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记忆道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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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发炎,是很容易从这些组织扩散的。我们人的鼻子周围都是这种组织。直观一点,叫危险三角区。一旦感染是很容易出现生命危险的。那就是颅内感染。连长的眼睛是炸坏的,一路上时间太长,手术又没有完全解决问题,感染了,没办法,那个时候,只能看着他死。
到现在我还是很不明白,为什么人都会在一种时候预感到了自己的归宿?
连长对我说:“我头痛得不行,老是想睡觉。”
我说:“想睡就睡吧。”
他又说:“现在是半夜吗?”
那时天都快亮了。
“我家属在吗?”
女人就坐在一边,她把手伸过去。连长说:“你把脸靠过来。”女人看看我,把脸凑到连长的脸上。
“你的脸很细。”连长说。
“你摸摸我的脸。我摸不到。很粗吧?你给我剃一下胡子。”连长的脸上到处是伤,怎么剃?
“等好一点再剃,现在不长。”女人摸着他的下巴。
“我就是对不起指导员。”连长说。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他的体温开始下降,一直降,降到了三十五度,降到了体温不升。这是最可怕的情况,这说明他体内已经没有能够对抗炎症的战斗力了。
他出现了谵妄。“炸了!”这是他叫的最多的词语。
凌晨三点多,连长死了。死于眼部蜂窝组织感染引起的败血症。
女人不让我们碰他。她低着身子,一定要给连长剃胡子。手抖得放不平剃刀。
我和护士长把她抱出病房。她始终没哭,人软得象一条被单。
后记:
因为身边死去的人密度太大了,特别是军人。你会感到被死亡包围着。我不能把他们的名字一写出来,为死者讳。
原本只是对朋友的一个很个人的承诺,想把一些在我身边死去的人写下来。因为朋友好奇。他好奇到了会买一些手术教学光盘来看。会不住地问我:假如一个人出了什么事会怎么样?我就说:可能会死。原因是如何如何。我也会在一些场合说到这些人。所以就写了。没想到写了就停不下来。我以为我忘了他们了,可是记忆就是这样阴险。他们一个个走过来。
这几天,一些少年时代就在一起当小兵的人找到了我。还有就是我当兵的第一家医院的老兵找到了我,要我去聚会。说是快三十年不见面了。那个野战医院早就成了废墟了。那些坟地也平了。那里面埋着我认识的很多人。网上有人说我写东西不带个人情感,怎么会呢?我写的时候常常会流泪。看到他们在我的面前死去。会头皮发麻起鸡皮,会背后发冷。只是,我想,我不会写那些散文诗一样的东西,只是把我想到的写下来了。
有人说太戏剧化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我已经把很多戏剧化的东西省去了,我不想写那么多。每一个人的经历都可以拍成一个电影,比现在一些电视强多了。不是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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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抽象画(1)
黄教员:狭长的脸、黝黑、深目高鼻、眉毛压在眼窝上。说话的时候,总是拖泥带水地加了很多的语气词,除了上解剖课。
第一次听课,讲的是人体骨骼。他扛着一副人体骨骼进了教室。我坚信,班上的人除了我目中无“人”,其余的至少是心中抖了一下,许多女兵都叫起来了。
“怕,是不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黄教员扒拉了一下骨骼,那“人”晃了起来,教室里又是一片嗡嗡声。“他是一个黄种人的骨骼,属于五短身材。为什么?你们看,他的躯干部很长,四肢较短。从人体力学来说,这是重心最稳的,所以我们黄种人不太容易失去平衡。这是很优秀的比例。不过,从外观看,黄种人的腿短,不好看,特别是对女性。”
全班大笑。对黄教官刮目相看。
“问一个问题:印度人是什么人种?”
底下有人说:“黑人。”
“错。”黄教员在黑板上划了一个很大的叉:“印度人是白种人。白种人的骨骼特征是:躯干短、下肢长。我们看一个种族,骨骼特征是很重要的,不是看他的肤色。那么黑人呢?”
底下没人吭声。我说:“四肢长。”我是蒙的。
“这位医学生的回答非常正确。”黄教员把手里的粉笔朝我的位子扔过来。不偏不倚落在我的桌上:“你别怕我伤你,我是投篮手。”他拍着手上的粉:“黑人之所以成为优秀的体育运动员,是同他的骨骼特征分不开的。”
于是一堂开蒙课就这样谈笑间下了课。走出教室的时候,很多人都同那个“人”握了握手,以表示对同一种族人的友好。
黄教员分讲的课是骨骼系统。
但是,有一天他顶了另一位教员的课。那天上的是肌肉解剖。
解剖教室的中间放着一具尸体。
所有的人都站得远远的,看着这具被福尔马林泡成棕色的男性。他的腿部肌肉已经分解开了,露出了一束束肌肉组织。
“都站到解剖床边来。”人们小步地移了一下身子算是响应。“你们还是医学生吗?你们对这位遗体贡献者太不尊敬了!”黄教员的黑脸变得黑青,几乎是一种杀气腾腾。
我得意地站到最前头,并且伸出手在一束肌肉上摸了一下说:“这是缝匠肌。”
黄教员喜出望外,立刻转过身子对我说:“一个运动爆发力很强的人,他的缝匠肌都是很发达的。”他指着这束肌肉的起点一直延伸到终点:“你们看,这条肌肉斜穿过大腿,它的收缩直接使大腿产生跨步的动力。有的黑人运动员的缝匠肌长达九十厘米!”
黄教员的课总是飘逸得很,他常常就把严密的解剖课变成了一堂人体欣赏课。
他的言论如下:
“黑人的横纹肌纤维比其他人种长,所以收缩的时候会产生很强的爆发力,所以他们在田径、球类运动方面具有别的种族不能超越的天赋。”
“白种人的下肢很长,肌肉分布均匀,所以他们跳舞的时候具有天生的美感,特别是芭蕾。”
“黄种人躯干长重心低,武术是他们的强项,腿脚灵活。南拳北腿、泉州少林寺善南拳、河南少林寺善北腿。不得了,旋风一样。”
“自然界对人类是最仁慈的。不过人从树上走下来学会直立后,第二个动作就是弯下腰防止别人的袭击。直立对人是一种伤害。因为直立对颈椎和腰椎的压迫很大。是人,没有一个会终身保持腰椎和颈椎不变形的。猴子就不会有这种悲剧。有机会我们应该爬几步。”
记得第一堂课下课后,中饭是排骨汤,很多同学都感到恶心。黄教员端着一只铝锅:“不吃的都倒到这里来。”一会儿就是一锅。他看到我吃得欢,有点意外:“你这个女同学真是胆大啊。”
“这算什么?我曾经看到一个池子里泡着几十具人体呢。”我在肚子里说。
黄教员受到了全体学员的无比热爱。
八一建军节到了。学校要出纪念板报。
血的抽象画(2)
教室外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画板:一群红军战士穿着草鞋舞着红绸正在同老乡跳舞。画名:艰苦岁月。
黄教员是作者。
我们这才知道黄教员是学油画出身的。
他对我们的惊讶无动于衷:“这都是基本功,还有歪打正着的。你们看。”他把手里的几只颜料瓶打开,随便住一张纸上泼去,颜料飞开来:“好看吧。这叫激情的岁月,抽象画。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通常是这样的。”
“一般天才都是跨行的。”他在课堂上说:“你们看看后面墙上的那些解剖图,全是我画的。”
一直以来,我就认为那些图谱是从新华书店买的。
我仔细看过他的作品,我这么叫那些图谱,色彩逼真到了像是活体组织。每一束肌肉、神经、血管、器官都位置标准。
黄教员也遇到过难堪。
上生殖系统。对着一具男性标本,我们的一位女学员突然问:“黄教员,什么叫阳萎?”
大家都看黄教员。至少有一半的学员是不明白的。
黄教员顿了顿,用手里的镊子指着标本缩成一小团的###说:“就是###的海绵体不充血,无法勃起。”
他看着这位女学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没有人敢笑。从此这位女学员有了一个外号:海绵。
还有一位女学员更是丢人。
黄教员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人体,问:请一位同学在上面标明髂棘的位置。髂棘是人体骨盆在体表的投影部位,通俗说,也就是平常我们摸到的肚脐两边的骨盆的最高点。这是一个常用的位置。特别是产妇,两则髂棘的宽度对自然分娩是很重要的。黄教员指着一位姓李的女学员说:“你。”
李同学站起来,迟疑了好一会,指指自己脸上的颧骨说:“是这里吧?”
“这里髂棘,那么你的鼻子和嘴是什么?”
我们都快笑倒了,鼻子和嘴巴就是肛门和阴道啊!
李同学从此得了一个外号:“李骼棘。”
以为可爱的黄教员就会这样与我们一起度过基础课的日子。
有一天,一个女军人带着一个男孩子来了。
这是个非常英俊的女军人。我们很快知道,她姓丁,是黄教官的前妻。原军区女排的主力,因为腿伤退役了,就在我们学校的教学医院化验科工作。
黄教员看到男孩子立刻跑上去,男孩依在他身边,不说话。
他和前妻对站着,不知低声说什么,后来前妻就抱起孩子走了。
黄教员在她身后大声喊:“全世界除了帝修反,就是你妈妈最坏!”
我们的区队长是一个调干女生,结婚了,她对我说:“黄教员挺可怜的。她老婆这个人有问题,你没看她长得那么英俊?”
是英俊。她个子颀长,穿着男式军服,帽子压得低低的,清秀的脸上有一双柳叶一样细长的眼睛。她同黄教员说话的时候,身子依着墙,两手交叉在胸前,不时伸出一只手弹琴一样弹着墙壁。这有问题吗?
“她同医院妇产科的钟医生非常好。”区队长说:“只要她同钟医生在一起,钟医生就会把她的老头踢下床。”钟医生的老头是我们的生化教员,极瘦。黄教员开玩笑说:“我拎着他可以走五十里地。”
现在他们两人正在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小丁占了上风。
黄教员变得脾气古怪。
黄教员在课堂上会因为学员一点点的失误大发脾气。
有一天,他不再来上课了。
区队长说:黄教员住院了,在肿瘤科。
同学们都去看他。他看着我们,平静得让我们害怕。
在肿瘤科实习的高年级同学说,黄教官得的是###癌。这是一种高分化鳞状细胞癌,恶性程度较低(低分化癌恶性程度高),发生转移较晚、如果转移就是从腹股沟淋巴结走。
教科书上写道:
“如病变已波及大部分###,则行###全切除术,术中将尿道开口移植在会阴部,取蹲位排尿。”
血的抽象画(3)
也就是说一个男人必须像一个女人一样蹲着解手。
黄教员做的是全切术,保留了睾丸。也就是说,他的雄性激素还有分泌不会受到大的影响,从本质上说他还是一个男人。
学长告诉我们,每一次换药,黄教官都会欠起身子看自己的会阴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给他换药的很多都是他的学生。大家都不说话,换好药,黄教员会说一声“谢谢”。
有一天,黄教员在换完药后上厕所,一个病人看到他那种奇怪的姿势,笑了起来。黄教官一脚踢碎了小便器。
当天晚上,和黄教员同一间病房的人鬼哭狼嚎地跑出病房:“快来啊,出事了。”
黄教官躺在床上,睡着了。他的被子的一侧流出一条血带,浸透了床单,往地上淌着,地上已经积了一滩血。
黄教官用小便器的碎片割破了自己的桡动脉。
他的床单上,血浸出了一副很大的印迹,看到的同学说,很像黄教员画的抽象画。
黄教员,闽南人。一九六五年考入浙江美术学院油画专业,一九六八年分配到某军队院校解剖教研室,从事人体解剖图谱制作,并担任解剖学教学工作。
我一直怀疑,从骨髂学的角度看,黄教员是不是有波斯血统?因为早在宋元时期,大量的波斯人从海上到了泉州湾。也许有一个英俊的波斯小伙子爱上了中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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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董的门槛(1)
台风来了,所有的东西都失重了。
树,转眼秃了一半。屋顶,一下子亮了,瓦没了。石头,轻得跟稻草一样,满地乱飞。
桂圆洒落了一地,毯子似的。老乡守着水果树,眼睛空空的。
我们的车子沿着福厦公路跑,老乡就站起来朝我们招手:“解放军。”一脸的眼泪。
车子还是朝前跑,我们要到海边去。那里已经天塌地陷了。
老董坐在我身边。他是放射科的军医,带着一台十五毫安的便携式X光机。我的屁股坐在夹板上,车上的人差不多都带着外科常用的器械,还有一大批输液品和葡萄糖液。
车子在路上跳。路上全是石头、树枝和水果。车跳一下,我的屁股炸一下,那点肉一点也不管用了。车上的人都不说话。再不说话,我会疼疯的。于是说话。
“是不是那里的伤员很多?”我看老董。
老董不说话。
“是不是那里没电啊?那X光机怎么用啊?”
老董还是不说话。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新兵蛋子,不说话还把你当哑巴卖啦?”
什么叫不知好歹啊?我还说:“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啊?浑球二百五啊?”
全车的人都笑起来了,看我像个狗熊一样蹲在夹板上。
老董真是惹不得,他最近烦。听说他的入党申请老是通不过。八一节前,所里还开过群众推荐会,要我们这些不是党员的人推荐党员。那时候,党员没有预备期,支部大会通过了,就是中共正式党员了。我坐在一大堆老同志中间,不管念到谁的名字,我都点头。最后所长说话了:“我们的个别同志没有政治标准。入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