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拾韵-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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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了。我害怕自己触景生情的一声哀叹、一次小心翼翼的抚摸,会触痛纤柱的神经,使这冰冷的石头瞬间溶解成血成泪,打湿了千百年峡江业已发黄变脆的史书……
哦,纤柱,伤痕累累的峡江纤柱!你临江屹立,千百年来,宛若灯塔照耀峡江,被纤夫和山民们奉若神灵;你亦像一位镇守险滩的将军,船夫们远远望见,便能抖擞精神,鼓起冲滩的勇气。
神奇的纤夫石哟!你恪尽职守,默默奉献,在纤夫们杳无踪迹的今天,多像一柱无字丰碑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船儿抛锚,心儿抛锚
非是同一季节,却是同一时辰,我自重庆乘船东下宜昌,多次夜泊###。
身儿抛锚###,实在是不得已。“千古三峡不夜航”的历史最后一行和崭新一页,有待“高
峡出平湖”后从三峡工程永久船闸首航的船长填写。
心儿抛锚###,似乎是“一不小心”。出差归来,身心是疲惫散淡的,凭栏远眺,思想的网却不经意地四处张扬:夜的###,万家灯火映照出城市的剪影,楼房与楼房重重叠叠、连绵起伏着似地迭印在静谧的港湾。夜的港湾,以保姆般的情怀舒展着长长的臂膀,轻轻地、柔柔地搂抱着往来停泊的船儿甜甜入睡。
好一幅祥和的图画、美妙的意境呵!独自凭栏,往事竟悠悠袭上心头——
八十年代初期,我曾在中国三峡总公司筹建处领命前往库区调查了解150水位线下文物古迹淹没情况,途径万县,第一次在古代就享有“川东商埠”盛誉的###港和市区停留。那时的三峡又刮大风,150方案已被国务院原则批准,由水电部副部长李伯宁牵头组建的三峡省筹备组,已在湖北的宜昌市公开挂牌办公。###城所有的窗子都在叽叽喳喳,参差不齐的楼房下尘土飞扬,红牌高悬的水位线下,我发现许多菜色面孔的人们,正在忙碌着大兴土木……
九十年代初,我又一次接受采访任务,到库区调查城镇搬迁规划和移民试点情况,在万县停留。这时的街市热闹,市民们提篮子行走,筐里盛着富足,脸上溢出欢欣,日子显然是过得滋润多了。
去年元月,当我再度拜谒###港,乘兴夜游市区时,马路上熙熙攘攘,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夜市星罗棋布,长龙般缠绕着市民和游客的小吃摊,将“太白”酒的醇香洒向广场,让扑鼻的麻辣弥漫夜空……无须打探,走向繁荣的###意欲重振雄风,重塑“川东商埠”的铭牌。
而今呢,###港象一位慈祥的老母,依旧布衣打扮,殷勤地用微笑迎接远来的游客。待你从码头拾级而上,绕过弯曲狭窄的滨江坡道,循着水位标记仰望,便会心潮激荡,满眼新奇:旧城的顶楼仿佛经不住钻机和搅拌机的长久震憾,泄气地矮小着、消瘦着,新区的大厦则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地面,一夜间长成巨人……你看累了,逛够了,有滋有味地吃饱喝足,返回船上再看看###港吧,静谧的港湾依旧是龙钟老态,笑容可掬。原来,###港这位年迈的老太太是在和你打马虎眼,叫你猜谜哩!
都知道,古###的称谓,比现在好听。有人说“川东商埠”的铭牌,被谁偷偷摘走了;也有人断定,是###人自己不小心丢了……
都相信,###城青春焕发,###港破旧的容颜将在“高峡平湖”的波光灯影里,叠映成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
瞿塘夜航不是梦
乘船入三峡,逆水自宜昌西进,启锚时间绝大多数都是午夜。自重庆顺流东下,轮船亦多在###港抛锚,少则停伯两小时,多则等上四、五小时,非至后半夜或凌晨概不启锚下行。 这是为什么?
答曰:“千古三峡不夜航”。四百里三峡峡深谷幽,重峦叠嶂,江流湍急,轮船白天出入其间,七弯八拐,左冲右突,驾长们眉关紧锁,夜间哪敢擅闯禁区?白帝城下,白盐山与赤甲山双峰欲合,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夔门创造奇迹,把一个雄字镶嵌在峰峦之间,令游人望峡兴叹,更把一个险字,溶入峡江泡漩,印在船长的脑海。
峡江的历史,是两岸绝壁纤夫爬行的猫道上纤痕勒出的辛酸,是山民与船夫血泪凝固的页码。“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夔门口白帝城下的锁江铁柱,被战乱的峰火烧断,镇江巨礁“滟堆”亦在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被炸除,但夔门雄性未改,瞿塘峡泡漩依旧,峡江险仍然被过往船只的驾长视为畏途,始终未敢夜闯禁区。
位于西陵峡内的著名险滩崆岭滩和新滩,同样令船家闻风丧胆。“对我来”巨礁和剪刀水曾使十八世纪的冒险洋轮葬身于此,新滩天险历史上曾多次导致峡江断航数十年。但,当天安门的礼花坠入峡江,崆岭滩和新滩熔成通途。多年后,葛洲坝水库涨潮,三峡区间数十座暗礁险滩深埋水底,顿使峡江船长喜上眉梢,三千吨轮船和万吨级船队,梦似地争相在峡江遨游了。
当然,夜航瞿塘仍是梦。
梦里,我登上2003年的三峡航船,兴致勃勃地流览三峡大坝的奇妙景观,在起于落的欣喜中通过五级船闸,奔向“平湖”深处。“湖”面上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两岸青山倒映在湖水里,汽垫船箭似地往来穿梭,令人心旷神怡。左顾右盼,新滩高耸的危崖矮了,崆岭湍急的水流缓了,著名的巫山十二峰仿佛被磨纯了,收敛了剑气和嚣张。天险夔门的门,由窄变宽,白盐山与赤甲山依旧双峰壁立,但雄性脱尽,显得温文尔雅了。昔日里苦于攀登的白帝庙,数百级台阶尽埋水中,白帝城成了名副其实的“岛”了。
依斗门的方位依稀可辨,可城呢?整个古老的奉节城呢?正疑惑时,报时的电话铃声响了,从梦中惊回现实,赶紧披衣起床准备上班。上班车上我还在迷糊,头一回自我表扬:这梦不错! 。 想看书来
豪三峡
“豪三峡”?初听这个称谓,我大吃一惊。经常往返于三峡区间,自诩已是“老三峡”了,怎从未发现或者听到过“豪三峡”这个地名呢?
按情理,把三峡概括成雄、险、奇、幽,是不错的。象著名的夔门天险,“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其气势你把它描绘成雄奇、险峻,是颇为恰当的。而从美学之角度谓之曰豪放、豪迈,又有何不可呢?看来,豪三峡当指夔门了。
位于巫峡境内的巫山十二峰,宛若十二把锋利的刀剑摆阵似地插在峡江两岸,非但气势雄伟,而且因大禹治水和神女降龙的传闻,俨然是一副纠纠武夫的形象。若把这里称之为豪三峡,大抵也错不了。
那么,昔日里神鬼皆愁的著名险境――崆岭滩呢?位于西陵峡中段的这堆屹立江心的品字型礁石,尤其是那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对我来”巨礁,记录着多少悲欢离合、船毁人亡的往事啊!凡过往船只,“必空〖HT5,6”〗舟〖KG…2〗令〖HT5SS,而后得过”,空〖HT5,6”〗舟〖KG…2〗令〖HT5SS〗亦即空舱也,货要卸,人要下,足见其险了。但,倘若你并非船夫或过往客商,吃饱了饭跑到这儿当看客,那么,你眼中的崆岭峡,不也是豪三峡么?
其实,上述三处都不是真正的豪三峡。要找准它的位置,必须翻阅发黄的史书。在绵长的西陵峡段,我循着《水经注》梳理的脉路,在牛肝马肺峡和兵书宝剑峡之间,找到了答案。 好奇怪哟,原来其貌不扬的新滩,过去的名字叫青滩,它便是豪三峡。
如今,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硕大的滑坡体,荡然无存的坡底处便是过去的繁华古镇新滩。新滩,说明是原来山体滑崩的名讳,滑崩之前此地名曰青滩,青滩“始平坦,无大滩”:汉永元十二年(公元101年),“崩填溪水,压杀百余人”;晋太元二年(公元378年),“山又崩,当崩之日,水逆流百余里,涌起数十丈”;宋天圣七年(公元1030年),“蛟出山崩,水石喷涌,害舟不可胜计”,堵江二十余年,至皇佑三年(公元1052年)才疏凿通;明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3年),久雨,“新滩北岸山崩五里,逆浪百余里,江塞,舟楫不通,压居民百余户”,堵江长达82年,至天启四年(公元1625年)才得疏通。据考证,本世纪以来,这里已先后六次发生较大危害的崩滑。1984年6月12日的大滑坡可谓震惊世界,原因是当年拟定的三峡工程“150方案”已被国务院原则批准上马。当天的大滑坡,滑体飞泻入江,涌浪高悬,整个新滩古镇顷刻间化为乌有。所幸预报准确且疏散及时,新滩镇457户1371人全都安然无恙。
找到了豪三峡,尽管已为时太晚,我还是感到高兴的。青滩虽已不复存在,新滩也已名存实亡,但青滩和新滩的历史是不能抹煞的。千年古镇的风流韵事凝固在峡江汉子的纤绳和船板里,只要有峡江,只要有山民和船工,以豪三峡著称的青滩和新滩,便会永恒。
“青滩的姐儿,泄滩的妹……”豪三峡出美女,到如今仍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带山美人秀,女伢子身段儿苗条,肤色出奇地好。
“打新滩来绞新滩,祈盼水神保平安;血汗累干船打烂,要过新滩难上难”。民谣乃豪三峡的真实写照,只是因为葛洲坝水利枢纽的兴建,水库壅高水位二十多米,昔日的暗礁险滩尽埋江底了,我们今天乘船路经此地,再也见不到丝毫的豪气了。
“那逝去了的,将会变成亲切的怀念”?
面对新滩,尤其是当你对它的历史有所了解后,总不至于无动于衷吧!
风雨归州
探寻归州,走近归州,是常事也是难事。说是常事,即归州属宜昌市管,乃三峡库首第一县,从宜昌乘船西上挺方便也挺近,我往返归州已说不清多少趟了;讲是难事,是说心灵感应,是觉得自己置身古老的归州,不知是归州不肯接纳我这个远方游子,还是我不敢辩认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古城。
抵达归州,应该有回家的感觉。可我没有,从来没有。
离开归州,照理该有些许离愁。可我没有,我只感到沉重,感到有心理压力。我不知道屈原当年离别故乡时的心态,也不知他姐姐与他话别时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这归州地名与屈原死后神鱼驮其尸首返乡附合,当然,还有端午节吃粽子和赛龙舟的传奇故事。
哦,归州城与我既近又远啊!
长此以往,我与归州在心理上有了“结”。伴随三峡工程上马,秭归县新城兴建和旧城居民搬迁,归州已人去城空了。白日漫步于破旧衰败的街巷,傍晚听千古流淌的江涛,我试与归州对话:用眼睛和心灵。
我问:人去楼空,你不感到寂寞吗?
归州城默不作声。脚下“九龙奔江”擎柱,却拨弄着江涛溅洒我身。猛然间我会意地笑了,继尔放声大笑了,这笑声传染给了江涛,江涛便拥抱着归州城根,告别!
爬上江岸,我重新走进破旧的归州城。老天爷似乎也感慨人世沧桑和古城的孤寂,喑然落泪了。泪水湿了禾苗,湿了房屋,湿了峡江的山山水水,也湿了发黄的史书……
《山海经》关于“夏后启之臣曰孟涂,司神于巴”的传说,让我们明白:地处鄂西香溪河谷中的秭归一带,原属早期巴人的活动区。及至后来,巴族在清江流域形成廪君巴国之后,秭归一带即因巴人的大部离开形成了相对的空隙地带。大约在商代中后期,因反叛而无家可去的中原归夷人的聚族造访,这里便出现了一个“归国”。《汉书·地理志》云:“秭归,归乡,故归国也”。郭沫若《中国史稿》第二册认为,殷虚甲骨卜辞中的武丁“伐归白(伯)”一事,指的就是“今湖北秭归”地面之古归国。归、夔同音,原可通用,而归夷人的始祖就叫做“夔”,故古归国又称“夔国”,归乡亦称“夔乡”。这便是归姓“夔子国”之由来。 而《史记·楚世家》“集解”说:“夔,楚熊渠之孙,熊挚之后。夔在巫山之阳,秭归乡是也。”《水经注·江水》还说:“古楚之嫡嗣,有熊挚者,以废疾不立而居于夔,为楚附庸,后命为夔子。”
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归姓“夔子国”出现并存在至西周末期,即周惠王时,楚国已国势日强,不能容忍异姓之归国存于近旁了。于是楚王熊延便封其兄长熊挚之子于归国地,取代了归姓“夔子”的国君地位。但由于当地大部为归夷族,所以仍用其始祖之名“夔”为国名。
其实,秭归最早的名字是“归乡”、“归城”,归州是后来的称谓,今名秭归则与屈原相关。《水经注·江水》说:“秭归县,地理志曰:归子国也。袁崧曰:屈原其贤姊,闻屈原放逐,亦来归,喻令自宽全。乡人冀其见从,固因名曰秭归”。至于奉节称夔州、夔府,那是唐朝的事,唐置夔州,州治在奉节罢了。 查阅古籍,是挺累的活儿。历史的烟云笼罩归州,我这个晚来拜谒者,还能透过战火硝烟看见历朝历代的风云人物么?史书里读得出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屈原,另一个是昭君王嫱。凝眸归州,无论用什么方式发问,归州总是保持沉默。
沉默是金。重复翻阅古董,归州的容颜总算清晰起来:
秭归,秦巫县地,汉置秭归县。北周改曰长宁县。隋又改曰秭归县。唐置归州,治秭归县;寻改州为巴东郡,又复曰归州。宋曰归州巴东郡;宋末元兵至江北,迁郡治于江南曲沱,次新滩,又次白沙南浦。元代为归州路,复降为州。明,州废,寻复置;嘉靖间迁州治于江北旧治(即今秭归县治地),省秭归县入州。清属宜昌府。民国改州曰秭归县,属荆宜道……
如今呢,秭归县因三峡工程而整体东迁于江南茅坪,古城归州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沉入库底,
从我们眼帘消逝了。
哦,城不能永存,江涛不能久驻,人亦不能永生……当年的归国不在了,楚国不在了,可屈原庙还在,千古峡江依旧年年流淌、月月流淌、日日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