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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向记忆道歉-第6部分

小说: 向记忆道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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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莲在病房不愿意伺候病人,怕。
  卫生员是干什么的?端尿端屎、扫地洗痰盂、送饭送菜、给病人洗脸洗澡。多了。就是给病人当保姆。不想干?请走。
  “班长,那些病人好脏哦。吃不消的。”莲说。
  “吃不消也要吃啊。你想不想去军校读书啊?”
  “想是想,就是怕。”
  “怕也要干。就当是你亲妈。”
  “我妈妈从来不叫我干这种丢人的事情。”
  终于有一天,莲把一个伤员的便盆打翻了,不去替病人收拾,自己蹲在地上吐起来。
  所长说,不行就退伍吧。
  后勤的一位首长说话了:“毛主席说,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贫下中农的后代要重点培养。不适合当卫生员就送军校去学护士。”
  莲走了。
  我还在病房当我的卫生员。她对我说:“班长。你要好好表现。也去读书。”
  再看到莲是我从军校回去到医院。莲告诉我,她提干了,一个月五十四块五。她戴了一块上海表,穿了一件淡黄的的确良衬衣。我在学校也提干了,就是不敢穿的确良,怕别人说自己搞特殊化,照旧是发的棉布衬衫。手表也不敢戴,放在抽屉里。那是一块越战军用侦察手表,黑色,有方位刻度,夜光。防四十米深水。莲看到了。说不好看。还是上海表洋气。她的被子也换了,托人从杭州买了一条红的绸缎被面。我还是军用被子。我喜欢那种绿色。
  因为看书,晚上我喜欢冲咖啡喝。莲看到了。她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喝这种东西。我说:“提神。小时候就喝。”
  “什么样的人喝呢?”
  我开玩笑说:“资产阶级。”
  莲同别人说:“资产阶级喝咖啡有什么意思,中药一样的东西。”
  她的话被别当成了笑话。
  周末的时候,女兵们常常在一起做饭。莲老是被别人排挤在外。干校的那两个女兵对我说:“我们在江西的时候,人家真是对我们好。”
  于是,莲成了我们的饭友。她不会做菜。我老是炒一大盆红辣椒给她,莲就笑。眼睛还是清清的可以看到天空的倒影。
  莲突然间就买了好几只锅子。我发现她常常在中饭过后很久,到食堂去买上一锅饭,往后门走。
  我问莲。莲总是不肯说。问急了,她说:“说了,你们城市兵会看不起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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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美女(3)
“向毛主席保证。”
  她带我去了后门,那里有一个老人和一个男孩子。看到莲,他们都站起来了。看到我,他们又挤到一起。
  老头掏出一张纸对我说:“我们有证明的。”
  我没问什么啊?
  纸上写着的大概意思是:XXX系我生产队贫农,因生活困难,外出讨饭。“外出讨饭”几个字我绝不会忘记。
  “你们好回去了。不要老是在这里,现在不是包产到户了吗?”莲对他们说。“再不回去,我不送饭了。”
  回来的路上,莲告诉我,那两个人是她无意中看到的。太可怜了。就买饭给他们吃。
  “以后怎么办呢?”她问我。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两个人不再来了。
  莲老是对我说:“你们城市兵看不起我们农村兵。”
  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她努力把自己打扮起来,什么衣服穿到她的身上都好看。真的。从外表上,她同城市兵没什么两样。可是她还是说那句话。听得我都烦了。
  莲是医院里第一个穿高跟鞋的女兵。从上海买的。第一个有两个喇叭录音机的人。她唱的《小城故事》和邓丽君好有一拼,至少男兵们看她的眼神都不对。莲找了一个对象,军里的参谋。
  可是莲出事了。病房里是不允许穿高跟鞋的,我们都是穿解放鞋和布鞋。这样不影响病人。莲不干,她嗒嗒嗒地走。挺着胸。出事的时候,我正好走进病房走廊,她正面过来。她滑倒了。水磨石的地板多滑啊,卫生员又刚擦过地。
  她就那么一下子撞到了地上。治疗盘里的针管飞了一地。我像是看到了慢动作,一个剪影慢慢地倒下来。
  莲是飞快地撞到地面的。我们都喊了一声,以为她会站起来。
  她没有站起来。莲脑干损伤。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莲出来的时候,头发没有了,包着厚厚的敷料。
  她上了呼吸机。脑干是主管人的心跳呼吸系统的中枢,损伤是致命的,有的人可能一辈子就那么躺着,有的人很快就失去一切生命体征。
  莲除了没有自主呼吸,其它生命体征都是正常的。
  我站在莲边上问:“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她的眼睛微睁着没有反应。
  想到了莲那个时候对我说:“想不想听我唱歌,我唱歌很好听哦。”
  眼睛酸酸的。两个北京兵也来了。我们就那么站着。听着呼吸机的丝丝声。
  莲的未婚夫来了。一个很结实的男军人。他站着,摸着莲的手,不住地抖。
  我们看到莲的眼睫毛抖起来,眼角慢慢地沁出一点泪。
  我们都被泪骗了。莲的病情一下子恶化了。她出现了继发性的颅内出血。
  心跳很快就没有了。呼吸机的工作变得毫无意义。两天后,莲不再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我们收拾莲的东西。我看到了她的那张从照相馆拿回的照片。那年她才十九岁。很多不太同她来往的女兵突然就想到了莲过去的样子。真美的一个小女兵。
  莲是我叫她的。她的名字一当兵就改了。叫志军。在家叫莲花。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好事情。干活、做家务、聚会、吵架、高兴、哭。那是因为你有生命。至于死,谁都躲不了。不知道了,还痛苦什么?
  怕死,是另外一回事。谁敢轻易说自己对死无所谓?对死,有的人有一种傲慢的态度。可是,傲慢和害怕,可以是一对亲兄弟。
   。。

寻找有尊严的死(1)
因为一次感冒,我住了院,竟然是心肌炎。
  那一年很多人得这个病,对它的恐慌不在今天的禽流感之下。我就处理过一个二十岁的空军小战士。发烧住院,一周后一切正常,闹着要出院。办好了手续,小伙子拿着自己的一只网兜,连蹦带跳地窜过病房走廊,就听到一声“咣当”,他栽在了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了,猝死,死于病毒性心肌炎。这是一个常发于青年人的疾病。为了保证治疗,我被转到了上级医院。
  在那儿我认识了萍。
  萍是一个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我和她隔一张床。
  看到我的床靠窗,她眼盯着窗外说:“所有的特权都会在每一个受益者身上放大到极致。所以我们要反对资产阶级特权。”
  身为医生,病人见的多了。我躺在床上看她,怪啊,我怎么就没看到红斑狼疮病人常见的典型蝴蝶斑?
  想到内科学上的那张红斑狼疮患者的照片,一脸麻木,鼻子两边大大的两块斑,像两只蝴蝶翅膀。这张照片成为班里的很多男兵嘲笑女兵的工具。因为红斑狼疮这种胶原性疾病多见于青年女性。它是累及全身的不明原因的疾病,严重的会引起内脏病变。
  萍的脸白里透红,她的鼻子长得特别直,不像黄种人常常会有鼻中隔歪曲的遗憾。
  我们的解剖教官曾经对我们说过,世界上只有印地安人的鼻子是正的。因为他们的婴儿从来就不准侧卧,只能正卧。所以他们的鼻中隔不受地心引力的影响。“一个人漂不漂亮,鼻子占了一半。”教官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在笑。因为他长了一只歪曲明显的鹰勾鼻。
  现在我终于在黄种人中找到了一个鼻中隔端正的人!
  萍的最大本事就是挖苦人。
  胶原疾病是一种发病机制不明的疾病,临床上只能是对症治疗,常规用的是激素。激素治疗又是一种特别会让人变形的治疗,比方说服用一个疗程的药物后,有的人就会出现“满月脸、水牛背、多毛症”。
  看看内科的那些用激素的病人,一个个鼓着脸,有的小孩子下巴飘着软软的黄黄的细毛。这种形象落在女人身上是很糟蹋人的。
  同病房有个叫素华的病人,据说她曾经是一个苗条清秀的女人,几个疗程下来已经是面目全非。常常对着镜子长吁短叹。
  萍就说:“一切矛盾中,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内因是起关键作用。你早晚就会是这个样子。与其将来痛苦不如现在。”
  好端端地让素华一场掩面大哭。萍只是冷笑。
  对我,她也不客气。
  “前段时间我们病房里死了好几个心肌炎的病人。”她抱着一本书说:“你觉得你会步他们的后尘吗?”
  我说:“我不知道,通常都是猝死,所以不会太痛苦吧?”
  她照常冷笑。
  实在是受不了啦,我跑到医生办公室找到同学,说:“你把萍的病例给我看一下。”按规则,病人无权看病历,这是医疗档案,可谁让我是医生,而且还是同学。
  萍的病历让我惊心动魄。她是军区通信连的一个排长,也是一个老病号了,尽管在她的体表看不出什么很典型的红斑狼疮,但她的肾脏已经受到了损害,她的血生化很不正常,她还做过脊柱穿刺,现在她正在服用环磷酰安。这是一种免疫抑制药,我们也用在癌症病人身上。
  “我们打算给她上强的松,可是她不同意。”同学说。
  我不再对她的冷嘲热讽反感。我反而对她异常感兴趣,我不知道我这种好奇心是不是一种缺德。她喜欢读书,几乎对拿到手的每种书都感兴趣。这几天她看的是药物学。她突然问我:
  “我这种病用了强的松是不是会引起继发性感染?”
  “不是继发性,是撤退性感染。也就是说停药的过程要缓缓的,一点点减量,不能一下子停了。否则会发生感染。”
  “会死吗?”
  “任何疾病都可能会死。”
   。。

寻找有尊严的死(2)
她沉默了。素华在那一边大声抽鼻子。萍突然大怒:“你这个人真让人讨厌!”
  萍搓着手,我发现她的双手发白,是那种末梢循环不好的发白,而且有一点肿胀。
  “你在看我的手。我知道你是医生。你在研究我。”她冷笑说。萍冷笑起来异常漂亮,用现在的说法叫做凄美。
  晚上,我觉得眼前有一个东西,猛地睁眼,萍站在我床前,弯着腰看我。月光映在她的白脸和病号服上,惨淡得很。
  我想坐起来,她按住我说:“你胆子真大。听说盯着睡着的人,那个人会被盯醒的。”
  她坐在我床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真够凉的。
  “免疫抑制药是不是会影响性欲?”她问。
  “不会吧?”我还是个女光棍,又没吃过这种药,怎么知道。“听说是不会,不过也有人吃的时间长了会影响生育。”我想到了我们科里的那些用环磷酰安的病人。没人会问这样的事情。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月经了。”她说:“这是不是药物引起的闭经?”
  这家伙神了,药物学我在学校里考了九十五分。她只会比我高。环磷酰安是会引起卵巢功能抑制的。“可是你不能停药啊。”我说:“要不然你试着上强的松?”
  半夜里进行这样的对话,真的是郁闷啊。
  “你说我会像她那样吗?那种形象我是死都不会接受的。”
  可是,她很快就开始脱发了,每天她都很小心地梳头,真的是“惜毛如金”。持续消瘦,吃不下饭。免疫抑制药本来就是会让病人反胃的。这是因为药物干扰胃肠细胞分裂和修复而引起的恶心、呕吐。
  我倒是病情日见好转,吃得香睡得着,每天还顶着星星去长跑。那天晚上的交谈并没有让我们变得亲近,她反而尽量避免同我单独呆在病房里。
  我出院了。也许我再也不会遇到这个人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放不下心来。
  我一直相信有一种东西是会捉弄人的,这种东西不是命运。
  冬天的时候,门诊送来一个病人。是萍。
  她的样子很糟糕。
  门诊病历上写着:神情抑郁、持续低烧、腹泻、排尿困难、头痛、伴有幻听。
  站在她面前,我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我说:“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我想到了。你住院时,一听说你的单位我就想到了。”她说,脸上是两块高出皮肤的红斑。头发已经稀少得像一个老太太。
  当年,在我查到的资料里显示:系统性红斑狼疮是无法治愈的。死亡率很高。
  我知道了她在我出院没多久也出院了,她的出院证上写着:病人坚决要求出院。
  她回到了她的老家,一个福建北部山区的小山村。这个小山村离我们院大约是一百里路。汽车是到不了那个村子的。她开始自己治疗,用的是强的松。药是她的家人到县医院去买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停止了用药。然后就是感染,一切都如同那天晚上她问的那些话。
  病在一点点地抽丝一样抽走了萍的活力。
  “我是不是很快就会死的?”她问我。
  我不想骗她。可是记得有一个名人说过:有的时候在病人面前善意的欺骗是可以原谅的。
  “你不会骗我是吧?”她说:“想同你说个事情。想听吗?”
  我点点头,坐下来。
  “我很恨一个人。我恨我妈妈。我从小被她送到乡下奶奶家里养,上小学了才回到她身边。她总是找机会打我。有一次她生煤球炉把火钳烧得很烫让我去拿,我的手被烫焦了。”
  她伸出左手给我看:“我是左撇子,她讨厌。我一直希望她死。后来我找到了机会,我把卫生所发的老鼠药放到稀饭里,可是后来我还是倒掉了,我怕爸爸和弟妹也死。我好后悔啊。”
  “我和我们的指导员好。你知道吧?他有一个乡下老婆,很难看。我和他什么事情都做过了。我喜欢他睡觉的样子。我知道他不会娶我的。我好后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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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有尊严的死(3)
“为什么死的是我呢?”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整个抢救是残忍的。这完全就是做给那些站在病房外的人看的。
  当护士把萍身上所有的管子拔出来的时候,她真是遍体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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