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都已倾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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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地从友谊深入发展的角度,来切入当年女子之间的恋爱,显然忽略了问题的复杂性……当我们把目光调向五四以后的民国时代,看那个时代女性之间发展恋爱的奇特风景,我们不能不强调当时的大环境……这时节女性之间的恋爱,多少有点乌托邦的味道,这种乌托邦理想的建造,又有点像是被逼出来的。它是对于当时两性关系的一种反动:两性恋爱没希望了,好男人都结过婚了,没结过婚的实在都不像样子,独身又太孤苦,那么只能和小姐妹们依靠在一起,相互慰藉,共同行走人生路。就像《红楼梦》里小戏子藕官与菂官进行恋爱,它恐怕也有社交环境有限的因素,在舞台上表演,演着演着就动了情,成了假凤虚凰。
庐隐在小说《丽石的日记》中,曾借“丽石的日记”写道:“我从不愿从异性那里求安慰,以为和他们……异性……的交接,总觉得不自由。沅清她极和我表同情,因此我们两人从泛泛的友谊上,而变成同性的爱恋了。”
丽石和沅清的恋爱,是从对于异性世界的抗拒开始的。她们的恋爱实践,有点共同排解人生寂寞、寻找人生出路的意思。丽石把沅清作为灵魂上的伴侣,可沅清到底在家庭的安排下,去同年轻有为的表兄结婚了。丽石终因心脏病死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凌叔华:说有这么一回事(2)
庐隐在这里,预设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异性恋爱行不通,所以丽石和沅清才开始同性恋爱的。在小说中,庐隐特别叙写了“雯薇”和“归生”一女一男两个角色,他们一个走入了婚姻,一个在异性恋爱苦闷中挣扎,但都没能得到幸福。丽石和沅清的恋爱,则可以看成是站在异性恋爱失败废墟上的一种探求。只可惜,这样的恋爱,同样经不起现实的考验。
五四时代,恋爱作为个性解放的一部分,大肆兴起,封建礼教那一套为时代新人们所鄙弃,年轻人的情感之枷,猛然被打开。男人们在这场运动中,占尽先机,感情的岩浆,找到了出口,无限制外流。在晚清小说《海上花列传》中,很多男人在家里找不到恋爱的感觉,感情没寄托,那只能到书寓中去找,和*建立一种长期稳定的恋爱关系。遮掩吃醋,打情骂俏,反倒给了男人们一种心理上的舒解。可在新时代,恋爱是被允许的了,男人们走出来读书,女校也纷纷建立,随着时间的推移,有的学校也开始开女禁……男女同校的办学模式,第一次在中华大地上实行,这些都在客观上,给男女恋爱提供了条件。
都是青春年少,烈火干柴,海誓山盟,花前月下,恋爱大过天,不恋爱,简直就是落伍。看那个时代男女之间的情书,热烈程度,擦根火柴就能点着了。心啊爱啊肉啊,看多了头皮都麻,男女双方对心中的那份情爱,仿佛还没有学会足够的语言技巧去表达,纯靠强度和热度来达成目标。
可“浮荡少年”的出现,又不能不让新女性对男人们丧失信心。“浮荡少年”对爱情抱游戏主义态度:爱情就是玩玩而已,他们从爱情的游戏中找心理的满足。但在这种游戏里,吃亏的大多是女性。当初大家呼吁社交公开,为的是男女两性心智的健康发展,可“浮荡少年”们的行径,无疑破坏了社交公开的崇高性,女性们没安全感了。于是,有的人选择独自逃避……抱定独身主义,有的选择联合起来逃避……走到女子同性恋爱的天地里去。
有什么办法呢,情况空前复杂。对于大多数女学生来说,封建家庭的包办婚姻要坚决反抗,浮荡少年的恶意玩弄要坚决抵抗,可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不少男学生出来读书的时候,都已经在老家有过一次包办婚姻,石评梅两次恋爱,庐隐的婚姻,都曾遭遇过这种尴尬。
那时代流行一句话,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可婚姻到底不似恋爱,它有法律效应,婚姻的世界,是讲究一个先来后到的,正房夫人在家中坐着,就算后来者确是动了真感情是真正伟大的恋爱,但只要男人们没同原配妻子实行离婚,新女性们就没有名分,她们与爱侣间的结合,顶多也只能算是“事实夫妻”。
新旧交替的时代,中国的两性关系面临的问题,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窘迫,譬如鲁迅和许广平的结合,多么艰难,付出的代价,多么巨大。离婚,于心不忍,不离婚,痛苦不堪,最后只能折中?不离,但是也不和原配在一起过。
如此折腾,坚强如许广平者还可以承受,意志稍微薄弱一点的,就受不了了。石评梅为了成全爱而做的独身,就是一种对于尴尬的两性关系的望而却步。而她的好友庐隐在爱人郭梦良去世后,返归北京同石评梅的日日相伴,也算是一种相互慰藉……在新的恋爱婚姻中筋疲力尽后,只有女人能懂得女人(她们二人当然不是同性恋爱,只是相互安慰)。
所以说,民国时代女学生之间的同性恋爱,有一个痛苦的底子,包含了一种对于男性世界的失望,它是在女性认为是污浊的男性情爱的土壤里,长出的一朵花。它有点柏拉图之恋的味道,它在发展的最初,不强调肉体关系,它顶多算是携手走天涯,相濡以沫,相互取暖,相互搀扶,和后来的同性恋爱大不一样。张爱玲晚年写《小团圆》辨识得清:九莉和比比睡在一处,九莉碰到比比结实冰凉的大腿,忽然感觉厌恶,九莉这才放心,原来她们之间不是同性恋爱。
民初时代的女校里,女学生之间的恋爱,是在一个比较封闭的、远离男权的小环境中萌发的。但这样的恋爱发展下去,究竟会如何……为逃避*的男权社会,女性间搭起的情感之桥,到底能不能稳固地存在下去?丁玲在小说《暑假中》就写到几位为抗拒*的社会而立志独身的女教师,在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相互产生了感情:承淑爱上了嘉瑛,春芝对德珍有感觉,玉子和娟娟甚至还有恣意接吻的动作……其中的猜疑与嫉妒,给她们带来了痛苦,女子恋爱的世界,同样有着精神上的苦闷,女子们的联盟,仿佛也并没有建立出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桃花源。
当然,在这种柏拉图式恋爱之外,也有对肉体有需要的女子同性恋爱。郁达夫在小说《她是一个弱女子》中,就曾从男性的角度,对女子间的恋爱进行了想象性构造。杭州某女校,女学生郑秀岳与冯世芬的友谊,已经发展到上课吃饭自修睡眠散步都在一处。后来冯世芬因恋着小舅舅的缘故,离开了郑秀岳。独居且意志薄弱的郑秀岳,在学校的女金刚李文卿的诱惑和强迫下,与之实行了恋爱。如果说郑秀岳对于冯世芬,是精神上的依恋,那么李文卿对郑秀岳,则完全是肉体上的占有。李文卿这个人物形象,彻底颠覆了以往女子同性恋爱唯美的风格。郁达夫在这篇小说中,不乏露骨的*描写(他自己也说这篇小说将要变作他作品中最恶劣的一篇)。
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国的两性关系走过了那一段新旧交替的动荡季节,逐步走向稳定,矛盾仍旧是有,家庭中男女两性的地位,依旧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平等,可两性的关系,到底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搓麻将买菜带孩子的太太,取代了轰轰然去恋爱去革命的女学生,成为社会坚实的栋梁,女人之间的安慰,也还是有,但大多点到为止。那种相濡以沫的姐妹情谊,更像是现在“闺蜜”间的相互喜爱,不会极端到去私奔。于是,五四时代的女子同性恋爱风,便渐渐消歇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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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爱情的密度(1)
萧红与萧军那颇具传奇色彩的爱情,流传到今天,在不少人眼中,俨然成了一个“东北式”爱情的范本:女的美丽哀愁,有那么点软弱,那么点小鸟依人,然而内心却是坚强的;男的则有点大男子主义,动辄肝火上扬,怒发冲冠(似乎有点家庭暴力倾向),拯救了她,爱她,但却不给她足够的重视,只把女人当作次等公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文学,低他一筹。
这样的“解读”,其重大依据之一,恐怕便是聂绀弩在回忆萧红那篇《在西安》中,曾写到过的萧红的话(当中有一句,或可作为证据):“我不知你们男子为什么那样大的脾气,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妻子做出气包,为什么要对妻子不忠实!忍受屈辱,已经太久了……”
这里所说的“做出气包”,是否就是遭遇到了家庭暴力(特指热暴力,即动手打人),我们不敢笃定。但梅志女士(胡风先生的夫人)在1984年却写过一篇《“爱”的悲剧……忆萧红》,当中提到一次“打人”事件:“她去日本不久,鲁迅逝世了。这年冬她回来了。萧红心情非常好。在一个刊物邀请的小宴会上,她是那么情绪高昂。可惜这时间太短暂了。后在一间小咖啡室相聚,萧红夫妇也来了。萧红的左眼青紫了一大块,她说:‘没什么,自己不好,碰到硬东西上。’‘是黑夜看不见,没关系……’在一旁的萧军以男子汉大丈夫气派说:‘干吗要替我隐瞒,是我打的!’萧红淡淡一笑说:‘别听他的,不是他故意打的,他喝醉了酒,我在劝他,他一举手把我一推,就打到眼睛上了。’萧军却说:‘不要为我辩护!……’”不知道这是不是误伤。
萧红去世多年后,萧军在辑注萧红书信的时候,的确针对所谓“家庭暴力”的质疑,做出过一个简短的“辩解”:“有一次,我确是打过她两巴掌。这不知是为了什么我们争吵起来了,她口头上争不过我,气极了,竟扑过来要抓我……我这时正坐在床边……我闪开了身子,她扑空了,竟使自己趴在了床上,这时趁机会我就在她的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两掌……这是我对她最大的一次人身虐待,也是我对她终生感到遗憾的一件事,除此再没有了。我们也常常把每次争执,事后作为笑料来谈论,彼此自我讽刺着……”
以萧军先生的耿直,这样的注解,恐怕所言无虚。可这样言之凿凿的举证,也容易引导读者走到另一个“坚固”的真实那里去,从而忽略事情发展过程的复杂性和症结所在。
即便真正的“出手”只有一次,可欢笑相依的夹缝中,那些争吵和冷漠呢,那些相对无言呢?有多少次?频率为何?强度为何?又缘何而起?1936年7月,萧红自上海赴日疗养之前,曾经有过一次为期三天的失踪,到这时,“二萧”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很大的问题,有了个小小爆发,这其中千丝万缕的情感纠葛,都不是一个明确的“打了一次”的数字可以说明的……这些夹缠的情感线索,也许正是我们探求“二萧”爱情与创作重要着眼点。
萧军回忆当年与萧红的相处时曾说:“她最反感的,就是当时我无意或有意说及或玩笑地攻击女人的弱点、缺点的时候,她总要把我作为男人的代表或‘靶子’加以无情的反攻了。有时候还要认真生气甚至流眼泪!一定要我承认‘错误’,服输了……才肯‘破涕为笑’、‘言归于好’”。
萧红:爱情的密度(2)
从这简短的叙述里,我们不难地发现,萧红对于那个作为“女人”的自我,是很敏感,她对于萧军的“苛刻”,一方面固然有着对爱人才有的格外的严格(你爱我,你怎么可以不懂我?),但从另一方面说,这种“苛刻”,更有点像为广大女同胞讨说法的意思。她爱萧军,但同时,她也极力捍卫女人的半边天。
在与萧军的关系中,萧红似乎始终处于被保护的地位。这种被保护,从另一个角度看,必然会使女性缺少了与男人平起平坐的话语权,两性间角力导致的尊严旁落,让萧红痛苦。
但与此同时,我们又不得不正视,在物质生活上,萧红确是一个极端需要保护的人。她体质差,意志薄弱,生命基础的脆弱,让萧红在精神层面的追求摇摇欲坠,她像一只想要振翅欲飞的鸟,主观上想往蓝天,但在客观上,在物质层面上,她又缺少了一种与苍鹰并肩翱翔的基本条件,只能在低空慢慢游走。
萧红与萧军的相遇颇具传奇性。当年那个遭遇情骗,独居陋室,身怀六甲,欠一屁股房钱的萧红,鬼使神差地想到向报社求救。于是,萧军便天将般地,出现在她面前。
蓬头垢面,气血两虚,大腹便便,此时的萧红,在外形上,似乎并没有足够诱人的资本。可萧军为她初萌的文学才华吸引,暗下决心,要拯救这个女孩。
拯救。在“二萧”的关系里,这是个关键词,从最开始,萧军就是以拯救者的面目出现的。他是从上往下看,望见了才华鲜异的萧红,委顿在浮世里,他同情她,爱惜她的文学才能,进而生出了爱,与她携手走天涯的。
在萧军的心底里,仿佛始终有种“伟丈夫”情结,即便是走进人生的黄昏,萧军为萧红的信做注释,我们还是可以从他的字里行间,捕捉到他身为一名健壮男性的自信和骄傲。
这是一个强健者,理应有的骄傲。这骄傲,是一种精神的保护伞,促进了一个人的自我认同。因为身体的强健,萧军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去从事文学以外的,更大的事业。
可当这种身为男人的骄傲,遇到身体柔弱,但在精神上,尤其在文学写作上,有着强大可持续发展力的女性的时候,产生摩擦,几乎就是不可避免的。虽然,我们也知道,这摩擦的周围,始终满簇着相濡以沫的爱意。
有名诗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萧红与萧军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一种微妙的爱情与自由的博弈。这种博弈,在相濡以沫的情况下,两人抱作一团,还可以勉强保持平衡,可一旦遭到外力的冲击,这爱情之堡,往往就容易崩塌。
由于身体和情感的柔弱,自相逢之始,萧红对萧军,便有着极大的依赖。以至于到上海后,两人同屋分床而眠,萧红半夜都要哭醒,她是觉得两人离得太远了。
爱情是排他的,爱情当然需要近距离的接触,要“在一起”。可这个距离,到底要有多近,是比肩而立就可以,还是一定要到肉贴肉的程度才足够?我想每个人,都会给出自己的实验结果。
在这里,萧红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