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拾韵-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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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厂自搭房屋,亲自制作煮盐工具并搭起炉灶,并手把手帮助土著人家学习其制作工艺……尔后,才有了“七里半边街”,才形成“万灶盐烟”的繁荣景象。
传说,是美妙的。如今我伫立宁厂古镇,在惋惜其繁华过后的孤寂时,心头涌起些许期盼:
人不能永恒,盐场不能永恒,可江山永在;步入新世纪的巫溪人,可否将“万灶盐烟”的旧貌复制一二,供后人凭吊呢?“七里半边街”,纯粹从旅游的角度看,也是块“风水宝地”哩;更何况,这里曾是“巫咸之国”,有较之“巫盐”更具特色更有品味更有发掘价值的“巫文化”啊!
我敢说,地处深山的巫溪县,倘没有“巫文化国际旅游节”之类的大型活动的策划和组织,真正意义上的脱贫致富奔小康,怕是难事。
千古风流古栈道
尝试过攀援古栈道么?倘没有,真是憾事。
著名的剑阁古栈道,其用途众所周知。位于长江三峡之瞿塘峡内绝壁上的古栈道孔,虽令游人感叹,但船行如箭,观光者无法凝眸细辨,栈道孔便消逝了,充其量在脑海浮想其当年模样。大宁河则不同,从巫山小三峡上溯至巫溪县城乃至其上游数十里,仍能找到沿河开凿的口径完全相同的石孔。
每回见到数也数不清的大宁河栈道石孔,我都有似见先贤之诚惶诚恐,心跳加速且眼热动情。峭岩绝壁之上平行排列、相距约五尺的石孔,六寸见方,深约尺许,有的攀岩而过,有的盘山环绕,有的断断续续。第一次自巫山上行时,我沿左岸认真数过,至巫溪县城脚为4980个。到县城后打听,友人说此数不准。第二次抵巫溪县城顺流而下,数的就更不准了,顺行船飞流直下,容易眼花。友人告诉我准确数字:6888个。据有关部门考证,从大宁古盐厂沿大宁河上,方格石孔接抵湖北竹溪县、陕西镇平县、四川的城口县境内,堪称一个庞大的古栈道网,其规模之巨、工程之艰,令我辈汗颜。
那么,大宁河之古栈道缘何开凿呢?
巫山和巫溪县友人望着我只笑,并不作答。据我手头掌握的史料,确信是合适的答案:“栈道自秦末汉初始修,用竹箴引巫溪盐水至大昌煎制。”
远古时代,民间流传着“白鹿盐泉”的美妙故事。据专家考证:三峡地区井盐未兴之前,以三峡为轴心的整个川陕鄂边区,唯独仰仗其得天独厚的巫溪盐泉。《说文》曰:“盐,咸也”,又称:“巫溪咸泉”。而“巫溪咸泉”之所在地,就在巫溪县城上游剪刀峡口之宁厂古镇:“汉永平七年尝引此泉于巫山,以铁牢盆盛之”,此泉“利分秦楚城,泽惠汉唐年”,“黄金走万里,但看往来船”……至清乾隆年间,这里有盐灶366座,煎锅1080个,号称“万灶盐烟”,盛况空前。
由此,我们推论大宁河畔连绵不断的古栈道,漕运之说当属不虚。栈道之上架竹箴引盐水,非但省时省力,而且不妨碍盐运队伍的行走,实乃高明之举。
有人猜测:大宁河古栈道是春秋战国时三国灭庸所凿;亦有人说是宋太祖出师平蜀所造;还有人讲是薛刚反唐,或者张献忠起义所修。众说纷纭,尚无定论,被悬作“栈道之谜”。
千古风流古栈道,游人乘船至小三峡终点处,有一座被今人修复的古栈道,并在栈道旁横架了一座桥,供登临凭吊。我曾数次爬上栈道,揣想古人行踪,做几回往复于深山峡谷之间的背盐客。可每一回攀上并非宽阔的栈道,凝眸足下木棍缝里的波涛激流,总禁不住身颤心慌,茫然不知所措。下桥登舟,回望栈道,再顺流默数石孔,脑子里蹦出四个字:艰苦卓绝。
观光客忙不迭摄影留念,将栈道珍藏。
我却不想凑热闹。大宁河古栈道早已震憾激荡了我的身心,我还用得着浮光掠影么?
栈道消逝,石孔永存。这里的每一个石孔,肯定都凝聚着开凿者的辛酸血泪。从这个角度去看它、抚摸它,它是一座座无字的纪念碑。
似梦非梦谒悬棺
听说过悬棺,见过置于河畔绝壁峻岩洞穴之中的悬棺么?听过,那只是巴人传奇;见过,你眼底心中除却惊叹先人的智慧,还会对人类文明进化理论产生诸多疑惑。
八十年代初,我受命与陈伟搭伴考察三峡工程文物古迹淹没情况,曾租民船(俗称柳叶舟)自巫山沿大宁河北上巫溪县城,在小三峡遥望过岩洞内的一具“船棺”,也在庙峡境内久久凝眸数具嵌在岩缝内的悬棺,当时的第一反应便是:人类是否弱智退化了?要不然,原始社会的人怎能用原始的工具将棺木安放在悬崖绝壁之上呢?即使用现代科技手段,要完成这种险恶环境下的葬礼,也是非常耗时费劲且困难重重啊!
当时也曾经揣摸:既然悬棺鲜有所见,会不会是因为死者声名显赫,族人便不惜财力物力且不计较时间,不完成此种葬俗便不罢休呢?问船老大,他向我们摇头。
待柳叶舟拢了巫溪县城,住进县府招待所,一打听,方知我等在城关以下峡谷内见到的所谓悬棺,只是悬棺的子孙辈份的“悬式葬礼”,根本不值得一提。热心人告诉我,县城上游的荆竹峡,万丈岩壁之上有数不清的悬棺。
这消息使我和同伴激动得睡不着觉。次日清早,我俩就带着照相器材跑到汽车站,打听去荆竹坝的汽车早班时间。匆匆吃罢早点,赶车上路,大客车在盘山沿河路上蜿蜒行驶,土石路上黄尘翻滚,坐不住便索性站着观赏两岸风景,企盼着一眼能在高耸的崖壁上发现悬棺。 心系悬棺,过眼风景如画亦视而不见,待车在荆竹坝停住,眼已扫瞄得疲乏了。“苍苍两崖间,阔窄容一苇”,两岸峰峦之间,峭壁如削。经人指点,我们在西岸绝壁与河平行的断层岩缝里,终于发现了大小不一、首尾相衔、呈偶数排列的25具铁灰色岩棺。用望远镜细看,所有棺木皆为整木剜造,刀劈斧凿,工艺粗糙。棺盖棺身,系子母榫相扣。用目测法推算,岩缝里的棺木在绝壁与地面的垂直距离起码在百米以上,如此多的棺木是怎样安置的呢?
据说近年史学界曾有人考察过这里的悬棺,并取下了一具,发现棺内有少年男女尸首各一具,殉葬物有青铜带钩及手镯,鉴定其为西汉前所葬。
有人推测,绝壁上但凡所谓悬棺,是古人故弄玄虚:你在岩底正面看那些棺木,高高在上,当然“悬”啦;可待你来到绝壁之背面,即悬棺的安置处——后山坡,便会如梦初醒。我没有爬过悬崖的背后去,但仔细一想:从背后的山坡用绳索捆绑棺木向岩壁缝隙内下移,的确要比从正面往绝壁上放置要省时省力得多。
前些年中央电视台曾组织人员拍过一部安置悬棺的现代演绎专题片,尝试过从后山向悬岩放置棺木和从正面以木材搭脚手架往上运送棺木两种方法。实践证明:从正面将脚手架节节上升,工程浩大,其用工量和耗时量较后山施工高出许多倍。
仰望高高的岩棺,将眼前的实景和想象中的情景相叠,使我恍若梦中,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同伴见我痴迷,便逗我飞上岩壁,开个棺材看看有何宝物。我仍梦游式地催他拍照,留取物证。同伴笑着嗔道:“怎么照嘛,在镜头前面安个望远镜?”
这一叫唤使我醒了,怪怪地笑了。
这幅“尊容”,竟被同伴拍了下来。如今见到他,便禁不住想起大宁河上游的荆竹坝,想起那些遥遥相望却拍不成照片的古老悬棺。
悬棺不能永悬,棺内的尸骨亦不能永存,可悬棺的葬俗起源之谜和安放之谜让我们后人作何探解呢?
月芽峡内觅古道
月芽峡,故名野猪峡,前者系文人雅士探访后取的现代名,后者是俗称,叫人听得害怕,疑心一旦步入此境,便会与野性十足的家伙遭遇。
我与同伴陈伟初次涉足月芽峡,是1985年仲夏。1997年初夏,我与他再一次光顾此地,景物依旧,感受却大不相同。
月芽峡是大宁河七峡最上边的一个峡,距巫溪县城已很远了,从县城坐车早出晚归,得预备干粮充饥。我初次造访是县里文化人怂恿的,说你千里迢迢来巫溪,不看悬棺不见识见识月芽峡内的“一线天”,准会终生遗憾。
我去了。客车晨八时出发,近中午抵达一个仅有几户餐馆店铺的平坝,司机说是终点了,都下车。到店铺打探“一线天”,一老者微笑打趣:“看稀奇是不?你顺着河坝听水声,声音
没了就到了——里头黑漆漆的,有野猪哦!”
这路问得心里直痒痒。果然,老者的俏皮话成了“路引”,沿着小河,循着潺潺水声,我们不费劲便来到了月芽峡的入口处:石桥横卧,一汪深潭清澈见底,想要入峡,必须从桥左悬崖上的栈道猫腰穿行。站在石桥上纵目远眺,高耸的大山刀劈斧削般裂成缝隙,天开一线,
状似月芽,拱成高达百米的天然奇观。在峡口拍照,“一线天”的面容无论如何也“装”不
下,只好作罢。
从栈道步入其间,我们真正体会到了“黑漆漆”的阴森恐怖。峡内,应当说是岩缝内,终年流水不断,穿凉鞋的季节也感到寒气袭人,水凉刺骨。岩缝最阔处不足三米,最窄处大约只有50公分。胖人侧身通过怕也难哩。在此处歌唱,共鸣声极佳,回音缭绕,韵味悠长。拍照却不行,里边太黑,即使用上闪光灯,也出不来效果。从缝里观天,则颇有情趣:阔处,天高云淡,缝内光线尚明,岩壁的颜色显影色彩较淡;窄处呢,阳光箭似地射来,在条形岩缝内形成光束,令人触目惊心。什么叫天道使然?何时能达天人合一之境?此时此刻,人在月芽峡矣!
逗留个把小时后,到了出口,顿觉云阔天开,精神为之一爽。同伴年轻,兴致勃勃在流水声里抓螃蟹,高声嚎叫。我有些累,也饥了渴了,便取饼干就着溪水,悠然“咪西的干活”。
正说笑间,突然从野地里闯入一身背背篓驮着一根湿木头的汉子。一打听,他是陕西人,从山里背木头出来卖,要从这岩缝里过。
我立即来了精神,要求与他同行。那汉子点点头,便甩开大步朝里走了。我与同伴忙不迭紧追其后,看他如何将横在背上的近三米长的木头“移”出峡口。岩缝阔处,那汉子手持木杖,斜着身子箭步如梭。窄处呢,眼见着木头要被石缝“卡”着了,却见那汉子突然一侧身,由正步变成舞台上的锉步,依旧速度不减……等我俩满头大汗追至峡口栈道,竟目瞪口呆:
汉子在栈道上的动作是侧身弓步,上身垂直不动,躬着的双腿肌肉紧绷,两只脚的伸展和移动是随着栈道的高度适时变化的,其娴熟程度,如同魔术。
到了桥上,汉子停下了,回头冲我们一笑,然后将木拐杖放在背篓底下。原来这木杖除了探路,最重要的功能是在主人需要休息时,充当“大力士”。问汉子这根木头多重,他说大概有180斤。问他是否经常从这里走,他答:祖祖辈辈出山,都从这儿过,没别的路。
目送汉子远去,我心黯然,仿佛谒见一个古老民族的影子。
第二次来到月芽峡时,再不是寻幽探奇,却意外地在峡内岩壁上发现状似猪肝猪肺的钟乳石,方知野猪峡俗名来由。查地方志,亦知自古以来,关山阻隔,但凡由川入陕,或由陕进川,邻近地区山民,莫不由月芽峡往返。
蜀道难,月芽峡可见一斑。
剪刀峰下剪忧愁
巫溪城至宁厂古镇,近20华里,水色虽不及巫溪城以下秀丽,山峦却各具特色,宛若天然画屏,且雄性十足。巍然耸立的“九层楼”,系众多峰峦叠合而成,蔚为壮观;古道缠腰的“二墩岩”,形象逼真,叫人疑心哪二位仙人刚才还在此神聊;那峭壁悬挂的“牛肝马肺”,较之长江西陵峡境内的“牛肝马肺”,更加生动;隔河相望的“青狮”、“白象”,恰似这天然画屏的守护者,令游人望而兴叹。
遐尔闻名的剪刀架耸立于剪刀峡两岸,双峰兀立,高耸百丈,形为剪刀。长江三峡巫山十二峰中有一峰亦名曰剪刀,但那把“剪刀”在船上不易看到,即使你爬在对岸的山坡上仰望,它也徒有虚名,勉强算得上是一把又厚又钝的剪子罢了。巫溪城上游的剪刀峰,侧看断崖似笔架,横看峭壁如画屏,仰望双刃插云天,俯视剪刀影印水中,波动影摇,张合之间,岂非利剪正在剪裁五彩云霞?
伫立剪刀峰前,我禁不住吟出清人诗句:“曾住益州未梦刀,如何一望竟凌霄。山灵幻出裁云手,好共春风播柳条。蜀道蚕丛不易行,几多天险未裁成。奇峰恰似并州剪,剪却崎岖路自平”。诗人陈杏昌这首“望剪刀峰”,是在三峡的剪刀峰还是大宁河的剪刀峰,无从考证,但心态是非平和的,寄托也是谁都能理会的。倘若剪刀峰能移,剪刀可借,我倒真想借用这把“剪刀”,剪去人生的忧伤与烦恼哩。“人到中年百事哀”,先天的不足姑且不论,后天的学养是否丰富则是各人修为,事业无成,生活贫乏,本不可以怨天的,发什么牢骚呢?
“四十不惑”,这四个字揣摸透了,再到这剪刀峰前驻足凝眸,定会是另一番感受:“人到中年百事‘乖’!”
巫溪剪刀架不仅风景奇绝,且传说神奇:汉光武年间,王莽篡权,率兵追赶刘秀来到此地。眼见着刘秀骑马趟过河了,王莽取出弓箭瞄准他嗖地一箭射去,想置其于死地。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风雨交加,雷鸣电闪,一把金灿灿的剪刀自天而降,化作山峰,既挡住王莽的利箭,也阻碍着王莽及其追兵的去路,救了刘秀。传说这把剪刀的主人,是天宫的织女。
八十年代初,我刚三十出头,血气方刚,来到这剪刀峰前,胸中装有太多的愤懑和怨气,触景生情后大吼大叫,尽情地宣泄着个人情感,祈盼与自然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