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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震中在人心-第22部分

小说: 震中在人心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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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奶奶说,娃呀,现在活人都救不过来,哪还顾得上死人啊!我这孙子,有我在,你们就别管了。赶紧去救那些还活着的孩子吧,快!耽误不得呀!
  说着,老奶奶使劲推了班长一把。然后,放下肩上的小背篓,解下腰上的白围裙,扑通一下跪在了孙子面前。
  班长说,我看见老奶奶把孙子抱在怀里,先用耳朵贴在孙子的胸口听了听,又用手指擦了擦孙子脸上的灰尘,再翻开孩子的眼睛看了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在孩子的额头亲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孙子,听话,奶奶带你回家!说着,用围裙把孩子一裹,抱起孩子,一下放在背篓里,像放下一个刚刚睡着的婴儿,又像搁下一捆刚刚捡回的柴禾。老奶奶的动作干净、利落,又很轻柔,看得出,老奶奶对孙子非常疼爱。但老奶奶除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始终没有喊叫,没有痛哭,甚至眼里连一滴眼泪也没有!老奶奶背起背篓,没说一句话,只感激地向我们点了点头,就迈着小脚,向着深山一步一步地走了。留给我们的,只有一个又瘦又小的背影。当时,望着老奶奶的背影,我们全班战士都哭了!我们一下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和外婆,还有自己的奶奶,心里特别的难受!于是我们一起举起手来,面对老奶奶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
  听完老奶奶故事,我泪流满面。儿时,背篓在我的记忆中,就是一个筐,筐里有玉米、红薯、山花、野果,还有顽皮与梦想、死亡与悲伤;但今天,背篓在我眼里,却是一座山!这座“山”除了生长玉米、红薯、山花、野果,还埋藏着柔情与侠骨,善真与天良!于是那一刻,我感到老奶奶肩上背起的,哪里是灾区百姓的不幸与心酸啊,而是一个民族5000年的沉重与苦难、顽强与坚韧!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母亲2006年去世,终年82岁。母亲一生生下10个儿女,却只养活了七个,这是母亲的骄傲,也是母亲的不幸。我们七个有幸活下来的姊妹,都是靠母亲用背篓一个个背大的。而我第一次背起背篓,才6岁。当时我和母亲生活在四川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这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一岁多的弟弟突然生病,母亲就用背篓把弟弟背到了12里路远的一家医院。回来的路上,母亲实在背不动了,背篓就压在了我的肩上。天黑,路窄,加上我年幼力小,没走多远,脚底一滑,一下便摔在了路边的水田里。等母亲把我从田里捞起来,我和弟弟全身湿透了,背篓也打湿了,母亲只好重新把背篓背在自己的肩上。回家后,弟弟高烧不退,母亲只有守着弟弟落泪。快到清晨,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弟弟闭上了眼睛。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用背篓背负生命的重量,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生命的死亡。从此,故乡的背篓在我心中落下了深深的血印,也刻下了永久的悔恨!
  没想到,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故乡的背篓又复现眼前。于是我当即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这位老奶奶!
  非常遗憾的是,尽管我曾两次走进什邡洛水镇,爬上几座大山,走访过几个村落,寻问过不少山民,却都与老奶奶无缘相见。老奶奶的故事如同山里的云彩,飘挂云空,令人迷恋,却难以触摸。直至2008年7月28日傍晚,当我爬上一座大山,偶遇一位姓王的山民,才得知老奶奶后来的一些情况。
  山民告诉我说,老奶奶把孙子背回“家”后,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老奶奶先用泉水,给孙子擦洗了一遍身体,再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孙子的尸体重新包裹了一遍,然后用背篓把孙子背到后山,为孙子选了一块向阳的坡地,用锄头刨了一个坑,自己亲手掩埋了孙子。老奶奶同时掩埋的,还有孙子的书包,书包里,塞满了孩子留下的所有作业和课本。这些作业和课本,老奶奶一本都看不懂,却放得非常整齐,非常规矩。本来,按山里人的风俗,家里死了人是忌讳亲人下葬的,当时有个村民要去帮老奶奶掩埋。但老奶奶谢绝了,说,都这个时候了,大家逃命都忙不过来,还讲什么风俗哟!你家的妹子还没找着呢,赶紧去找人吧!第二天一早,老奶奶背着背篓又要进山。当时几位村民都拦住老奶奶,说山里的人都在往外逃,你怎么还往里去?老奶奶说,我要进山找儿子。村民劝她说,别去了,里面死了很多人,你儿子如果还活着,早就跑出来了!老奶奶说,我儿子就是死了,我也要见到他的骨头,我也要把他背回来!说完,老奶奶背起背篓,头也不回地走了。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两月过去了,也没见老奶奶回来……
  听完山民的讲述,我久久无语。
  什么是中国百姓?什么是民族精神?
  那一刻,望着眼前巍峨的大山,我像一个背着老奶奶留下的背篓的孩子,刚刚走进灾区的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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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24 儿子,妈妈在北川等你(1)
汶川大地震后,北川县城很少留下一个完整的家庭。于是,寻找活着的或死去的亲人,便成为北川人心中永远的痛!
  在北川人的寻找队伍中,有一位年轻的妈妈,叫贺先琼。
  贺先琼本是四川乐至人,16岁那年,独闯北川。开始,为了生存,她在北川打工,从小保姆开始干起,各种小工都干过,周围无人不知,北川来了一个能干的“外来妹”。2003年,凭着自己的聪明与勤奋,加上亲朋好友的扶持,她在北川的一条小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复印店,自己当上了自己的老板。后来,她结婚了,有了一个儿子。儿子的出生,让她在北川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仿佛一夜间她就变成了北川人。而且北川这个家,在她的感觉中,很温暖。
  为北川之家带来温暖的这个儿子叫王文骁。贺先琼对儿子充满期待,才3岁,就教儿子背唐诗宋词和英语单词。她希望儿子长大后不再像她一样打工,而要像他的名字一样,文武双全,走出复印店,走出北川,走向北京、上海,或者国外。贺先琼告诉我说,儿子虽然还有3个月才满5岁,却非常懂事,非常聪明,也很乖,已经能背几十首唐诗了,地震的前一天还在学英语,有一次在英语比赛中还拿过奖。儿子和她很好,她每天一回家,儿子就扑过来抱着她,亲她。儿子特别喜欢奥特曼,衣服上全印着奥特曼,还跟他爷爷奶奶说,等我以后长大了,就给你们一人买一件奥特曼!一到星期天,她就带着儿子去公园。北川是小县城,人们出门都喜欢坐三轮,便宜,方便,悠闲。儿子也特别喜欢坐三轮,每次一坐上三轮,就说,妈妈你坐里面,有风,别吹着了。到了公园,儿子还会站在开满花朵的公园里,面对蓝天面对太阳以及过路的人群,大声背诵唐诗、背诵宋词、背诵英语。儿子稚嫩动人的声音常常让路人驻足观望,更让她感到无比的自豪。接下来,她就看着儿子大口大口地吃汉堡包,小心翼翼地吃冰淇淋。然后,再带着儿子坐上三轮车,晃晃悠悠回到家里,给儿子洗脸、洗澡,看着儿子光屁股的傻样,她笑得合不拢嘴。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光,贺先琼感到生活是那样的快乐,人生是如此的美好!
  然而,“”那天下午,地震说来就来了!
  地震来临时,贺先琼正在北川新城的复印店上班,儿子在北川曲山镇幼儿园上学。这天儿子有点感冒,早上送儿子上学时,她特意为儿子穿了一件红色夹克衫。地震后,惊慌失措的贺先琼首先想到的就是儿子。曲山镇幼儿园在北川老城的山脚下,她不顾一切地冲向幼儿园,一路上基本都是从死人身上跨过去的。她一路狂跑,一路喊着儿子的名字,等好不容易跑到幼儿园,一看,整个幼儿园已被垮塌的山体往前整体推动了五六十米,校园已是一片废墟,幼儿园四五百个师生绝大多数都躺倒在了血泊之中,耳边尽是一片惊天动地的哭泣声!她到处寻找,八方打听,也不见儿子的踪影。望着眼前血迹斑斑、尸横遍野的幼儿园,她蹲在地上,一直哭到晚上。
  第二天,北川大逃亡开始了,贺先琼随着大逃亡的人潮逃到了绵阳九洲体育馆。她饭也顾不上吃一口,便围着体育馆,一圈一圈地寻找儿子!只要有孩子的地方,她就去找,就去看;碰到北川过来的人,她就问:看见一个穿红夹克的小男孩没有?看见一个穿红夹克的小男孩没有?见到装有灾民的大卡车开过来,她也爬到车上去,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看,生怕漏掉一个;偶尔看见有母亲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抱在一起放声痛哭,她就一阵兴奋,但接下来,便是更大的失落。

镜头24 儿子,妈妈在北川等你(2)
九洲体育馆,当时聚集了四五万灾民,寻找和被寻找的灾民,随处可见,到处都是。体育馆西边的墙,是一面“寻人墙”,墙上贴满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小纸条,全是寻找亲人的。有的是丈夫寻找妻子,有的是妻子寻找丈夫;有的是儿子寻找父亲,有的是父亲寻找儿子;有的是女儿寻找妈妈,有的是妈妈寻找女儿;有的是爷爷寻找孙女,有的是孙子寻找奶奶……还有的在纸条旁边贴着照片,照片上不是年迈的老人,就是几岁的孩子,甚至有的还是几个月的婴儿……这些纸条上的留言,字字如血,行行似泪,风一吹,瑟瑟发抖,好似声声悲凉的哭泣!
  面对数万个混乱不堪的灾民,贺先琼到哪里去找儿子呢?
  贺先琼在九洲体育馆找了整整一天,最终也没找到儿子。很快,她在重庆打工的丈夫王旭也赶回来了。于是她和丈夫开始分头找,凡是儿子有可能存在的地方,哪怕有一点蛛丝蚂迹,都去找,一直找了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里,贺先琼几乎跑遍了北川和绵阳的所有医院、灾民区和收容点,但都没见到留下的完整资料;加上一些医院不具备救治条件,许多伤员在各家医院转来转去,让她的寻找增加了难度。每次刚刚掀开一扇希望的门帘,失望的大门很快又被关闭了。
  直到6月底,贺先琼才回到北川。她和丈夫抱头痛哭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不得不含着泪水,把儿子的名字战战兢兢地填进了一张《北川遇难者申报表》。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规定,认定失踪,需下落不明两年后才能由法院宣布;认定失踪者死亡,法院要在确认失踪四年后才能发布通告。但地震为非常时期,灾区当地政府采取的都是非常措施,要求遇难者亲属在8月前办完失踪和死亡者的申报工作(实事上,失踪者均按死亡者处理了)。申报的程序是,先到户口所在地派出所和学校出具证明,再到民政局申报失踪,然后到公安局注销户口。因此,尽管贺先琼很不情愿填写那张申报表,却不得不填。
  很快,贺先琼接到了公安局开出的儿子的《死亡证明》,并领取了政府为遇难孩子统一发放的抚血金。从公安人员手中接过儿子《死亡证明》那一刻,贺先琼的手颤抖了……她怎么也不相信儿子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在了一张薄薄的纸上!但儿子的《死亡证明》就在她的手中,这份《死亡证明》不是从她的复印店随便复印出来的,而是从国家权威部门正式开具出来的,上面分明还盖着一个红红的大印:北川公安局!
  接着,贺先琼又到公安局注销户口。这又是一个令她伤心的日子。如果说在儿子的户口销除之前,儿子这个人在形式上、感觉上还存在的话,那么儿子的户口一旦一笔勾销,就意味着儿子不但在实事已经死亡,而且在形式上、感觉上也永远不再存在了——这是多么残酷的一笔勾销啊!贺先琼告诉我说,我去为儿子注销户口的时候,非常不愿意把孩子的户口销掉,总觉得只要儿子户口还在,就说明儿子还活着,还是不相信儿子真的已经死了。当时北川遇难学生的家长都是这样的心理,都不愿意把孩子的户口销掉,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真的死了,总觉得孩子是到外面去了,比如旅游去, 走亲戚去了,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 想看书来

镜头24 儿子,妈妈在北川等你(3)
贺先琼的儿子的户口,最终还是被注销了!因此当贺先琼捧着再也没有儿子名字的户口簿,流了一个晚上的眼泪后,还是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儿子真的没有了,也永远不会再有了!
  从此,贺先琼对儿子绝望了。
  不过没有了儿子的日子,也得过下去;一无所有的家,还得靠自己去支撑。于是贺先琼又像当年一样,四处奔波,到处打工。生活就像一个圆圈,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只不过这一圈她转得好苦,一转就是十几年!后来她在亲戚的帮助下,到安县的安康镇,重操旧业,开了一个比原来还小的复印店;而她的丈夫也返回重庆,继续打工。震荡了近两个月的日子,渐渐趋于平静。
  但生活总是喜欢拿人开玩笑。
  7月12日这天,贺先琼到绵阳取复印机,路过一家幼儿园的抗震宣传栏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宣传栏中有一张脸上遍布血迹污泥、左手缠着绷带的孩子的照片,竟然和自己儿子非常相像!她又惊又喜,急忙停住脚步,把照片反复仔细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像!贺先琼告诉我说,她当时就傻了,像疯了一样!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可反复看了后,感到的确是她的儿子!因为照片上的这个孩子除了眉眼和轮廓与儿子十分相像外,最明显的标志,就是身上那件红色夹克衫!这件红色夹克衫是“”那天她亲手给儿子穿上的,也是带有拉链的。她马上找到这家幼儿园的老师,想问过明白,没想老师的答复令她大失所望。老师告诉她说,这张照片是他们从“百度网”上下载的。至于谁拍的,照片上的孩子姓甚名谁,一概不知。她请求老师让她保留这张照片,她要用这张照片去找回儿子!老师同意了。
  贺先琼拿着“儿子”的照片,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是的,这太出乎意外了,太让她激动兴奋了!本来儿子已经“死”了,现在突然又“活”了;本来她已心灰意冷已经绝望,希望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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