一种有目的的否认来搪塞;但是即使认定他确是苦役犯冉阿让,这样就能证明他是偷苹果的贼吗?充其量这也只是种猜测而不是证据。被告确实用了“一种拙劣的自卫方法”,他的辩护人“本着良心”也应当承认这一点。他坚决否认一切,否认行窃,也否认当过苦役犯。他如果肯承认第二点,毫无疑问,一定会妥当些,他也许还可以赢得各陪审官的宽恕;律师也曾向他提出过这种意见,但是被告坚拒不从,他以为概不承认便能挽救一切。这是一种错误,不过,难道我们不应当去考虑他智力薄弱的一点?这人显然是个傻子。狱中长期的苦楚,出狱后长期的穷困,已使他变成神经呆笨的人了,律师说着说着,说他不善于为自己辩护,这毫不属于本案范围。最后,律师请求陪审团和法庭,假使他们确认这人是冉阿让,也只能按警章处罚他擅离指定住扯,不能按镇压累犯的苦役犯的严刑加以处理。
    检察官反驳了辩护律师。他和平素的其他检察官一样,讲得慷慨激昂,才华横溢。他对辩护律师的“忠诚”表示祝贺,并且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忠诚。
    他就从这律师让步的几点上向被告攻击。律师似乎已经同意被告便是冉阿让。他把这句话记录下来。那么,这个人确是冉阿让了。在控词里,这已被肯定下来不容否认的了。做到这一点,检察长便用一种指桑骂槐的巧妙手法追寻这种罪恶的根源和缘由,怒气冲天地痛斥浪漫派的不道德,当时浪漫派正在新兴时期,《王旗报》和《每日新闻》的批评家们都称它为“撒旦派”!检察官把商马第(说冉阿让还更妥当些)的犯法行为归咎于这种邪侈文学的影响,说得也颇为煞有介事。发挥完全之后,他转到冉阿让本人身上。冉阿让是什么东西呢?他刻画冉阿让是个狗彘不如的怪物,等等。这种描写的范例在德拉门①的语录里可以看到,对悲剧没有用处,但它每天使法庭上的舌战确实增色不少。听众和陪审团都“为之股栗”。检察官刻画完毕以后,为了获得明天《省府公报》的高①德拉门(Theramene),公元前五世纪雅典暴君。
    度表扬,又指手画脚地说下去:“并且他是这样一种人,等等,等等,等等,流氓,光棍,没有生活能力,等等,等等,等等,生平惯于为非作歹,坐了牢狱也不曾痛改前非,抢劫小瑞尔威这件事便足以证明,等等,等等,他是这样一个人,行了窃,被人在公路上当场拿获,离开一 堵刚爬过的墙只几步,手里还拿着赃物,人赃俱获,还要抵赖,行窃爬墙,一概抵赖,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也抵赖,自己的身份来历也抵赖!我们有说不尽的证据,这也都不必再提了,除这以外,还有四个证人认识他,沙威,侦察员沙威和他以前的三个贼朋友,苦役犯布莱卫、舍尼杰和戈什巴依他们一致出来作证,他用什么来对付这种雷霆万钧之力呢?抵赖。多么顽固!请诸位陪审员先生主持正义,等等,等等。”检察官发言时,被告张着口听,惊讶之中不无钦佩之意。他看见一个人竟这样能说会道,当然要大吃一惊。在控诉发挥得最“得劲”时,这人辩才横溢,不能自己,恶言蜚语,层出不穷,如同把被告圈赶在疾风暴雨之中一样,这个犯人不时慢慢地摇着头,由右到左,又由左到右,这便是他在辩论进行中所表示的一种忍气吞声的抗议。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旁听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两三次“这都是因为没有问巴陆先生!”检察官请陪审团注意他的这种戆态,这明明是假装的,这并不表示他愚蠢,而是表示他巧黠、奸诈和蒙蔽法官的一贯作法,这就把这个人的“劣根性”揭露无遗了。最后他声明保留小瑞尔威的问题,要求严厉判处。
    这就是说,我们记得,暂时处以终身苦役。
    被告律师起来,首先祝贺了“检察官先生”的“高论”,接着又尽力辩驳,但是他泄了气。他脚跟显然立不稳了。
    十 否认方式
    宣告辩论终结的时刻到了。庭长叫被告立起来,向他提出这照例有的问题:“您还有什么为自己辩护的话要补充吗?”
    这个人,立着,拿着一顶破烂不堪的小帽子在手里转动,好象没有听见。
    庭长把这问题重说了一遍。这一次,这人听见了。他仿佛听懂了,如梦初醒似的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向四面望,望着听众、法警、他的律师、陪审员、公堂,把他那个巨大的拳头放在他凳前的木栏杆上,再望了一望。忽然,他两眼紧盯着检察官,开始说话了,这仿佛是种爆炸。他那些拉杂、急迫、突兀,紊乱的话破口而出,好象每一句都急着想同时一齐挤出来似的。他说:“我有这些话要说。我在巴黎做过造车工人,并且是在巴陆先生家中。那是种辛苦的手艺。做车的人做起工来,总是在露天下,院子里,只有在好东家的家里才会在棚子里;但是从不会在有门窗的车间里,因为地方占得多,你们懂吧。冬天,大家冷得捶自己的胳膊,为了使自己暖一点;但是东家总不许,他们说,那样会耽误时间。地上冻冰时,手里还拿着铁,够惨的了。好好的人也得累垮。做那种手艺,小伙子也都成了小老头儿。到四十岁便完了。我呢,我那时已经五十三岁,受尽了罪。还有那老伙伴,一个个全是狠巴巴的!一个好好的人,年纪大了,他们便叫你做老冬瓜,老畜生!每天我已只能赚三十个苏了,那些东家却还在我的年纪上打主意,尽量减少我的工钱。此外,我从前还有一个女儿,她在河里洗衣服,在这方面她也赚点钱。我们两个人,日子还过得去。她也是够受罪的了。不管下雨下雪,风刮你的脸,她也得从早到晚,把半个身子浸在洗衣桶里;结冰时也一样,非洗不成;有些人没有多一点的换洗衣服,送来洗,便等着换;她不洗吧,就没有活计做了,洗衣板上又全是缝,四处漏水,溅你一身。她的裙子里里外外全是湿的。水朝里面浸。她在红娃娃洗衣厂里工作过,在那厂里,水是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洗衣的人不用水桶,只对着面前的龙头洗,再送到背后的机器里去漂净。因为是在屋子里,身上也就不怎么冷了。可是那里面的水蒸汽可吓坏人,它会把你的眼睛也弄瞎。她晚上七点钟回来。很快就去睡了,她困得厉害。她的丈夫老爱打她。现在她已死了。我们没有过过快活日子。那是一个好姑娘,不上跳舞会,性子也安静。我记得在一个狂欢节的晚上,她八点钟便去睡了。就这样。我说的全是真话。你们去问就是了。呀,是呀,问。我多么笨!巴黎是个无底洞。谁还认识商马第伯伯呢?可是我把巴陆先生告诉你们。你们到巴先生家去问吧。除此以外,我不知道你们还要我做什么。”
    这个人不开口了,照旧立着。他风风火火地说完了那段话,声音粗野、强硬、嘶哑,态度急躁、鲁莽而天真。一次,他停了嘴,向听众中的一个人打招呼。他对着大众信口乱扯,说到态度认真起来时,他的声音就象打噎,而且还加上个樵夫劈柴的手势。他说完以后,听众哄堂大笑。他望着大家,看见人家笑,他莫名其妙,也大笑起来。
    这是一种悲惨的场面。庭长是个细心周到的人,他大声发言了。
    他重行提醒“各位陪审员先生”,说“被告说他从前在巴陆车匠师父家里工作过,这些话都用不着提了。巴陆君早已亏了本走了,下落不明。”随后他转向被告,要他注意听他说话,并补充说:“您现在的处境非慎重考虑不可了,您有极其重大的嫌疑,可能引起极严重的后果。被告,为了您的利益,我最后一次关照您,请您爽爽快快说明两件事:第一,您是不是爬过别红园的墙,折过树枝,偷过苹果,就是说,犯过越墙行窃的罪?第二,您是不是那个释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让?”
    被告用一种自信的神气摇着头,好象一个懂得很透彻也知道怎样回 答的人。他张开口,转过去对着庭长说:“首先??”随后他望着自己的帽子,又望着天花板,可是不开口。“被告,”检察官用一种严厉的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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