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门往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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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里慵懒地迈着方步、体态肥胖,等着被人一把杀掉的饲料鱼是截然不同的,它们的肉质结实、鲜美、绝对有味,除去这些不说,一个垂钓者如果能捕获三斤以上的老野鱼,在那个村子里是要被传颂好些日子的,特别是大鱼日渐稀少的今天。
我曾经距离被传颂只差一米的距离,那一个下午阳光很好,稻香四溢,我猛甩起的钓勾已经空了很多回,于是我渐渐知道我的钓钩已经被调戏了很多回了。浮子周围有互相杂乱的几个漩涡,浮子在旋涡丛中颤抖,浮子颤抖的时候就肯定是有大家伙威胁它的时候。我重新装好鱼饵,鱼钩重新垂直而下,鱼饵果然又被聪明地吃掉了,我再拉起来,换上了由几个鱼钩扎在一起的非常规鱼钩,装上了盒子里剩下的一半的蚯蚓,几根蚯蚓像一个多头怪一样杂乱跳动着垂入了水中,水下的那个家伙估计看到了新东西,正在用那颗经验丰富的鱼脑袋思考对策,水面一时平静了起来。我的眼睛抛出丝一样的目光,粘在浮子上,不过一会那个家伙终于下嘴了,浮子颤了一下、两下,然后猛地一沉,我双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甩起手中的杆子,一个我从来没见到过的大家伙跃出了水面,这个家伙正要向岸边跌过来时,我的钓竿却忽然“啪”的断了,大鱼重重地砸在岸上的草丛里,我丢掉手里残废的竹竿,兴奋地扑过去用手摁住它,这个的家伙背上灰暗、肚皮雪白、长着长长的鲜红的鳍和鲜红的尾,这个家伙起码有十斤以上!可是它的身子却是那么滑呀,我小手上的劲是那么小呀,在一迟疑之间,那个大家伙就蹦了起来,撞到了我的脸,我的眼睛眯了起来,等我眼睛睁开时,水面已溅起了雪白的浪花,那根断掉了的钓竿也被拖进水里,并迅速地向水深处疾驰,我带着一身的衣服裤子鞋子跳进了潭里,用力游了距离岸边有一丈远的时候,那根残留的钓竿却在我几丈远的地方像闪电一样向水潭中央驰去,我只好返身,浑身湿漉漉的在岸上看那根竹竿消失在远方。水面阳光闪亮,岸上风微凉。
回村之后,我跟那些老人们说起这条鱼,那些老人们说那是潭里的鱼王了,潭里的水好几十年没干了,死了好几个小孩,鱼王可能也有好几十岁了,吃了好几个小孩的灵魂了,这样的鱼王一般的人是动不得的。
后来,阿婆就拿了两碗糯米、一个猪头、一个酒壶、七个杯子、一把香火、一叠纸钱到潭边去祭拜,在那里留下几支插在岸上的香、一团灰烬和撒了满地的糯米。
再后来,我的那些鱼竿就被放在马棚上闻马屁味儿了。尽管它们好像有些不情愿。
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九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火门枪口
从小,拥有一杆鸟铳就一直是我的梦想。
这种鸟铳的枪管长得小孩子无法去丈量,到底有多长,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在阿伯把那杆鸟铳竖起来的时候,鸟铳长得比他高多了,阿伯有多高,我也不知道,只是在阿伯进我家时,他常常得弯下身才能进来。
阿伯常常来我家跟阿爸喝酒,他们两个人在堂屋中央围着外沿黑漆漆的铁锅,铁锅用铁三脚架撑起,这样坐在木凳子上的阿伯和阿爸只要稍稍弯一下腰,就可以夹到锅里的菜了。锅里有时有蛇肉、山老鼠肉、还有鹧鸪肉等等。锅里的稀罕物常常是亏了有鸟铳才得来的。
他们在猜码讲嘴的时候,那杆长长的的鸟铳就竖在靠墙的竹椅子旁边。我坐在嘎吱作响的竹椅上定定地看着那鸟铳,就像看着电视里的白娘子。我禁不住诱惑抚摸着那鸟铳,顶在地上的铳把如此冰凉、光滑,就像冬天里邻家三个月大的雅乐的脸。铳把油亮亮的,能泛出木头的光来,铳的扳机像月牙一样弯儿着,扳机外边围着一个护圈,如果扳机像湖里弯曲的长岛,护圈就像湖边围着的堤岸。铳长长的枪管长齐了阿爸房门的门楣,我顺着那枪管上下抚摸,枪管的颜色如此的黑,泛出高贵的光亮。当我把右手食指伸进扳机护圈里,要扳动弯弯的长岛时。阿伯刺过来一个像刀一样的眼神,他说,娃崽卵,没要乱碰,小心打飞你的卵泡!我缩了手。阿伯就和阿爸哈哈地笑起来,刚刚会耍那杆小枪朝树上撒尿,就像耍大枪打鸟了。
在很多个黄昏,我都看见阿伯和几个大人一起背着鸟铳上山,他们的背影渐渐淹没在山影里以后,就会有几声巨响炸出来,从这座山传到那座山,最后也被山影吞没。
第二天,阿爸就又会和阿伯在一起猜码了。
在我大一点的时候,清明节上祖坟,阿伯拿了鸟铳在太公的坟前放,上香、倒酒、挂纸钱、烧冥币之后,一共要放三响,阿伯放了一响,阿爸放了一响,阿伯看着我,对我说,你也快上高中了,十五岁,给你放一铳,让太公保佑你。我双手抬起那杆心仪已久的铳,那么高,那么沉,我摇摇晃晃的把铳把朝下竖好,阿伯从高高的铳口倒进了火药,然后倒进一点铁砂,最后塞进一团刚好可以堵住铳口的纸,他用一根长长的细铁棍把纸团戳进铳管去,然后,他扳起铳把顶上的击锤,在击钉上摁进黑铁壳的引火帽。阿伯帮我举起鸟铳,把铳把靠在我的左胸膛上,然后放开,我左手用劲的端起铳管右手勾进了扳机,铳口摇摇晃晃的朝着天空,我眯着眼睛,右手食指用力一勾,铳口立刻冒出一股闪电一样的火光,一声巨响在眼前爆炸,我的胸膛被狠狠地震了一下,微微泛疼。我喜欢听鸟铳的响声,那“砰”的一声震得周围树叶抖了,坟上的草也抖了,空气象被打开了一个窟窿,你会看到房子在弯曲,大地在弯曲,石山也在弯曲。
黄金柴是路边山里常可见到的小灌木,牛羊都不喜欢吃,也不结果,那些茂盛的黄金柴枝干笔直,木质柔软,很适合折断下来做赶牛羊的鞭子,除此之外,别无用处。后来,人们却发现,黄金柴可以炼制出黄金油,黄金油是给飞机用的,有广东的老板来收购,一百多块钱一斤。于是,在我十五岁那一年的夏天,阿伯和阿爸合伙在火门水库坝下的一棵大毛竹旁边,搭起了塑料的窝棚,用马车拉回了像村头蓄水池半个那么大的铁桶,把粗壮的铁桶置在砌好的石头大灶上,放进水,在桶里的水里垫上几排砖头,在砖头上罩上一个钢筋焊成的铁网,然后压入很多还冒着绿色汁液的黄金柴,踩踏实了,就可以盖上盖子,盖子上接着一条钢管,那条长长的钢管一支接到旁边的河水里,在水里匍匐一段距离后就在垫起的石头堆上冒出头来,管口下接着一个玻璃瓶子。在铁桶下加大火,在桶里的水咕咕响了半天之后,那个水中的玻璃瓶就会有油慢慢地出现,黄橙橙的,像金子的颜色。
在那个夏天里,我刚刚从学校脱身,整天就跟着阿爸在火门水库下干着炼制黄金的营生,我们收购农人们从山上割来的黄金柴,我还自己带着伙伴们牵着马一起到山上去割,我们每背回来一斤黄金柴就能赚到五分钱,只要花上半天时间,赚到的钱就够我们在赶集的时候每人吃一碗加鲜肉和豆角酸的米粉了。
那个夏天的太阳很大,从山上走一圈下来,人就像掉水里一样全身湿漉漉的,喉咙也会呼呼地冒火。每次我从马背的架子上卸下一大捆的黄金柴以后,就到阿爸的窝棚里喝粥,那个时候一大锅的稀粥就是最好的美食,我懒得用勺子,直接用碗从锅里舀,一碗一碗的朝嘴里倒,喉咙像泄洪口一样吞噬着碗里的粥,六七碗下去,肚子就泛滥成灾了。我摸着滚圆的肚子,想要走到窝棚的床上坐一下,却发现走不动了,肚子沉得像怀了孕。但是,心里是欢喜的,肚子里晃荡的稀粥让额头上、脸上、身上像蚯蚓一样爬的汗水慢慢消失了,就像蚯蚓消失在泥土中。
阿伯的鸟铳也放在窝棚里,我每日给他擦拭,鸟铳被我擦得亮光闪闪。晚饭是要回到村里吃的,窝棚就得有人守,因为附近的村子有一伙强盗经常晚上到处偷东西,村东头的阿婆前几天被拉走了一条猪,那么大的一头猪被拉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窝棚一般是阿爸和阿伯还有一个叔叔轮着守。一天,阿伯逮住了一只一斤半的蝻蛇,阿爸用铁钉把蝻蛇的头钉在窝棚旁的柱子上,用匕首在蛇尾巴的血管上割了一道口,就用嘴对上去吸,我也吸了,满嘴弥漫着血腥味,嘴角还沾着猩红的血。阿爸他们要一起回去炖蛇汤喝酒,我就一个人留了下来,因为我有些受不了那弥漫的血腥味。
在那一个黄昏徐徐降下来的时候,西边火烧云正灿烂,倦鸟也在归巢,凉气四起之后,夜虫就开始鸣叫。我一个人点起窝棚里的煤油灯,有风吹过,旁边的毛竹嘎嘎直响。夜渐渐黑了下来,除了窝棚里,其它地方都被模糊的黑夜笼罩。我一个人呆在摇曳的灯光里,心情像灯光一样摇曳。四处夜虫的鸣叫更加强烈了,山林里还有猫头鹰翅膀扑腾的声音,火门水库泻下的水哗哗直响,却掩盖不了山林里的沙沙响声,那响声像鬼擦过树丛时的响声。我向村子的方向张望,没有脚步声,只有隐约的婆娑树影,树影像鬼一样颤动。我开始寻找鸟铳,先看到了闪着光的菜刀,右手握紧了菜刀,煤油灯火光四处摆动,忽明忽灭,我左手继续摸索鸟铳,最后在床下摸到了一根冰凉而光滑的管子,像冬天里婴儿的脸,我的心开始安稳起来了。我摸起鸟铳,丢掉菜刀,在床上摸索着装进火药,铁砂,纸团,最后,扳起击锤,摁进引火帽,端起来对着外面变得黑洞洞的夜。
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我甚至可以看到时间在慢慢地蠕动,心跳变得剧烈,砰砰的心跳声从胸腔直接撞到耳膜上。忽然,我听到有脚步声慢慢地靠近窝棚。我的心跳越加厉害,仿佛战场上突突响的机关枪。脚步趟进了河里,河水被撩起的声音一下一下响,我伸出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却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声音在一步一步靠近,我的头开始有汗水像蚯蚓一样爬下来。我端起鸟铳,鸟铳朝着声音的方向,一声颤抖的声音发出来,那里是谁!没有回答。我又问,那里是谁!不答应,我就开枪了!有个声音飞过来,是我!我吼道,到底是谁!一声笑声沙沙地响起,我是你阿伯,娃崽卵。
阿伯左手的手电终于像剑一样割开了黑夜,他撩起的裤脚还沾着河水,右手端着一个瓷缸。阿伯走进窝棚来,看着装上引火帽的鸟铳,说,你这个娃崽卵,差点打飞了我的卵泡。这杆铳的火力可不得了,里面的铁砂打进人身里,不死也残废。明天我给你一把火力小一点的,免得不小心要了人的性命。
第二天,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一杆枪,这杆枪不像阿伯的鸟铳那么沉,拿在手上刚刚好,我用来打二十步以外的的玻璃瓶,总能准确的把瓶口轰掉。在那个夏天剩下的岁月里,我经常端着枪到处射击,对着浮到水面玩耍的鱼群轰出火光,却没有一只鱼翻白,我对着树上的小鸟射击,一声轰鸣之后,树叶纷纷扬扬散了一地,到树下去寻找猎物,只见几片带血的羽毛和一地血肉模糊的肠子。终于,我用这把枪打到了一只山老鼠,那是一只真正的大老鼠。从头到尾巴有我的一只手臂那么长,背上毛色泛黄,肚皮尽是白毛。我把那只老鼠拿回家,阿爸把它剥了皮,剁了头,剁掉四肢,去了内脏还有五十多颗铁砂以后,用干辣椒和椿树芽混着炒,香味瓢了半村都是。
后来,我就到县城读书去了,那把枪留在家里。有一年回家的时候,到处找那杆枪却怎么也找不着。快走的时候,阿伯对我说,前段时间由公安来缴枪,你的枪被缴了,我的鸟铳也被缴了,可惜了,那么亮的枪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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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的阿婆
有时,人的魂魄是会弄丢的,性命丢了捡不回来,魂魄丢了却可以找回来。
如果你站在四把镇的镇中心岔路口上,周身就会有四条大路横亘面前,横穿四把唯一一条大街的柏油路竟直向东奔去风景秀美的天河和怀群,向西驶过龙潭水库之畔,下得半山坡盘山路,经过九曲十八弯,抵达的地方是宜州城。向西南一条笔直大道直抵罗城县府所在地东门,还有一条与通向县府大道互成直角的碎石黄土坑洼大路,笔直地流淌一里路便遇得一一斜陡坡,大路一股气冲上陡坡,漫过山隘,就蜿蜒在烟雾缭绕之中了。烟雾是从工厂向天笔直耸立的烟筒里汩汩冒出的,烟筒里的烟雾泛着尿黄色,天空犹如一潭净水,被马尿熏得恶臭难闻。穿越水泥厂和砖厂之间的土路,过得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一条平坦的碎石路直生生地在面前宽阔开去,踩过路边的橡树落下的黄叶,前方一里处有几间瓦房挡住大陆的去处,路只好改道,温顺地从旁流淌过去。那几间房屋是当年镇政府为收留孤儿所建的孤儿院,后来孤儿院的地产归四把中学所有,四把中学又令老师学生勤工俭学,在孤儿院周围的荒野里开荒种地,因此,在孤儿院周边又拥得数十亩好地。
为守这些地产,四把中学在孤儿院里设置一个补习班,专门辅导中考落榜的学生。稀稀拉拉二十几个学生,在这孤零零的几间瓦房里诵书备考,老师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我公。
后来,四把中学看着每年孤儿院的补习班的成绩竟然比镇上毕业班的考试成绩好了许多,碍于颜面,就撤消了孤儿院的补习班,我公和另外那个后来成为学校副校长的卢老师就被调回镇上中学,孤儿院及其地产就要设法出租出去,我公念旧,还喜欢那里的清净,况且我叔叔也在不远的水泥厂寻得一份电工的活路,就叫我那早已回家务农的阿爸到孤儿院承包土地,种植木薯、花生、玉米等等作物,以改善窘迫的家境,也好在周末时到孤儿院一家团聚团聚。
我很小的时候就到孤儿院里去住了,那个院子墙上的狗尾草,门前的荒草地,院子右边不知何时倒下的坍塌的房屋,还有那一口濒临路边阴森湿滑的的深井,还有来来往往的车辆,至今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