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娃别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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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罢秋,县城茶庄的活开了,村里有十几个人都在茶庄做活。茶庄活一开就一直忙到大年三十,开年又得去。一个冬天不沾家。台发他爸急着给台发娶媳妇。台发是单丁,他爸是单丁,据说他爷也是单丁。台发他爸想在台发这一辈,能多生几个娃子。治世靠的人精明,乱世靠的父子兵。台发他爸不知道兴娃家老三团长有多大,确信娃多了,那说话,走路,在人前的荣耀,准和团长差不多。
台发这媳妇让台发他爸费了神。她姊妹弟兄十二个,把三分之二落草就走了。娃多家穷,可窝窝旺。台发他爸高兴的了得,拼家当要把这媳妇娶过来,把婚事办好。
闹房那夜,兴娃去凑热闹。过去他哥管的紧,这场合他就去不了。现在家里事多,兴娃也大了,大哥就管的松了。兴娃夜晚出来,只要不碰上大哥就没事。闹房这事,他见过,没参与过。看人家同龄的小伙你一个酸曲,他一句荤话,惹起一片笑声,逗得新媳羞羞答答,红朴朴的脸发热发烫。羡慕的兴娃影在人身后只有跟上笑的份。
突然有人在背后捅他腰,人多他好不容易扭过头,见是锁子。锁子嘴向屋外一撇,嘴唇一呶前边走了。他会意了,相跟着走出台发家院门。
锁子跨过大路在对面树壕里一棵槐树前蹲下,拔了一棵草枝塞在嘴里,嚼了唾,唾了嚼,总不说话。
“人家玩的热闹,咱没啥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世事乱套(2)
第二章 世事乱套(2)
兴娃只好自己说,他想锁子一定和他一样。不会逗趣,或是不好意思逗趣。
锁子仰头绷起厚嘴唇不说话,急得兴娃想走。新房的热闹对他有太大的吸引力,他不愿在这儿冷清,不会说酸,说荤,不会逗趣,还不兴跟着打哈哈。
“都是些屁话,虚话。”
这话出兴娃意料。闹房能说啥实话?他弄不清,一时发了痴。
锁子面对他,唾了口里的草枝。
“屁话,虚话!”
“我心里烧得很。”
“心里烧?”
这才是屁话,人家逗媳妇,你心里发什么烧?
“烧得乎儿,乎儿,直冒火!”
“冒火?”
兴娃实在不明白,人家闹房,你冒的那门子火?
“有病了?”
锁子翻出白眼仁。厚嘴唇直抖,斜着兴娃发呆。
“我要弄她!”
锁子说得干脆得很。
“弄谁?”
兴娃傻了眼。
“台发的媳妇。”
锁子那眼神露出凶光。
“你敢!”
兴娃知道人家媳妇,只能人家弄。别人弄要让人家逮住,男女都砍死不偿命。他想笑见锁子仰起那已经有了棱角的脸上有一付拼命的架势,就把笑收回去,换成关切。
“不敢。他爸……还有台发他婆,他妈……”
确实,那不只是一堵堵墙,那是一个一个死人坑。
“都挡不住。”
锁子撕断手上草枝。
“你疯了,弄人家媳妇!”
兴娃蹴到锁子对面,低声劝他打消这念头。
“他枣核大个牛。这女娃十六岁,我不弄她受罪哩!”
“呸!”
难道人家媳妇,他弄了还有了功。真是莫名其妙的话。
“我要把她弄得高兴叫爷哩!”
这下兴娃有点迷噔,啥枣核,啥受罪?啥高兴的叫爷……他不明白,不过他头一次听这么严肃的话,有点怯。不敢再问,只想走开。可他提不起腿。
“呸!”
“你给人说我就捅了你。”
“我才不管你的烂屁事。”
兴娃有点瞧不起锁子,胆子也正了。他顺手拾起一枝树梢站起来打个哈欠抡着回了家。
他莫名其妙,锁子咋有这想法。
他好多年前叫板合合“娶媳跟我睡”,那是小孩子不懂事呀!你个锁子,竟然要跟人家台发的媳妇睡。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花了一百斤棉花两石麦的财礼不是给你娶媳妇。再说人家那媳妇,长得白净水灵,两只大眼,台发他爸就图她娘家窝窝旺,指望她生一堆孙子呢。能让你沾上毛!唉,屎巴牛吃草,放的屁都不臭。 。。
第二章 世事乱套(3)
第二章 世事乱套(3)
八月十五刚过,三嫂回来了。
她才二十四岁,两个娃之间差两岁,第三个把绸旗袍撑得老高。回来前大哥就说:她不会住久,大家要看宽一些。不说自家兄弟媳妇,就是外人甸个大肚子从门过,咱要招呼一声屋里坐。
三嫂脸红中透白,眼睫毛好长,老是喜咪咪的,黑油油的剪发头,齐刷刷的搭在肩头,手腕上戴只黄澄澄的表。她是南方人,说话不好懂,可她能听懂大家的话。她给兴娃说:这是跟你三哥学的。
她行动不便,会管娃,侄儿侄女都围着她转。
三嫂回来,大哥高喉咙大嗓门收敛了许多。也许他怕会念英文的兄弟媳妇笑话。
这天兴娃割草回来,大哥叫住他。
“麻子狗蛋叔来过!”
大哥不看他,声音也柔和,不像过去不吹胡子瞪眼不说话。麻子狗蛋叔来关我屁事。还能让我去上学?笑话。
“你也长大了!”
简直让兴娃发昏。我长大又不是麻子狗蛋叔他喂的!把喂我养我的功劳让他,大嫂就不悦意。
“该给你问媳妇了!”
抬起头大嫂眼不离他,抽绳子,篦针……她笑得兴娃舒心。
兴娃红了脸。他想到“板合合,爪爪快,你娶媳妇小伙爱。”锁子不就爱上了人家台发媳妇!……麻烦!
“你说啥?”
“没说啥?”
“你说来。”
“我没有。”
“还真长大了。”
想到大哥打过来,兴娃防线一下崩溃了。他心里的懊丧还没泛上来,出意料的是大哥不但脸不铁青手不挥,还堆上笑,甚至得意的对大嫂说。
“狗蛋叔给你说媒了。是三杨庄陶家姑娘。咱日子才起身,离搧圆还远呢,人家已经是大户。……往后也不会比他差,如今只算门户相当。”
大哥说得很慢,思量着,一字一句。逢到吃不准的事又不能不说时他总是这样。不过脸上的神色,兴娃看出是满足,是骄傲,是荣耀。
似乎大嫂说这姑娘她见过,比台发家媳妇长得好。也是十六岁……
兴娃不只脸发烧,手心直冒汗,腿也有些抖。锁子想跟十六岁的台发媳妇弄。那两只眼,像狼,对,像狼一样发光。
“你听见没有?”
大哥突然提高了声,把兴娃吓了一跳。
“听着哩!”
“你没听,走神了。”
“没走神。”
“你大嫂刚说啥?”
“十六岁,跟台发媳妇睡……”
“呸……”
大哥哭笑不得,大嫂却笑得前仰后合。
“你,你,你看他……跟台发媳妇睡……咯咯咯……”
听到笑声,三嫂扶着腰慢慢走过来,后边跟了一溜串的侄儿侄女。
大哥示意兴娃出去。
兴娃边走边想:大哥大嫂说陶家姑娘,怎么自己想到台发媳妇。台发媳妇惹得锁子心里毛焦,眼里放光,不得安稳,和咱有啥关系?
对,准是这十六岁不吉利,一过门就让别的男人盯上了。晤,刚才自己嘟囔“麻烦”就说的这个。
不过,锁子爱吹牛,那天闹房,准是嫌他爸不给他娶媳妇,拿人家台发媳妇出气。闹房时他没有酸话,荤话,逗趣话。他爱出风头,爱显能,面羞心急,就在树壕里撒气。
麻子狗蛋叔,见了公鸡,就想到母鸡;见了牙狗,就想*,见了草驴,就想到叫驴。真莫名其妙,他咋爱操这些闲心。
不知道大哥大嫂和三嫂咋说来,反正好长时间没提说这事。他怕大哥见他想起这事,尽量避免和他见面。吃饭时他让留下的长工捎碗饭,晚上就和长工一炕睡。长工姓程,他说程咬金是他先人。兴娃说:“你先人咬金,你就叫程咬铁好了!”
第二章 世事乱套(4)
第二章 世事乱套(4)
听人说省上带兵的叫胡宗南,和老蒋干了仗,他把水烟袋摔得稀烂,发誓在三个月要消灭共产党。要消灭不了,就和水烟袋一样。
这话也许当真,火车运的大炮,路上走的队伍,都向北开。三哥却去了河北省。这儿过来过去,都是外地兵,口音怪怪的,也许舌头是歪的,听不真确那些话。说本地话的又调到外地去打仗,就近打多好。真莫名其妙,还叫三嫂她哥把三嫂接到省城去生孩子。
“怪球事。小乱住城,大乱住乡。这世事到底是大乱还是小乱?”
看来大哥也莫名其妙。
三嫂房门大嫂锁了,说给兴娃娶媳妇就搁这房子。房子刚拾掇,将来省人省钱省时间。
三嫂他哥来时拉了两头骡子,说是部队上退下来的,其实口都不大。他叮咛大哥,这骡子拉犁怕不行,驮东西,拉车还可以。槽上一下就添了两头高脚牲口,让村里好多人羡慕的不得了。比下村大财东王老二还有冲劲。
大哥高兴的住到牲口房。他想把日子搧的红火,圆满,富裕,滋润。
“人无横财不发,马无夜草不肥。咱这是队伍上退下来的,没占公家便宜。要肥就得经心喂。”
程咬铁没喂过大牲口,大哥不放心。
兴娃又回到大哥窑里。
其实他从小就和大哥大嫂睡。爸死的早,妈嫌爸孤单生下他不久也追爸去了。他俩倒好,在另一个世界团圆亲密不孤单,把孤单留给兴娃,吃大嫂的奶和糊糊长大。糊糊咋有奶香呢!
这次回来睡,总不自在。
一天黑了,他给大嫂说:“嫂,叫我大哥睡回来。”
“咋?”
“我睡牲口房去。”
“他不放心!”
“我能喂好牲口!”
“你瞌睡多”
“我经心喂!”
“睡觉,甭胡说。”
“他不回来睡,我就睡到东头官窑去!你别笑,真的。”
“官窑有人睡?”
这兴娃不知道,他如今东颠西跑,也算忙人。忙人总有招呼不到的,官窑怎么就住上人了?
“谁?”
“一个货郎!你大哥让你跟贷郎学算盘。”
“那我住那儿不是刚好。”
大嫂不说话。
第二天喝罢汤,大哥叫兴娃把被子夹上跟他走。
出了门向东走过大路,他才想起大哥真的让他跟贷郎睡,夜里学算盘。他心里高兴。出了家就像鸟出了笼,心开阔畅快极了!
窑门闭着,露出一束灯光。这灯光不大亮,可在天黑的时候,却像一道放光的铁家伙齐崭崭划开黑暗。
大哥走近门,轻声叫:“老刘!”
里边应了声,门开大了。放光的铁家伙扑到他哥俩身上。
这老刘个儿细瘦挑高,看起来年龄不大,却留两撇胡子。胡子又密又黑,闪着光,有点像假的。他干净利索,忠厚里透出机伶。
“这是我老四,就拜你为师了。”
大哥说话中把一个鸡蛋包放在炕上,还让兴娃瞌了个头。
“咦咦,你这干啥?”
老刘有点出乎意料的连连摇手。
“一点意思。灯油是我的,用完让他把灯提回去添。”
“不必了吧!我一个人也用灯!”
老刘声音柔和,商量的样子。
“那是另一回事。”
大哥总是这么一板正经的。让人觉得生硬,不讲人情。
这刘先生人很谦和,也很耐心,白天背上包袱,摇上货郎鼓儿走村串乡,夜晚回来给兴娃教算盘。兴娃早上回家干活,晚上来学算盘睡觉。
老刘话少,教得很认真,也很细。教完一节,第二天晚上让兴娃打几遍。他噙着烟锅看,错了再打,再错再打,直到打会,才教下一节。
他先学加法,减法,到乘法除法就慢了。
老刘很满意他这学生,兴娃能看来。
第二章 世事乱套(5)
第二章 世事乱套(5)
秋田收完了,场里净了,地里光了。刚种下的麦苗儿,吐出纤纤的绿丝儿。还现不出行,庄稼人松了口气。
这天喝汤时,大哥说:“兴娃,你到沟里砍些酸枣刺回来,把麦苋积围一圈。你没看鸡刨成啥咧!”
“听老刘说你的算盘打得不错。可别前学后忘。”
二哥的话他爱听。人家都说他为人做事比大哥好。大哥待人刻薄。其实,在兴娃眼里两个哥一样。大哥刻薄?你当个老大试试,一大家子人,他啥心不操!他既怕大哥,也敬爱大哥。二哥嘛,身板不行,病兮兮的,底气不足,自然硬话说不起。他对二哥既敬重又同情。
“兴娃记性好,忘不了。”
大嫂说老实话,确实自己记性好。好多年过去了,兴娃还能把《百家姓》《千字文》背过。
“一娶媳妇就忘了!吃、吃、吃……”
二嫂的笑声特别难听,那声音好像狗喝水,一颠一顿,话也说得不是时候。盼大哥大嫂忘了的事,你偏往响里撞。
兴娃筷子一氽,赶紧撤。让二嫂莫名其妙的话给风刮去吧!
兴娃没见过夜明珠,他确信湛蓝湛蓝的天空那月亮,就是夜名珠。它和太阳不同处是发的光柔和,不那么燥热。崖影,树影,移动的身影都显得很黑。东北崖畔那个叫做独角岭的山包,就是他小时叫“板合合,后退退,娶了媳妇跟我睡”的地方。那个窑窝儿也许早就不见了,被水冲了或给柴枝挡在草丛里了。月光撒在上边,只能看到长的短的草。山包上有棵树,听说是神树,没人浇水,它长得枝繁叶茂。不是神树能行么?谁家娃发烧,谁把脚歪了,谁把头碰破了,或叫鬼捏住了,或叫狐狸精缠住了!在关帝庙烧了香,还要爬到神树下,捏一撮土,插根香。礼多神也不怪。月光下神树也许有鬼魂作伴,不孤单。也许白天享了香的味如今正品得自在庄重得像关帝爷。官窑前那一片枣树,已经没有枣子,树影儿连成片,直到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