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碧成朱--完结-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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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丝竹声和陪酒ji女盈盈笑语声传了进来,越发显得小阁里的安静不同寻常。
半晌,阮弘开口通文贤弟今日约我来,定是有事协商,咱们之间,不妨直说吧。”
“并无要事。”沈赟垂下眼眸,低声说,“不了,昨晚忽然梦到……你,便是想问问……她如何了?”
阮弘微微皱眉,他可不沈赟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这句话明显是个托词,心里便有些不悦,没好声气地说能如何?如今是寡妇,且是个没有儿女的,贤弟又不是不知。”
“她先前生的女儿……”
“寄在我名下,就是几个月前被紫英真人收为俗家弟子的五丫头,这个贤弟定然也是的。”
“是,我,我全。便是世兄怪我,我也一清二楚。”沈赟说着,似是抑郁难忍,长吁一口气。
阮弘是个面慈心软的,听他这么说,口气便软了下来。“都是陈年旧事,多说何益。”
“我想见你家小五一面,可否?”
阮弘微怔,睁大眼睛问你意思?”
“便只是见上一面,并无其他想法,世兄不必惊讶。”
阮弘疑惑地看着他半晌,实在琢磨不透他的用意,说此事我做不得主,须得先禀告母亲。”
阮老的性情,沈赟自然清楚,他非托词,点点头,自顾自喝了一杯。片刻想起阮弘滴酒未沾,忙举杯说世兄,我敬你一杯。”
阮弘想了想,举起杯一仰头喝完。
沈赟微笑着说世兄饮酒,还是同从前一般爽快。”
阮弘摇摇头说可能同从前一般,如今年岁已长,少不得要顾虑妻子儿女的感受,又要照看这一大家子,哪里还有千杯饮尽刘伶愧的心情?”说到这里,不免想到父亲死后支撑家业的艰难,又不免想起正是因为阮沈交恶,父亲才会抑郁不堪,早早离世。心里块垒郁积,向沈赟拱手说相爷,你我虽是旧交,但早已成陌路,今日能坐一块喝一杯已属难得。所托之事,明日答复,阮某先行告辞了。”
一句相爷已经将两人立场划清,沈赟也不可能把盏言欢,点点头说世兄,你我相交几十年,且不说从前种种,孰是孰非。容我提醒一句,莫要与韩王再走近了,前些日子,已有御史参你,不能匡主不能益民,尸位素餐,又与韩王勾结,朋党比周。”
阮弘暗暗吃惊,面上却不显,又冲他抱抱拳,这才走了。
沈赟默然坐着,喝了小半壶酒,这才回到朱雀大街的相府,也不换衣衫,迳直去旁边父母住着的院子。沈密和沈老都还没有睡,披着外衣,互相搀扶着从卧室里走出来,着急地问如何?”
沈赟说我方才提出要见他家小五一面,阮弘十分诧异,可见毫不知情,看来不是阮府所为。”
沈密摸着稀落的胡须说我早说过了,阮府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沈老纳闷地问那又是何人?”
沈赟说能够找到大哥与大皇子书信,定然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大周应该没有几个,我心里怀疑一个人……”
沈密已猜到他所说何人,思忖片刻,摇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大皇子与三皇子争夺皇位时,他在西北,战况正酣,如何能兼顾朝中诸事?再说,他逼着咱们认为阮家的那个丫头又有何用处?”
沈这会儿听明白他们说的是谁,也连迭摇头说赟儿,可能是晋王呢?他才救过你。”
沈赟说便是行刺之事,我也怀疑是他安排的,否则一丁点风声都查不到。传闻他在西北的时候,手下网罗了一批能人异士,其中不少武艺超群之人。然而,他回京城后,并没有带这帮人。却也没听说这帮人去了那里,倒好象平空消失了。”
沈密摇头说赟儿,你想多了。他的地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安排人行刺你,于他有何益处?你上门道谢,他都拒而不见。”
“晋王非常人,自然不能以常人度之。他拒而不见,表明他无意与文武大臣结交,也可以让官家放心……”
“官家有何不放心的?”沈密打断他说,“当年宣宗皇帝私下跟我说,六皇子生性谨厚,雄才大略,有太宗皇帝遗风,江山社稷后继有人。不想他却无意于皇位,主动请缨去西北从军。这皇位若是他想要,也落不到官家手里,官家难道不清楚?再说,若没有他握着兴平军,官家又如何坐稳这皇位?晋王年岁虽轻,智慧过人呀。你再看他从西北,行事低调,从不过问朝政,不结交大臣,每日反而跟兵卒混在一起,可知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做个纯臣。”
沈赟恭谨地说父亲教训的是,只是除了他,我着实想不出第二个人。”
“凡人行事总离不开目的两字。咱们再想想,认回阮家丫头,究竟对何人有益?”
话是这么说,但接到匿名信到现在有四天了,就这个问题,三人没有少想,却都是想不明白。片刻,沈老拍着榻沿,说这阵子咱们家到底走的霉运,先是我遇刺,紧接着你也遇刺,如今又来这么一封匿名信……”
沈赟柔声说娘不要着急,实在不行,我先同皇上请罪,以退为进,便是罢官也护大哥周全。”
“不妥,你若请罪,事必公开,那韩王和他的党羽们还会放过咱们沈府?你罢官事小,只怕你大哥有牢狱之灾呀。”沈密说,“以我看,实在不行,便把那丫头认吧。”
“这……”沈赟犹豫地看着沈老。
沈老砸砸嘴巴,极不情愿地说实在不行,就认吧。我见过那丫头,跟秀儿长得有几分相似,或许真是咱们家的孩子。好在那丫头还争气,听说好象在跟定国公府议亲事,咱们认回她也不吃亏。再说,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能够认祖归宗,传出去百姓也只会夸咱们的仁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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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各持一词
又商量了一番,看时辰不早,沈赟从父母房间里退了出来,回的书房,按着眉心想着。当年大皇子与三皇子争夺皇位,沈密与他皆是支持三皇子,但是大哥沈贲却与大皇子私交甚笃,暗中常有书信往来。后来三皇子荣登大宝,大皇子自缢身亡,抄家时并未书信,还以为已经烧毁,却不想是落到别人手里了。只是别人拿信出来,却是要逼迫沈家认回阮碧,真叫人啼笑皆非,又叫人琢磨不透,莫非其中另有深意呢?
正想得入神,听到敲门声,跟着沈婳推门进来,笑意盈盈,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个茶盅。看到她,沈赟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说婳儿,这么晚还不睡?”
沈婳走,把茶盅搁到书案上,说爹爹这几日早出晚归,女儿好几天未见,想念的紧。”顿了顿,又说,“爹爹看起来疲倦的很,可是有为难事?”
沈赟笑着说你爹爹是宰相,国家大事,哪一桩不是为难事呢?就这两天忙,忙过头就好了,你先去睡,改日爹爹陪你下棋。”
沈婳点点头,说那爹爹先把这盅鸡汤喝了,这可是女儿亲自在厨房炖的。”
沈赟依言把鸡汤喝光,赞叹地说婳儿炖的果然味道特别好,比咱们府里的厨娘强多了。”
沈婳莞尔一笑说爹爹真会哄我,方才厨娘还说我放多了盐呢。”
“便是盐多味道才妙。”
沈婳此时确信的鸡汤实在一般,跺跺脚,佯装恼怒地说爹爹真坏了,女儿不跟你说了。”说罢,扭头便走,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笑靥如花地说,“爹爹早些休息。”
看着她掩门出去,沈赟忽然想起方才沈老的话“或许真是咱们家的孩子”,他原本并没有打算见一见阮家丫头,但就是因为这句,忽然很想看看,她究竟长着模样。
第二天到经略堂(宰相办公之处),刚刚处理完一桩政事,长随递一封信,打开一看:未时两刻,天清寺,大雄宝殿。未曾署名,但他认得字。
换了一身青衫小帽,只带三两个随从,到天清寺的大雄宝殿。释迦牟尼佛金身塑像寂然端坐,眼眸微垂,无喜无嗔。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只有零星几个善男信女在磕头祈福,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香烛味道。
等了一会儿,便见知客僧领着一个戴帷帽的少女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老嬷嬷——他认得这是阮老身边的郑嬷嬷,便这少女必是阮家五丫头无疑。三个人走到大殿东边的供灯架前站着,知客僧细心地说着佛前供灯的事宜,一会儿,少女取下幔帽,接过沙弥手里的蜡烛点燃灯芯。千盏长明灯照着她的脸容,明亮灿烂,一如诗里所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沈赟心里一动,五官委实有几分似的沈秀,但气度煌煌,从容舒缓,却是截然不同。难怪母亲居然同意,这样一个少女,光这一份气度就叫人心生好感。脑海里忽然冒出和她说上几句的念头,然后脚方动,她却蓦然抬头看了,一双眼眸清泠泠的不带丁点渣滓,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让他不改造次。
很快,她又垂下头,双手合什,低声祈祷,声音虽小,却一字不漏地传到他耳朵里谨以此功德,回向兰姑姑身体健康,业障消除,息除一切身心诸患,所求一切世间善愿皆圆满。”
鼻子忽然发酸,沈赟别过头,等再回头,阮府三人已经走了。
阮碧一直走到天清寺外,上了马车,才问郑嬷嬷妈妈,方才那个佛像旁站着的青衫男子可是沈赟?”
“正是他。”
“祖母叫我到天清寺给姑姑供长明灯,其实就是为了让我见他?”
“不是让姑娘见他,是他想见姑娘。”顿了顿,郑嬷嬷说,“昨日沈赟约大老爷见面,说想见你一面。”
阮碧“哦”了一声,无端端地要见,莫非是认祖归宗前的相看?心里升起一丝厌烦,说句实话,虽然她不是原主,对原主的亲友们也毫无感觉,但唯独对飘零他乡的阮兰心生同情。
回到阮府,自然先去跟老禀告供长明灯的细节。
老显然对此不感兴趣,很快地摆摆手,问五丫头你先吧。”
等她一走,迫不及待地问郑嬷嬷看到沈家那混蛋没?”
郑嬷嬷点点头说一直盯着五姑娘看。说起来真奇怪,无端端会想见五姑娘呢?”
“是奇怪,不过,让他见吧。”老冷哼一声说,“我倒要看看他们想耍阴谋诡计?”
隔着一天,答案便出来了。
晌午,阮弘提前从衙门,一脸不敢地说方才沈赟托人跟我说,想要让咱们家五丫头认祖归宗……”
老震惊的直接从榻上跳了下来,问你说?”
“说让五丫头认祖归宗。”
老又发呆一会儿,然后仰头狂笑数声,说好好好,沈家的那些混蛋们终于他们了……”笑声戛然而止,她一脸狰狞地说,“你去回他一句话,这世间还是有天理公道在的,不是他们沈家能一手遮天的,想黑就黑,想白就白,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呸,想认五丫头,除非咱们家老太爷死而复生。”
“娘,你先别气。我觉得,他们想把五丫头认,并不是坏事……”
老怒视着他说不是坏事,难道还是好事来着?你父亲白死,你白白坏了名声?”
“娘,你先别急,听我说,沈家只要一认五丫头,就等于承认他们当年了,爹爹和的冤屈自然也得昭了……”
老抓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阮弘身上,怒不可遏地指着他说你这个不争气的,说混帐话。你父亲已经死了,你半生都毁了,五丫头也是咱们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如今再来沉冤得昭,有意义?我只恨老天不长眼,让沈家还作威作福。你但凡争气一点,也应该立志扳倒他家,为你父亲报仇,说不是坏事,你这是存心要气死我。”
阮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母亲请息怒,母亲请息怒。”
老深深吸口气,扯出手绢,抹掉眼角崩出的泪水。
“娘,孩子绝无存心气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怨家易结不易解……”见老又勃然变色,阮弘赶紧说,“何况咱们要接回,也该替她谋划一下……”
老心里一动,脸色稍缓,略作思索,口气放柔方才怪你了,你说的也是,兰儿了,咱们也该替她谋划一二。这样子吧,你去回沈赟,想要认五丫头可以,须得依我三条。第一条,沈赟负荆请罪,敲锣打鼓,沿街游行。第二条,给老太爷守三个月的孝。第三条,八抬大轿把兰儿接当正室。”
阮弘一听这三条,一条比一条苛刻,顿时头大了,却也不敢多说,忙应承下来,写了封信送给沈府。
沈赟及其父母一看,俱都勃然变色。
沈老气得腿脚直打抖嗦,说阮家的,真是给脸不要脸,给它一分颜色,它就敢开染坊。”
沈密也连迭摇头说这路是行不通了,咱们得另想办法。”
可是商量来商量去,还是一筹莫展。
而这厢,阮老心情大好,叫了三五个知交好友,闲聊间便将沈家想认回阮碧的事情说了出去。没两日,京城的名门贵族之间都传遍了。
因为忌惮沈相,只敢私下里偷偷地说。但还是传到沈老的耳朵里,气得血压噔噔噔升高,赶紧也叫了几个知交好友辟谣,说沈家从来没有认阮府那丫头的打算,全是阮老一厢情愿。众说纷纭,各执一词,这可忙坏了一群凑热闹的看客。
沈老的话传到晋王府里,许茂豫叹口气,对晋王说沈府两家都十分强硬,看来这回又不成了。”
晋王微微一笑说刚开始不都是死鸭子嘴硬吗?到时候没有办法了,自然会服软。沈贲的命只在我一念之间,不信沈家不低头。”
“便是沈家有心,阮家不答应,也是不成呀。”
“不是让几个御史参阮弘一状吗?再多叫几个御史上疏参他就是了。重压之下,阮老自然会明白,的前程重要,还是女儿的婚姻重要?”
许茂豫皱眉,欲言又止匪阳……”
“茂公,你我之间还有不可以直言不讳的?”
“我便是觉得,你的文韬武略用在此处,委实大材小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