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罂-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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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房间,不习惯里面的热气,打了个寒战,又要开始出汗。她走进浴室,跨进浴缸,冲着冷水,毛孔被呛了水,含着冷水,张不开嘴。她拿着浴头,感受每一寸皮肤嗖地一下结冰的悲怆,紧紧聚在一起结成网,坚硬又冰凉。冷水在肚子上流淌,她觉得孩子都在手舞足蹈,水漫过全身。她在洗冷水澡。
不知过了多久,水溢出浴缸。她跳起来,没穿衣裳,像一个发育畸形的香蕉,黄黄的,两头扁,中间高。头发拧成股滴着水,像是不怕枯竭,也许分不清有什么区别。
她光着身子,把鱼抱到卫生间,打开马桶。鱼在旁边,她卖力地洗马桶,不在乎出汗,刷子抽打着陶瓷,劈劈啪啪,却也相安无事,各自光滑。十几分钟下来,马桶像一个家。浴缸的水还在溢,她站在水里,喘着气,身上的水滴滴答答。
她坐在水里,马桶旁边,把鱼倒进去,鱼立刻在白白的陶瓷背景下显得熠熠生辉。原来马桶是最好的鱼缸,小鱼上翻下翻大量着新家,碰碰壁,沉沉底,在水面吐口气。她趴在边上看得很专心,瞪着眼睛,和鱼一起欣喜,伸手在马桶里和鱼做游戏,鱼鳞像是糖衣,化在水里,她捞不起,觉得很可惜。
她拿出手机,对着马桶里鱼仔细地拍,鱼在手机里色泽更鲜,掉了鳞的地方红得像草莓被切开,汁水四溢。她隔着镜头暗暗惊叹,她又发明了一个新的游戏。
她又坐下来,水已经淹没脚踝,凉丝丝的,她像一棵水草,在水里招摇。脚趾都已经麻木,她却感受不到,一心扑在马桶上。她晃着头,从左到右,朝水吹起,激不起涟漪。
“对不起”
她忽然对小鱼说。
她的手慢慢按着冲水阀,发出玲珑的响声,清脆透明。马桶里卷起漩涡,小鱼天旋地转,头接尾,尾接头,在乍起的弧线上翻腾,越靠越近,快要见底。下面发出“呜呜”的吸水声,听来很激昂。鱼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她瞪大眼睛看着第一条被卷了下去,头朝下的方位,很无悔的样子,束着鳍,夹着尾。她立刻很兴奋,狠狠压着冲水阀,欣赏着一条一条鱼尾随而去的壮举,热血澎湃。声音真的不一样,好像有些呜咽,她听着听着忽然怕了,一下子松了手,伸手到马桶里去抓,呼吸变快了,水太有力,打着她的手。她用尽力气撑起身体,努力够着最后一条鱼。她抓到了,一条小小的。
一股暖流来袭。
她用手笼着最后一条小鱼,马桶里泛着血腥,像经历了一场战役。有血沫被遣回来报道它们已经粉身碎骨。她一下子抽出手,鱼便在同伴的血肉里独自穿梭嬉戏,像是没有心去记忆刚刚过去的暴风雨。看着鱼的轻松表情,她呼出一口气。
她一转身,愣在那里,鱼的血怎么会溢出来。有一股血流冲破水的清晰,一层一层攻占自己的领地。她沿着血流倒回去,一直低下头,两腿之间像火山口一样冲出大滩大滩的血。她伸手向那里,捞起厚厚一层血腥,指纹在血里越发分明。血已走得很远,她才回过神来,下身居然是热的,她感受得到有一条条火燎过的感觉掠过*。她抓着马桶试图把自己从血水里拖出来,却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像和他第一次见面的结局,脸都没力气狰狞。只是不觉得痛,她终于用手拽起自己,膝盖抵在马桶上,血顺着腿像开化的河水一样夹着冰块唱着欢歌流淌,哗哗的声音居然很粗犷,全身的血管都要奔向海洋。她直不起身,眼发昏,腿开始凌空。她一下子又跌到水里,有一道闪电划过身体。这一次她知道痛了,板上钉钉一样肯定。她想叫根本发不出声音,全身都开始抽筋,整个人在血水里卷曲。血开了闸门,肚子像遭了雷劈,沿着十字的轨迹散布所有怨气。她想抓到什么,却只有头皮凉得沁心。她不知道自己也没有在呼吸,耳边响起轰鸣,已经睁不开眼睛,肌肉僵硬,关节结冰。她被埋在自己的血里,找不到缝隙,寻不到氧气。
她真的想听听他的声音,手指在血水里爬行,磨过一毫米,一厘米,手臂被坠在水里,浮力没有任何意义,她只剩下不死的心。用自己的手弄脏马桶光洁的外壁,手机在上面,有一种磁性,索着她最后的清醒。
她的手肘立在水里,手指像冬日里的枯枝节次突出,点着手机上刚硬的键子,像一块岩石刻在土地。她把手机靠在耳边,手无法控制地拖着手机从耳边往下滑。她努力听,打破轰鸣,嘟嘟声,她撑不了太久,距离太短。她想转一下身,让手机多响几秒。动不了,动不了。
终于接通,
“你快来,快来”
手松了下来,手机冒着泡在水里沉底,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冰凉的地面,枯枝脆弱不堪,在水里打起几串水花,笔直顿挫。她不知道,她闭眼的时候,哭了,泪是唯一热的。
手机死了,再没声音。
血水流了出去,有人撞开门,看见她在水里,像一具浮尸,白白的。
他在机场的路上听她最后的话,跑着跳上飞机,却还是没有一句话。她到底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呼吸太轻。
几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他终于忐忑不安。
他见到她时,她尸骨未寒。
子宫碎了,血淹了内脏,淹了孩子。
孩子被从她的肚子里拉出来,不用管她的死活,没有了生的痕迹。肚子被切开,孩子被母亲的血呛得奄奄一息,全身紫青。
是个女孩,如她的意,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
他捡起那条在马桶里游泳的鱼,浴室地面上被淹死的手机。血水还没有清理,在地板上烙着印,直的,弯的,方的,圆的,长长短短,她小小的身形被刻在地面,唯有肚子突出了边。他在浴室里沿着墙旋转,走过浴室的每一点想象着那画面。她的挣扎显而易见。她当时的欢笑居然跳出来,在他耳畔。他不知道她见过那么美的夕阳,睡过那么爽的风,只是他听见了那阵轰鸣,原来那么震耳欲聋。
她活的时候,是一朵风干的罂花,干枯乏味,如今,她死了却异常丰满,鲜润且充满血色。
他看着她,眨都不眨眼。梦塌陷之前,再多一点时间,她说过的若没有生的运气,就让死变成奇迹。她就在他面前,在他耳畔,碎成一段一段,破成一片一片,把血流干,用泪填满。
他,离去或者归来,都是死来接风,场面有些失控。他,断了一个又一个。他看着她肚子是的十字伤口,里面像不见底的黑洞,血已僵硬,绣着无法掩饰的丑陋。他唯一没有抚过的她身上的伤口,原来就这样要了她的命。肚子扁了,皮肤没来得及收缩,互相搭着,挨得很近很近。
没有人知道她想不想死。罂花可以不被捡起,但忍不下被抛弃,轮到头上时只有一死了之。罂花重生的方式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没有人找他算账,她的家人都死在她前面。
他亲自给她刻碑,续不长她戛然而止的生命线。
她躺在水晶棺里,陪他一起等那个孩子的明天。才七个月,携柩而降,向死而生的孩子,不会呼吸,不会吮吸,睁不开眼睛,居然也是一条命。
她躺在里面,他仔细端详她的脸。女人为了什么死的,为了他么,还是为了他的孩子。他守着她,甚至吃饭睡觉,别人看来疯了一样,他只是想趁她还在自己身边,趁她还没有腐烂,替她想明白,给她答案,让她走好。沈女士死了,她就不在了,那么顺从命运的安排,死在他再见到她之前,好像她也知道使命完结,一切都该归零。她不过是沈女士刻在他身上的伤口,让他痛,让他疼,终归不会去握她的手。他只是去乞求沈女士,求沈女士放手,和她无关的。沈女士放了他,他便再也看不见她了,她没办法再让他痛,只有一个人守着丑陋,看他沿着路往回走,看不下去时只能碎了自己挡他的脚步。
他是不负责任的男人,有着不负责任的根。
孩子比母亲坚强,从一开始就是,和母亲一样的肤色,其余的都看不清,身上架着许多机器撑着命,小小的指头卷着,远远看去,像基因突变的大耗子,皱皱的,一团一团的。小胸脯呼扇呼扇,吸自己的气,很倔强的神情。
他是她的父亲。
孩子被推进抢救室,不知道它会选择父亲还是母亲。
死人比活人清醒,她不会带走女儿,要让她留在他身边。
不可否认,他真的钟爱那肤色,望着孩子有一种死而复生的心得。天娇的死一下子都凝在孩子身上,它陪着母亲走过最后的时刻,等到母亲的子宫碎了,它还活着。他忽然很爱这个孩子,觉得一切都值得。
死人总要成灰,他抱着熟睡的女儿,打开棺盖,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她没了命也没能见上孩子一面,今天她就要被贴在冷冷的石碑上,他还是不忍心。孩子在冷气中很快醒来,在她耳边哭得很响,他俯下身,对着棺中的女人,
“我们的女儿叫念盈,思念满盈”
孩子被抱起来,他看出她心里的不舍,取了左手的血红樱换女儿一命。在她额头一吻,两人都冷冰冰。
他习惯了一程又一程,这女人死了都没看清。
生命里的寂静从不让他忧心,他单单收了她的骨灰把她一个人放在地下,放了一束花,白色,鞠了一躬,抱着女儿,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面对她的死,却从未想过自己的死,他像完成一个自己的任务一样为那个女人收尸,她死了,反倒真实了,他总可以承认她是他的女人了。
左手镂空了,无名指闲逛着,他又活了一次。
孩子却是活的,鲜活的,在保温箱里悠悠地吮着自己的手指头,医生说这孩子虽然早产,体质却非常好,属于生命力极强的少数,已经会吮吸了,每天一个人偷偷练习,成绩突飞猛进。
她占了她母亲的命,生来很硬气。
生命的欢喜他一个人占了,他是很喜欢这个孩子,和血缘没什么关系,单单是喜欢,近乎痴迷。别人都以为是孩子的母亲,错了,这孩子在他心里并不是她母亲的延续,和她母亲一样的位置,让他心疼的,让他不忍放弃的,让他拼命保护的,下一步棋,小小的。
他亲自照顾孩子,望着她,满脸温情,想着她渐渐长大,会走会爬会讲话。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直接的满足,看她小小的手变得肉乎乎,睁开眼睛充满新奇,淌着口水,睡着时嘴还不停吮吸。生命真的这样神奇,还剩下她陪他相依为命。
一切都退回到原点,没有沈女士,没有向天娇,唯独多了一个孩子。
有一件事想来却真的让人头皮发麻,孩子满月那天,他求她,爱尔莎,和他*,一次就够了。爱尔莎没有拒绝,给他一个安全套。
爱尔莎说他变了,他像一个男人了。
他专心当起好爸爸,尽管在别人看来心酸又感动。毕竟一个男人每天给那么小的孩子换尿布,喂奶,洗澡是很不容易的。他乐呵呵的,从不觉得是折磨抑或是难过。女儿很乖,比她母亲可爱。
辛苦是一定的,他渐渐明白了什么,也忘记了什么。
那孩子很喜欢爱尔莎,见了她便眉开眼笑,在她怀里也很少哭闹。爱尔莎把它当宠物一样宠着,喂食,洗澡,弄干后还给他。她说自己是孩子的干妈,她答应过孩子的亲妈。
所有人都可怜他,除了爱尔莎,她只可怜那个孩子。
她陪他走过许多,孩子生病了,总是她一夜一夜替他抱着哭闹的孩子,直到孩子在她怀里睡去,她也靠着他睡去。她望着烧得像火炭一样的孩子忍不住哭,他也心疼,只是多了几分从容,不是所有难过都可以拿眼泪冲锋。
他无名无分受着她的施舍,谈不上感动,也不是快乐,像是理所当然的,却也真是没想过别的。她只是偶尔来看看孩子,就和男友回去了。他望着她离开,怔怔地几分钟就过了。
而她却要和别人私定终身,那个在小锋离开她之后给她肩膀的男人。她打电话告诉他她给孩子找了个干爸。
孩子睡了,他一个人看夕阳,他的手指有些残破,女儿还是费了他不少心力。满屋子都是孩子身上的奶香味,他不禁想起自己那么大时是什么模样,也是这样一团软软的肉吗?他成了一个奶爸,头发却依然一根一根竖着。快掉落的太阳抖下来的光密密地筛过他的头发,橙红色的光线很复杂,他脸上却找不到一丝挣扎,慢慢地眨着眼睛一下一下,身后的影子很光滑,像芝麻亮光光的家。
他打电话问她,为什么那天答应他。她很惊讶,说他居然忘了自己一贯的步伐,最残忍的结束要有最温暖的表达,她最后一次陪他上床,还不够吗?还是他早已抛了这种习惯,比方说那个已经成灰的女人,她会替她恨他。
她婚期降至,他越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替天娇恨他,而天娇真的在恨他吗?她要结婚了,为什么还成天跑到他这来,抱他的女儿,一夜一夜不肯回家。
她替他做着噩梦,一夜一夜,当她不抱那个孩子的时候。也许是她见过当时已经半截入土的那个女人,也许是她没有体验过那个女人和他的燥热生活,也许是她没想过女人可以为了一个男人付出那么多。总之那女人干裂的嘴唇,蜡黄的肤色,有些割人的手指,在她的梦里变成了一个个漩涡,女人被肢解了,在不同的漩涡里被磨成粉末,而他在上面朝下面吹着气,闭着眼睛。快披上嫁衣的她,为了他充满怨气,他一头雾水,找不到原因。
她再次放下他的女儿,情绪变得澎湃,
“她死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靠着桌子,他转身看着她,没有回答,像没听清她说什么,
“我问你她死了,你女儿的母亲死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冲到他面前,像一团烈火,
“我也很难过”
他试图伸手让她冷静下来,她发的真的是无名火,
“那都是假的,你骗得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