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罂-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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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莎陪着女儿在花园里挖蚯蚓,拿去喂鱼,蚯蚓在水里卷着圈,欢欣鼓舞,女儿在一旁拍着手,跳着脚,鱼咬着蚯蚓的尾巴抽着丰盈的汁液,像吸了鸦片,一片狂欢。女儿说小鱼吃了蚯蚓就会长大,变成大鱼之后就又会生小鱼。
“爸爸你快看,好不好玩?”
“嗯,你自己玩吧”
他抽回身体,担不起平凡的弱肉强食,食物链在他眼里都成了吞噬,他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可以让一个人死去,居然还为几条蚯蚓心惊,不可理喻。天娇的死,他自以为自己的心很硬。可如今她在地下被许多肉蛆和细菌咬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他嗅得到那团乌烟,她在里面大叫,可没有谁听得到,除了他,就像他的精子在她腹中死去腐烂时一样,那哀号,除了她,谁也听不到。
他把女儿抱在腿上,理顺她的头发。
他买了许多鱼食,她和女儿便不再挖蚯蚓。鱼食也曾呼吸,只是如今都被抽干了空气,只要不在他眼前,都没关系,碎了的身体,裂开的翅膀和头,碾碎的腹腔和细细的腿,残垣断壁。
他努力做一个孕妇的丈夫,做一个死人的前夫,做一个比自己勇敢的孩子的爸爸,他怕让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失望,更怕让自己失望。
女儿兴高采烈地讲着未来的弟弟或妹妹,在她看来是最好的礼物,她甚至拿出自己最喜欢的冰淇淋靠在妈妈肚子上,以为这样肚子里的小人就会因为冰淇淋早点跑从来,她对着妈妈的肚子大喊,
“冰淇淋,我分你一半”
爱尔莎咯咯地笑,
“念盈,你真可爱,妈妈爱你”
他和她在夕阳下挽着手散步,风真的很舒服,草很软,
“老婆,我真的爱你”
“我知道,我感觉得到”
“老婆,我真的爱你”
她不得不转过头看自己的丈夫,手抚着他的脸,
“我知道,怎么了,今天你有点怪”
他轻轻一笑,和自己身边的风景很配,
“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笑起来可真好看,我希望一直看到你笑”
“它好不好?”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里面回荡,还有一阵沙沙响,他听不太懂却和什么很像很像。他闭上眼睛,不再呼吸,努力回想,是天娇的笑,没见过阳光,阴阴茫茫。他猛地抬起头,看见爱尔莎正笑着看着自己,阳光刮过脸庞,
“它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它在笑”
“那它在笑什么?”
“它要快点长大”
她撑开他拧再一起的眉,
“刚刚还那么开心,现在就皱眉头,快成小老头了”
他知道天娇的诅咒,让他尝尝说不出口的痛,让他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孵化,而自己与日俱增的害怕,这简直是最痛快的惩罚。她让他记得坟,看着女人怀孕的肚子就会想到坟,想到坟里住着小小的主人,她用自己的身体填补的坟,沈静娴用棍棒支起的坟,还有那座贴着自己照片的坟,跳着在他梦里彼此嬉笑着跑开了,又剩下空空的坟场,布满*的樱花,井上纯子在上面静静地睡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十一
她的生命会结出天亮,而他的生命只会朽成天黑。他不敢面对有一天她的怀里抱着一株混杂着毒液的向日葵,他不知道第一个被毒死的人会是谁。天娇蒸发的灵魂,腐烂的身体,破碎的名字都凝着一种罪,像被石蜡包裹,油亮油亮,贴着滑腻的壁慢慢爬,扯着长长的尾巴。他已被坟墓里的灵魂麻醉,他看见自己的心上有许多泪,终于在幸福来临时反攻。
他和天娇的生命重叠在一起,他的女儿透支了母亲的命,这是罂花繁衍的方式,它们是被封印在这个世界上的外来族群,连拯救的方法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罂花的世界,岁月黑白成只剩下天亮和天黑,脸上写的也只有绝对,彼此解读到的是一生的纯粹,黑或白的搭配让所有人都疲惫,偶尔现世的美,又是那么经不起风吹,,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
远去的始终不曾远去,该来的终于没有来临。那一段扯着他生命的旧时光越发新鲜,重披戎装,冲下各自的山岗,背着心酸和绝望,翻江倒海,兴风作浪。他的孩子正在长大,他的孩子正在发芽,听起来如此可怕。他害怕看见它们稚嫩的脸,害怕它们小小的手,纯净的眼神。他不记得,不记得也不相信自己曾和它们一样,让人爱不释手,笑颜如花。他厌恶它们无忧无虑的奔跑,撒娇,厌恶它们的无理取闹,大哭大叫,他恨它们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成为大人的筹码。他骗了他们,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他应该是爱孩子的,所有孩子,可他做不到。
他开始平静,平静地听天娇说的话,没有谁能分清野罂的笑与泪,伤与悲,在他们分得清的岁月,他们赐给它天黑,看不见它在黑暗里的百转千回,谁也分不清花开花谢,蒙着黑纱的笑容,让人无所适从。爱尔莎读懂野罂的笑容,却无法了解野罂的绝望,她不知道野罂习惯的动作是托付,它的幸福只能求来生,而太阳花生生不败。
再不可能拿孩子做期待,天娇一直潜伏在耳边,他尽量在爱尔莎面前收起阴霾,毕竟一切都和她无关,和她的孩子无关。他听见了一阵阵轰鸣,卷着电光火石。他看着爱尔莎,依旧坐在阳光下,搂着他的女儿,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很高的海拔,空气稀薄,他有些眩晕恶心,急忙收回视线,望不见自己深爱的女人,他不能伤她,她爱的女人,他不想伤害她。
他瘦了,她笑着说他身上的肉都长到孩子身上去了,他听见天娇在身边咯咯地笑,声音很脆很美,那笑渐渐掩埋了世界,他陷在里面无法自拔。爱尔莎撮他的脸,他攥紧她的手,笑得满脸伤疤。
他想叫,大声叫,把心震得轰隆隆,很疼很疼。他想爱尔莎,可不敢靠近她。他想和她刚认识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弹自己喜欢的儿歌,他想她拿昆虫图片吓他的游戏,他想和她一起养的花,他想着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她,他从没认识天娇,也从来没有害死她,他没有女儿,爱尔莎也没有怀孕,他仍想玩过家家,他当爸爸,她当妈妈。
“有些怪怪的,但不知为什么”
她边摆着莎拉,一边讲,
“什么怪怪的?”
“你啊,和以前不一样,又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我老了吗?”
“对,是你长大了,眼里多了一些东西,我还没看清,但应该是这个原因”
“你喜欢吗?”
“只要你的温柔没变,多了什么都无所谓”
她把莎拉递给他,他赶忙接着,让她坐下,
“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我对自己有承诺”
“你承诺了什么?”
“不论发生什么,我活着的时候都得开心”
“那死的时候呢?”
“死的时候也得开心”
她胃口好好,把一盘莎拉都吃光。
他坐在办公室里,离她们都很遥远。他没有时间敷衍,堆得很高的文件,他彻夜不睡,通宵达旦。人只有闲的发慌时才有时间和精力去抱怨,或者说无病呻吟也是一种消遣。她是一个男人,少拿那些女人的心思当借口,该扛起的,废话少说扛起就走,才算有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耗一口氧气付一份力,别死人占了活人的天地。
他拼了两天两夜,想把自己累得吐血,在医院里躺上几天几夜,让自己和天娇有个了断,把该还的都还了,把该忘的都忘了,再醒来时就只记得爱尔莎。可他没做到,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坚强,他在公司的沙发上睡着了,像无家可归的孩子。爱尔莎把他带回家,放在床上,他便噩梦连连,却都是一闪而过,打个照面。他睡得不舒服,很快醒来,没见到刺眼的白。
他对她发脾气,她觉得委屈,挺着肚子,抱着女儿回了娘家。
他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骂他,只有他自己夸他。
只剩下他和天娇的日子,没了命也可以相依。他总是把怀孕的女人赶走,自己和死人守在一起,有一种在劫难逃叫命中注定。
他仍旧不打电话,由着自己渐渐消散。他让她失望,他好累,累到什么都不想去想,不想结局,不想后果,不想过去,不想自己,不想错,不想对。做一株简单的植物体,没有大脑,没有神经。他喝酒,抽烟,那黑夜支撑生命,用叹息维持呼吸,把鱼冲进马桶里。
爱尔莎咽不下这口气,打骂他是王八蛋,哭了一遍又一遍。
他确实不是人,不配结婚,不配做父亲,他自己都知道,他身边的女人都没有得到好,他是瘟神,他是毒药。
他收拾房间,她睡过的床,关了门,自己睡在沙发上。Allen打电话来,让他马上接她回来,他说他也想,他也不想一个人。他在电话里哭了,Allen慌了,他仍是他最疼爱的儿子。Cherry来看他,给他做饭,他背对着她一直哭,kuiva和sandy面对泪流满面的弟弟也无奈心酸。他像个孩子一样丢了玩伴,一个人守着玩具,对以前的欢乐念念不忘。
他也有病,他们不得不带他去看医生。他梦见爱尔莎生下一匹小马,每天到草原上玩耍,玩累了就回家,小马一天一天长大,可除了妈妈谁也不认识。小马就一直陪着妈妈,驮妈妈到任何地方。可回来小马死了,爱尔莎葬了它。
他骗了她,他让她嫁了个有病的丈夫。那丈夫在她怀孕后变得自私冷漠,那丈夫恨她怀的孩子,他没有勇气去承担,去面对。他总是不计后果,只凭感觉,他做错了事,可错了就错了。他是个孩子,还未长大,却嫉妒成人世界里的情爱复杂,他是一个杂种,与生俱来,他却不承认,却一直做着。
医生说病了太久,有点复杂,创口很多,重重叠叠,半开半合,要慢慢来,最重要的事他要配合,有很多伤口互相遮掩着,透过几层皮肉看得见淤血,风干的,潮湿的,有的要撕开,有的要缝合,工序繁多,他得挺着。
他总是觉得左腿发麻,他想走路却抬不起退。有许多蛀虫在咬在爬,他*衣服什么都看不见,光滑的腿,可感觉还在。他用力按下去,没有任何变化,他想跑,左腿被锁住了,冷冷的,硬硬的。医生不知道是哪一桩在崛起,坟墓林立,得每一块棺木仔细看清里面的冤屈,在此之前,谁也没有办法,而棺木里的早已面目全非,不知道是哪一个成了鬼。
爱尔莎回来了,带着女儿和更大的肚子,他又瘦了。
“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都没关系的”
她趴在他膝盖上,哭了,
“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吗?我让你哭着怀孕,哭着离开,是吗?”
“不,小锋,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错,你也难过,我都知道,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我恨你的孩子,你知道吗?我生了它,可是我恨它”
“不,你病了,你的病好了就不会是这样的。你别着急,别害怕,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和孩子都在你身边”
“可是我恨我自己的孩子,我一直病着”
她对着他,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讲不了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我骗了你,我没有收拾好我的过去,也没有想好我的未来,我让你怀孕,我没想过,我是不是很过分,我只想着和你在一起”
“你是爱我的,这是真的,不是吗?”
“我爱你,可我给不了你幸福,我努力过,可你看现在,看看我的样子,看看你自己,我把你带进了地狱,你怀孕了,我却恨你,那是我们的孩子”
爱尔莎咬着嘴唇,她不知道如何说服已经崩溃的罂花,罂花的绝望谁也插不上话。她永远向着阳光,没办法体会罂花的黑暗。
可她守着他,看他拖着她,让自己都随着他挣扎,他不想看见这样的画面。她不该这样活着,他不要她的同情,不要她看着自己心痛,不愿他爱的女人为了他从天亮守到天黑。她是公主,应该永远活在自己的舞会,有灯光追随,有王子相配,不是他,这个半人半鬼。他现在连伪装都做不到,他装不出坚强,装不出无所谓,更装不出她钟爱的温柔。他被掩埋了,呛着厚厚的灰,黑黑的,沉沉的,终日昏昏欲睡。他不想再面对谁,女儿被送走了,他的样子不该让她看见。他不停幻想着女儿长大之后的样子,会不会和她妈妈一样,还是更像他。而爱尔莎也终于开始反胃,开始出血,开始痛,眉头紧皱,可她却和天娇讲一样的话,为了这个孩子不惜一切代价,他听了一阵阵后怕。
有很多谣言,关于他和她的婚变。他听了,笑笑,看她的手渐渐变凉。
爱尔莎哭的样子,他不知所措,就只能冷冷看着,他很难过,可对着她却哭不出来,眼泪都要给她一个人留着。
她,也出红红的血,那一刻他想废了自己。她怎么可以出血,像天娇一样残破。血都会开花,都会长大,而她的皮肤,白白嫩嫩,怎么能和天娇一样顶着那层无法无天的血红,她撑不起,她的杰作,他努力欣赏,擦去时恋恋不舍。
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哭,他听得很清楚。
天娇说,放了她,别和她一样,他狠狠点头,朝她笑笑,让她回家。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和她离婚,她把孩子流掉。
他说离婚,她站了起来,他说流掉孩子,她给他一脚,踢在下身上。
“你不是人,它是生命,它有心跳,有手有脚,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它扔了,你知不知道它长大了会恨你的”
“我知道”
她向后退了一步,手扶着桌子,望着眼前的男人,是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不再讲话,抱着自己的肚子。
她已经不那么确定了,为了她的孩子她得离开,它现在的父亲着了魔,撞了鬼,他想要它的命,她不想给。
“爱尔莎,我是在救你,是天娇告诉我的,我在救你”
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