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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野罂-第26部分

小说: 野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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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装我儿子,我才不稀罕呢”

  沈女士调着嗓门,跨过阳光,又回到角落里,水淋淋,阴沉沉。

  他的脸一阵阵冷飕飕,她的掌纹被水放大印在他脸上,肿胀,漂浮,鲜明,不再刺骨,凝练,钻心,

  沈女士转了方向,被朝他,面对墙,不慌不忙,

  他红了眼眶,不为那一巴掌,她用了力却只有响,再没本事让他痛得干燥,绝望。她打不痛他了,她把他忘了,她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他的妈妈。

  他蹲在她身旁,看她的脸一片凌乱,浓度过低的血划过唇线,让唇只剩下模糊,没有鲜艳,眉毛闹翻了天,横七竖八,长长短短,像秋日里未被烧死的根,春日里堆积而出,旧的不死,新的照生。只有皮肤还没有松垮,紧紧扒着骨头,有一种异常明亮的光泽,白得只剩下荒凉,像在期待,却接不住阳光,反射而出的是一层层血的剥离,泪的颓唐。

  “我带你去找他”

  他在她耳边轻轻讲,

  她信了,放下衣服,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信任。

  他站起身,她一下子抱住他的腿,跪在地上,身上的寒气侵着他的腿。

  他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她见了白色大褂大嚷大叫,被打了镇定剂,昏昏睡去,他骗了她,她又开始恨他。

  沈女士成了精神病人,住在精神病院。

  他转了黑夜,转白天,而在地球的另一边,什么都不曾改变。

  Allen说会派人去照顾她,要他不要担心,不要再管了。

  抛弃是那么容易,他有过体验,所以如何都学不来。

  他有点忘了天娇,沈女士让他崩盘。

  她揪着他,要他的精子,试试这一个月来的治疗效果。他对她掏心掏肺,再没心情都努力勾兑,浓度适合,形状匹配。

  天娇真的一句都没有,那个女人疯了,他有点心酸,她有点反胃。

  天娇在一边沉沉睡去,像被折断枯黑的花枝,他才发现她比以前更瘦了,他不在了,她忙着治病,吃药,忙着吃饭,睡觉,忙着一个人奔跑,在日出前一秒。她把自己的寒宫弄暖,顾不了别人的好或不好。她的生命从未饱满,没力气为别人祈祷。她睡了之后,越变越小。

  真的是在黎明,她醒来坐在床边,面朝天空中泛白的地方,他也不安,就很快醒来,给她披上被子,

  “对不起,”

  他看不到她的嘴动过,却听见她的声音,

  “真的对不起,”

  她讲得很努力,

  “为什么?”

  “你养母的事,我真的感受不到你的痛”

  他看见她咬着自己的下唇,很吃力的样子,

  “我没有很痛,只是有些难过”

  “你总是能感受到我的痛,而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哪怕我拼命想你的处境,心里也依然冷冰冰,对你的表情也找不到共鸣。你的养母,我拿不出一点感情,仇恨或者同情都没有,我好害怕面对这样的自己,对周遭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接不上线,都断了讯号,它们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我都摸不到,看不清”

  她低下头,蜷着身子,

  他把她搂在怀里,吻她的额头,

  “有我在你身边,我会教你怎么感受”

  她把脸用力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我活在人群中央,却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别人笑,我觉得不值得笑,别人哭,我又觉得不值得哭,他们是人,而我是木偶,只被刻着一种表情。像这件事情,你总会急,会狠不下心,而我像在看一场戏还很不专心”

  他用被子裹紧她塞进怀里,等天明。

  天很亮的时候,她下床给他做饭,化了点淡妆,他觉得很新奇。

  爱尔莎主动打电话给他,语气坦然轻快,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她直接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养母怎么样,问他天娇的病这么样,还和他主动谈起了新男友,她承认还是喜欢他这个前男友多一点,但没关系,她有一点喜欢新男友了,很大的进步,她和他说想到从前仍会痛,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痛着也可以过不错的日子。说她知道养母的事一定让他很难过,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忍不住颤抖,她和他说再见,熟悉的声线,陌生的节奏。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天,她有自己的小宇宙,调节自己的气候,补自己的伤口,在他离开之后。她真的在雨天把自己炼成一道彩虹。

  爱尔莎把男友当成朋友,找个肩膀靠,不想他太多,握着男友的手给他打电话。

  天娇很精心地养小鱼,把手指伸进鱼缸里绕来绕去,触着鱼鳞,努力想象鱼的心情,也许好玩,也许害怕,也许没什么心情。她对自己兀自讲着,掂量哪一个更贴切。她抱着鱼晒太阳,在阳光下奔跑,投下透明的影子。他陪她去自然,大自然让她看绿的草,红的花,陪她回忆农场的日子,还念那些自己种出来的蔬菜的芬芳,都是生命,播种时会期待,收获时会幸福。很简单,掩埋心灵的血色,清凌凌的样子,才看得到真相,少年时被添加了过多的激素,越过了关于自然的概念,把受伤当成习以为常,拿血当玩伴。命在流淌,惹了饥荒。

  都想回农场,都知道回不去了。农场里生不了孩子,农场外的女人都离不开他,他是一个女人生的,一个女人养的,一个女人嫁的,所以他不能再留下女人一个人,他总是能做到,连背叛都诚恳,因为知道那有多残忍。

  沈女士在医院里左右寻觅,总想找一个洞钻出去。她不吃饭,不睡觉,像困兽一样每天循着墙边找缝隙。她真想出去,儿子还在外面,等她回家。她还要洗衣做饭,她还要看儿子长大,给自己养老送终。想到这里她会笑笑,扑扑脸上的土,在医院里疯跑,像个疯子一样,撞到许多人,撞坏许多东西,医生就把她绑起来,给她打针,让她睡觉。她梦里继续想儿子的依靠。她再不用一个人自己扛。

  沈女士跑了出去,被车撞了,小腿骨折。

  天娇终于成功了,她怀孕了,快一个月了。

  天娇不让他再去看沈女士,怕沾了晦气给孩子。她总是流血,也怕他不在身边她会忽然死去。但她不那么紧张了,她有了孩子,她的孩子会理解她,她可以和自己的孩子讲话,她不会再孤单,不会再那么害怕只有一个人的家。她的壁太薄,她每天扶着肚子,陪着子宫挣扎。

  爱尔莎终于望着他把过去付诸生命,在男友面前*衣服,男友一惊,她告诉男友自己好难过。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那么荒凉的戈壁滩上,他都从未想过退步,他的过去太坚固,她再不能守株待兔。

  她尝到了那个女人的痛,和自己不爱的男人*,*成了一根针,刺破所有防御。男友比他温柔,甚至感动,可那里让忘不了他的手指,他的冲动。男友看出她的痛,草草了事,让她得救,她一下子落了空,放声大哭,咬男友的肩头,死死抓着男友的皮肉,男友环着她*的脊背,亲她的耳坠,默不作声。

  男友睡在他曾睡过的地方,搂着她,裹着被子,睡得比他踏实,肩膀比他宽阔,手臂比他有力。爱尔莎的泪已干,枕着被她咬伤的肩膀,头发散在男友心口。她转个身,男友一阵冰凉,醒了。

  她拉开窗帘,对着阳光大吼,男友在床上笑得眼睛弯成了一道缝。

  男友从身后抱住她,她有点紧张。

  “吻我,专心点,只想我,不然我一天都会很难过”

  男友在他耳边轻轻讲着,她有一点抖,

  男友把她压在墙上,咬她的嘴唇,吸她的气,

  “这个吻是我的,对不对?”

  男友喘着气,藏不住的伤心。

  小锋只能打电话给姐姐,沈女士不会再四处乱跑了,打着石膏,很重很重。每天吵着有人在打她,用石膏像,用烟灰缸,木棒,她怎么躲都躲不掉。她好想儿子,好想他来救她,可是只有眼前的恶鬼凶神恶煞,脸越放越大,却始终看不清模样,放大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她吓得哇哇大哭,却没有人了解。

  天娇像功臣一样挺着肚子,尽管那孩子还只是一个小肉球,对于她已足够,它在她腹中是她所有筹码。她自己种下的他的锁链,她要他亲眼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孕育这个孩子,用她残破的子宫,用她不停滴出的血,用她的肉,用她的一切,孕育这个属于他的孩子,这样他欠下她一个完整的生命,他就永远都逃不开,她不再是孤军作战。

  痛,真的很痛。

  天娇的命过于肤浅,一分为二真的好难,像是撕裂一样来均衡。她死死抓着他,彻夜不眠,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变成负担,腹腔中波涛汹涌。她咬着嘴唇,数着秒针,不看他,像他和她相遇的那个晚上。她的脸居然看不到忧伤,有一种专注的凝神,敛气屏息与疼痛交锋誓不低头,不哭不喊,眼神空旷得只和月光恋恋不舍。他想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她却享受与那汗珠直冲而下的光滑感觉,耳边响起尖锐的嘶鸣声,疼痛淹没了听觉,人快要挥发了,在她看来是一种极致状态。每一次呼吸都像死过一次一样,又像重生一次一样,痛可以这样酣畅。她听不到他在讲话,看见他举起自己的双手,笑得很妩媚,闭上了眼睛。

  那孩子比他和她都坚强,死死挣着那百分之一的,千分之一的机率。她不痛的时候就拼命吃东西,庆幸的是她从不呕吐,这是她唯一对得起这个孩子的地方。她发疯似地扫光所有东西,手中死死攥着啃光的骨头,眼神如狼似虎。他看着狼吞虎咽的她发誓一定要永远守着她,守着她的孩子。她怀孕之后就只专注于腹中的生命,只是条件反射似地死死抓着他的手,把血流在他的床上。让他抱着走过黎明,痛过之后望着他。

  他知道她在赌,在赌命,她的命。关于她的孩子,很多人并不看好这个生命,很多人以为他不会和她生孩子,她不会给他生孩子。他和她都有自己付出的范围,生命太昂贵,他和她都不会拿来消费,结局只会是他和她都负债累累。握着一场破碎,劳燕分飞。话说得很难听,她的泪才涮涮地留下来,她的孩子,不要和她一样,不被祝福,只有诅咒。她多想为这孩子多争一口气。只有他抱着她,会幸福的,我们,我们的孩子都会幸福的。天娇顶着疲惫,顶着残破,顶着乌黑的横踏而过的岁月,抱着自己的孩子,让血流过,让泪干涸,等它的来临,等自己的解脱。

  日子过啊过,日升日落陪着,花开花谢守着,像一场欢歌。

  沈女士和石膏拼搏着,你死我活一样彻底深刻。她讨厌白色,白色的墙,阳光,脸。石膏被摔得粉碎,一地死灰。她抱着腿像一尊石膏像,微笑得像他七岁时那一天被她打碎的那尊一样。墙反着光,让她泪眼婆娑,她不知道在哭什么,只是哭着哭着,记忆被淹没了,记忆里的伤痛还活着,卷着泪让她不知所措。一个女人就这样老了,疯了。

  沈女士的病越来越重,精神病院让她发疯,她时而叛变的记忆,起义的幻觉,*的理智,闭上眼的现实,杂糅在一起,互相袭击,又没办法清晰割据,在有限的空间里,听着彼此的喘息,争着氧气,红着眼睛,夜里梦里。

  他有点熬不住了,试着和天娇商量,让他回去看一看,姐姐在电话里的无助绝望他不能视而不见,她们真的别无依靠了,沈女士成了一滩泥,再提不起火力,他要记着最起码的道义,就为了她当初把他抱回家,不为别的。

  天娇点头,让他感动,却是最后一次容他离开。他来不及考虑谁比谁更狠心。天娇进化的脚步被孩子打乱,有了它,她更加贪婪,甩了所有悲惨,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比起来不值一钱。他走了,她一个人给孩子布置房间,她知道一定是女儿,把房间弄得花枝招展,红花绿叶,蜻蜓蝴蝶,用尽力气,满脸笑意,碰了肚子,连声道歉。和孩子讲话,内容全是妈妈,忘了他,她在色彩斑斓的房间里睡觉,吃饭,它很争气,乖乖待在肚子里,听妈妈的话,爸爸不在家。她的脸泛着红晕,有一种借来的光辉,容着生命的琐碎,指间绕着从未有过的明媚。

  天娇一个人幸福得翻山倒海时,他抱着沈女士哭得山崩地裂。沈女士身上纠缠着过去不肯清醒,他跪在地上,沈女士面前。沈女士一个人走了好远,远得看不见以前的天,天下面玩耍的小孩。他喊她妈,她再也听不见。沈女士懒懒的眼像一场轰鸣,痴痴的笑是一道闪电,划破他所有祝福成全。再痛的童年都是童年,再多的伤害仍把他养大,掉下来的血和汗,和着今天的泪也是一种完满,尽管长大的孩子不愿记起昨天。

  他心有不甘。

  他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可他回不到从前。他不后悔自己的离开,只是做不到冷眼旁观。天娇打来电话,说的都是那个孩子,已经撑大她的肚子,她仔细摸过,有点硬,却很光滑,很有弹性。那孩子和她一起心跳,通着她的血,和她一起笑,陪她睡觉,一切都很美好。女人怀孕了才知道当女人的好,一辈子都忘不掉。她告诉他一定是女儿,错不了。她没有催他快点回去,他偷偷松了一口气。孩子是他的,他却无力看着它一点点成形。他的童年还未退去,裹着湿湿的气。他回到长大的地方去唤醒别人的曾经,去救那个灭了他童年的母亲,任自己的孩子在断壁残垣的洞穴里,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过了今夜不知道见不见得到明天的黎明。他都知道,她在激素作用下慌了的神经接不到痛,那个孩子才是真的痛不出声音。他都知道没了他在身边她只有一个人对抗,他都知道。

  他对那孩子有点恐惧,当他看着沈女士不着边际的眼睛。

  他压着沈女士,看他们用绷带把她绑在床上,看她把自己的头撞得出血,看她打翻桌子,湿了裤子,不知道哪来的好脾气,坐在她身边,喂她吃药,跟她讲他还活着,快有孩子了,她不能这样,拖累他,让他继续难过。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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