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第一妃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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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是好吃。”
“皇上,奴才其实从小没沾过灶。只是见皇上宵衣旰食,身心劳累,就寻思着能奉上点好吃的。”
“从哪学的?”
珍嫔起身从床头上拿过一本书来。“呶,这上面。”
光绪翻了翻,叹道:“怪不得好吃。我记得翁师傅说过,这《随园食单》是我朝著名诗人袁枚所作,号称厨者必备宝典。从哪儿得来的?”一边问,挑了块大烤肉放进嘴里。
“是奴才闺家时的老师,今年的殿试榜眼——”
“文廷式!”光绪立即接道,“这家伙总是出手不凡,教人厨艺都拿本经典来。”话有些赞许,但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了。珍嫔虽然才十五虚岁,但自幼长于深宦世家,入宫后又在大清国最复杂微妙的圈子里浸泡,思想境界已不能跟同龄人相比。她不再说话,但面上怎也掩不住失落之情。
“珍嫔哪,这个人朕现在给一个评语,就是太恃才傲物。”光绪站起身,慢慢踱步,“从大清开国以来,历届科举殿试,还从没有一个人象他这样。朕念他一片正气,学问又是精深,一个个关卡上都维护他。可是,他却是,却是……净惹麻烦。那个‘闾面’,他在殿试卷上就是写错了。即使他明明白白知道要把‘面’改成‘阎’,可他没改好,一瞅就是个‘面’字,人家考官有异议又有什么?他竟然携怨乱性,在今年四月廿六的礼部荣恩宴上大扰其乱,不行叩拜礼……”
“文……文廷式他、他引古语说拜非稽首,的确是强辞夺理,有负皇恩……”
光绪听着可心,不过怒气依然不消:“到七月,这个文廷式终于出了漏子。他一闹荣恩宴,‘闾面’的内幕更加腾喧人口。江南道御史刘纶襄上疏弹劾,要求严查科场弊案,惩治读卷、阅卷大臣。要是追查下去,那势必就是一场举国震惊的大案,参与此次殿试的诸位大臣就会声名扫地,一倒不起!”
珍嫔卟通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煞白。
第一章 4.王族的愁怨(2)
“唉,不过民间不是说‘犟驴能出活’么,这头犟驴敢在庙堂之上闹腾,也算有勇气。你也说过他的好话,翁师傅也推举过他,朝士之中工部侍郎汪鸣銮对他青睐有加,应该是十四年五月吧,吏部举行内阁中书录用考试,汪侍郎推选他为第一名。珍嫔,快起来吧,”光绪拉起她来,“这个事,跟你没关系,就是觉得生气。”
珍嫔却又跪下,叩头道:“奴才感激皇上,保全文廷式。”
光绪点着她的鼻尖,拉她起来,“你明白就好。”
原来参劾御史的折子上来后,光绪有意压折不发,仅于十六年七月初六颁下上谕,含糊地说“倘有此等情弊,一经发觉,定行分别严惩。”跟着话锋一转说“读卷大臣均系朝廷特简,谅不敢有心欺罔。该御史所请钦派王公监试之处,着毋庸议。”往下皇上不再提,臣子不敢再搬出,事算压下了。
“好了好了,下盘棋怎样?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你子了。”珍嫔高高兴兴地答声“嗻”,摆下棋盘棋子。光绪有两大爱好,一是西洋钟表,一就是象棋。早年在毓庆宫读书时,累了歇歇脑筋就是跟师傅下棋。他的师傅除了两朝帝师翁同龢,还有孙家鼐、孙诒经、凇溎、孙家襄等,哪一个都是饱学之士。他们大多精于棋道,光绪不时跟这些高手过招,不知不觉棋艺大进。珍嫔跟他相比,自然要差很多。不过珍嫔只是缺少指点,少经淬炼。她的脑筋却是聪明的,善于总结,又意志力强不服输,这些都能使光绪体会到对弈的乐趣。
“珍嫔,朕看你这个老师啊,除了是头犟驴,还是匹野马。朝中派系纠错,人心险恶,只怕象他这样横来直去的要栽大跟头。有机会,你劝劝他。”光绪排出个子儿,长叹口气,“想起醇王来,要说谨慎,他可算许许多多人的老师。可是,然而……”住嘴不语了。
“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可否说一说。”
“噢?说吧。”
“奴才以为,象文廷式这样的后起之秀,正是大清国当前最需要的。大清朝需要这些人去冲击浊浪,掀起新潮。皇上,想必你也知道,这些人并不非常看重权位,他们一门心思想帮皇上厘清吏制,剔除斑腐,就象一棵大树上的啄木鸟,‘笃笃笃’虽然啄来啄去不安生,可它们是为了大树好,会使大树更加葱郁茁壮。皇上有这些鸟是大清之福,请皇上原谅他们的小毛病,发挥他们的大用途。”
光绪笑起来,瞅了瞅棋盘,“好了,不说这些大树鸟儿的了。”他想了想,“中午做的这些肉,有一天我要用。到时候还是做这些样。朕提前通知你。”
“好咧!”珍嫔眉飞色舞地拍手,“不过,皇上……”待光绪扬一扬下巴,她才用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惊惧的神气说出来。“皇上,奴才听说,那尔苏本是不应该死的。”
光绪用力耸了耸眉毛,迟疑地移动一个子儿,“什么,”他回头望了望窗外。装御膳的食盒没看见,倒是挑盒子的担子有几根倚在景仁宫西南角的井亭上。几名太监在院里职守,其他太监宫女可能到配殿吃饭去了。光绪回过头来,要装出严肃的神色,终于别别嘴,“小心你的脑袋,小家伙!”语气实是温柔已极,“几时听谁说的?”
“就是上个月,——不过奴才说出来,皇上可千万别怪罪人哪。”
“当然,说吧。”
第一章 4.王族的愁怨(3)
“好,皇上说话金口玉言。”珍嫔先将了光绪一军,在他易棋的时候大眼睛乱转,是在寻词,“两个月前,到颐和园拜见皇太后,荷子福晋突然肚子疼,太后就让我和大公主把她抬到宜芸馆去医治。荷子是早上走得太急,又怀了孕,太医来调试了会儿,就好了。大公主说可能是花粉过敏,她那儿有医治的药。她刚要走,荷子急忙拉住她,说大公主不是说过要向太后美言,再还给那彦图压马大臣一职吗?”
那彦图就是上文所说,光绪帝少年时的骑射伴读。荷子是他的福晋,庆王奕劻的女儿。去年三月因为外甥那尔苏在诣颐和园路上冲撞慈禧太后鸾轿,那尔苏父子“因祸得福”双双升职,他却被免去了压马大臣之职。一份差一份禄,更是一份权势,那彦图心里不快,曾求光绪赏还。可这个差褪下来还热乎着就被人接走了,再得回来谈诃容易。光绪让他找大公主。这事只有大公主才有办好的可能。
大公主是谁?那可是光绪年间宫廷里响当当的人物。她本是恭亲王奕訢的长女,十一岁入宫成为慈禧的养女。当时恭王权势鼎盛,慈禧封她为公主中的最高品级“固伦公主”,——只有皇后所生女才能享有的称号。然人有旦夕祸福,同治四年(1865)奕䜣与慈禧太后发生矛盾,被罢去议政王和军机大臣。奕䜣为降低猜忌,主动面奏两宫太后收回其长女“固伦公主”的封号,不久改封荣寿公主。到13岁时由慈禧指婚嫁给额附景寿的儿子,可惜结婚后半年丈夫就死了。她的公爹景寿为人诚朴谨慎,自小陪同治帝在弘德殿读书直到登基,后来又娶了同治帝的亲姐姐。有这层缘由在内,丈夫死后,荣寿公主又回到宫中陪伴太后。
荣寿公主出身亲贵,年轻时候未免脾气很大。有一次出门,副都御史锡珍在路上遇到公主仪仗躲避不及,车马冲犯了公主大驾。公主大怒,将其连人带马押送协尉衙门。锡珍被迫跪在公主轿前叩头求饶,才被开释。不过,随着年龄增长,荣寿公主的霸气逐渐消退,无论是在太后面前还是在宫廷内外,她都广结善缘。据说,载湉(光绪帝)即位后恭亲王一家很嫉妒。但荣寿公主却心胸开阔,与载湉相处得很好。
珍嫔继续道:“荷子一问,大公主脸上显得很苦,半天没言语,后来扔下句话‘别再提了,只会惹祸。’”
“那,那尔苏怎么又不该死?”
“我要是他,就不会死。你看他死了,伯王和福晋多伤心,他的奶奶达福晋也疼死了。”
原来是这个“不该死”,真是小丫头才能说出的话。光绪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可是皇上,你不想去看看醇王吗?”看她脸上的神色,这话是憋了很久了。
光绪欣慰地看着珍嫔,“啊,难为你记得。这得请懿旨。过几天去请安,提提这个事。”
一盘棋下完,送走了皇帝,珍嫔很长时间沉浸在激动之中。深宫大内,作为妃嫔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皇帝。其他人,不是她的陌路,就是她的敌人。皇宫因权势而分崩离析,人心因欲望而生硬歹毒,故此深宫之中经常会发生匪夷所思之事、恐怖之事、荒唐之事。在人类的地球时空中,这里是扭曲最大的地方;在权势所能倾轧的的范围,这里是肉体与灵魂荼毒的中心。所以,皇帝光临哪个后妃嫔的宫殿,就是给这个人一柄最稳固的保护伞,送来天下最尊贵的情感,给予高人一头的地位。对珍嫔来说,入宫接近两年,十五岁的小小年纪,却已能洞悉其中的微妙。皇帝此来,不是温言就是软语,还与她对弈,显出十足的疼爱,她很庆幸。但心里没底,这种和洽能维持多久。她的心一直在悬着,除了因为这层担心,更因为她能感受到,来自坤宁宫——皇后居所——的一股股怨毒之气。
正想到这儿,突然她的侍衣宫女莫儿挎着一个小竹篮跑进宫门,一边急切地小声喊:“主子,主子——,皇后往这儿来了——”
第一章 5.伶人鞋(1)
方才珍嫔遣侍衣宫女莫儿到东华门外市场买核桃,是为了做红煨羊肉这道菜。内中加入刺了眼的核桃,可去膻。莫儿另有件私事,向珍嫔请了假,所以回来得晚。
珍嫔浑身紧张,生怕皇后是到景仁宫来。起来团团转着看了看屋内,让宫女归整杂物,自己把枕头里边放的《随园食单》、东晋张华的《女史箴》以及老师文廷式诗集《拟古宫词》放进梳妆柜最下层的里边。然后,她抓住莫儿的手,站在打扫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的宫殿正厅,犹如隼鹰睃视下战战兢兢的兔子等待着厄运临身的一刻。
果然,宫门内石影壁那儿人影一闪,现出一个倭瓜型身子的太监,拎着雌音嗓子喊:“皇后娘娘驾到,景仁宫珍主快请接驾——”
珍嫔仿佛一枪中身,倒忘了紧张,快步出殿,跑过月台,与宫内所有太监宫女在台阶下跪好。随即石影壁前至珍嫔等人跪处“咔咔咔”脚步声响,东西站下两排太监、宫女,太监执拂尘,宫女执扇,中间留出九步宽的通道。诸事已毕声息了了,只闻噪蝉长鸣,珍嫔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嗵嗵乱跳。皇帝来的时候她脑袋清醒,这时候却混沌一片了。不一会儿,宫墙外飘进裙裾唽嗦的脚步声,宫门那儿并未停顿,一贯直入。珍嫔微微抬头,看见点头哈腰的倭瓜太监弓腰展臂,引进一个个子瘦高的盛装女人。
那女人一见珍嫔就嚷道:“迎驾是在这儿的?”
倭瓜太监立即趋前两步,脸上也是能刮下冰来,粗指头朝后边指指,示意珍嫔,“在门口。”指头却指向后边的瘦高女人,等他明白过来尴尬地咧了咧嘴。那女人也觉得不自在,脸拉得更长了。倭瓜太监极力从瘦高女人眼神里寻旨意,既而上前小声对珍嫔道:“到宫门外,快,重新迎一次。”
珍嫔依言到宫门外另行跪迎,瘦高女人却已进到正殿里了。这个女人就是光绪去年迎娶的皇后叶赫那拉氏,慈禧太后的亲侄女。她今年二十三,比光绪大三岁,比珍嫔大八岁,为慈禧太后亲弟弟桂祥之女,娘家名静芬。这个皇后的额娘,京城里私下都叫做“母老虎”,蒙古人,与之相比,皇后的脾气还是温和朴实的。脑筋不错,又懂些文学史故,所以慈禧老早就看好了她,留下这个长侄女不嫁王侯,终于以二十一岁的芳龄尊祟后宫。桂祥另有三个女儿,次女比叶赫那拉皇后小两岁,可早出嫁三年,嫁给端郡王载漪,生下一个儿子,便是戊戌政变后众所睹目的大阿哥溥儁;三女儿嫁给九爷孚郡王的儿子贝勒载澍;四女儿叫静芳,后来嫁给顺承郡王讷勒赫。
但是,说一个人脾气好是一码事,这个人会不会变坏、变恶甚至恶贯满盈则是另一码事。皇后二十一岁入宫,早已打破清朝选秀惯例。按例一过十七岁就是“逾岁”,不能再参选。她这么一个大姑娘,一日日一夜夜在家里苦熬青春期,滋味只有自己知。本想入宫后解解困,哪知不但不享专宠,与皇帝之间竟然势同水火,这对她是极大一个刺激。另一方面,后嫔三人中最小的珍嫔,还是个小黄毛丫头,竟然把皇帝引得差三隔四往宫里跑,这对她就涉及面子问题了。丢不起这个脸。怎么会不窝火?日日激愤,夜夜宫怨,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心中的恨越积越多,一个悍妇不知不觉间形成。
第一章 5.伶人鞋(2)
皇后叶赫那拉氏在景仁宫前殿里肆无忌惮地左转右看,就象进了菜市场。珍嫔和两个贴身宫女莫儿、菲儿跟在左近,噤若寒蝉。走到西次间珍嫔寝宫(这是珍嫔不多时前同光绪共进午餐的地方)时,皇后恨恨瞅了瞅靠北墙放着的大炕床,用力抑制自己不胡思乱想。她就在床前的桌子边坐下,眼睛瞅着倭瓜太监,问:“这宫里的梁檩、架构形况如何?”
倭瓜太监是叶赫那拉皇后的总管太监,手里拿了个本, 执笔记了些什么,回答:“禀皇后,奴才查过皇宫缮修典籍,景仁宫于顺治十二年重修,道光十五年再缮,至今已经有五十五年没再大修过。刚才奴才仔细查看了一遍,本月几次大雨,殿墙有几处地方渗水,墙根处还掉下细末,是木头老朽才掉下的。”
“噢。”叶赫那拉氏转头斜瞟着珍嫔,珍嫔圆乎乎、粉红色的脸叫她感到一阵凄凉,道:“身为后宫之主,也该关心姐妹们。闲着没事,各个宫走走。有什么难处的,可以说说。”
珍嫔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稍打个愣回道:“感谢皇后关心,也没有什么。”
“是吗?”叶赫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