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公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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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一片静默中,男子缓步走出了房门。
29。红豆生南国
“主上,”如意门最优秀的杀手之一如漠在书房向阴寻汇报:“雇主的报酬也已拿到,雇主刚送来消息,说现在已经可以释放人质了。”略顿了下,“山庄行迹被暴露,庄外闯阵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属下已经命人变换阵型,加大看守,目前他们依旧无法进入,而我们门内所有人可从另一个出口不着痕迹的撤离。”如漠单膝跪地:“主上,是您回门内的时间了。况且您的安全需要确保,请主上允许属下护送您回去。”
见阴寻半天不语,另一名得力手下如岚看着阴寻的脸色,略有迟疑的道:“主上,今天日落前,我们是有能力安全的带无忧侯也一同离开这里的。再通过易容,沿途分门的接应以及那块令牌,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南国。东祈根本不知我们的来历,怎样都不会追到南国,所以如果主上想要……”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阴寻打断了如岚的话,声音不怒自威,所有人都赶紧退了下去。
阴寻再次回到卧房,看到沈碧染还是与早上一样的姿势,歪着脑袋,好像在想什么。
“怎么什么都没吃?”阴寻一边吩咐仆人马上端新的饭菜来,一边坐在床沿,对少年道:“自己就是大夫,怎么还不好好注意自己身体?好好吃点东西,好不好?”
还是一言不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听到少年讲一句话。
阴寻无奈的抬起头,正好看到不远处摆的满满一桌子的栀子。仅仅过了一夜,所有的花,不管是已开的未开的还是待开的,竟均已死去。越是美丽繁盛,死便越显惨淡。发黄萎谢,皱瘪丑陋,一日都不能拖延。
那样决绝的花,不甘被折离枝端失去灵魂的插在瓶中苟延残喘。宁愿放弃盛放的机会,宁愿自毁到被人丢弃。
这花,这人。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不受人的掌控。阴寻转过头看着沈碧染,如果我将他带走,强行囚于南国,会怎样呢?
那个少年,有无法调和的决绝,不可被捉摸的个性,通透自由的灵魂。
他是一只通灵的小狐狸,拒绝被任何人驯养。
半晌,阴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道:“我放你走。”
沈碧染一呆,抬头看向男子。从刚才阴寻离开,沈碧染就开始静下来思考为什么阴寻会有这些反常。他相信自己的感觉,阴寻骨子里绝不是坏人。那么如果要给这件事一个解释的话,那就是,他可能喜欢自己。沈碧染为这个结论吓了一大跳,可越想,这个结论的可能性就越大。
阴寻眼睛直视着少年,好似压抑着痛苦:“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么?”
我没有不愿意和你说话呀?沈碧染心道。早上是因为心有余辜说不了话,现在是因为被那个结论惊骇住了,不知道要说什么。
阴寻看进少年的眼睛,惊喜的发现里面没有了早上时的厌恶和惊恐,“我会放你走。”阴寻再一次说,仿佛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狠下决心。他伸出手扶正沈碧染的肩头,奇怪的是少年并没有反抗。然后阴寻用极其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带着恳求:“记住我,不要忘记我。下次见面,一定一眼就认出我来。下次,我一定会让我们有一个重新认识相处的机会,只求你,千万不要忘了我。”
沈碧染的眼睛和阴寻直直对视,不由得的没有躲闪。他的眼神让沈碧染一震,那样深切的恳求叫人无法拒绝。只听阴寻继续说:“我是南国人,不是东祈人,还有一个名字叫慕寻,阴是母姓,你应该能由此猜得到我是谁。”
慕寻?那个流落民间的南国的四皇子慕寻?慕是南国的皇姓,南国的茵贵妃正是北唐第一美女,长公主阴茵。
沈碧染一直为茵妃的故事而感慨。阴茵当初与南国国主邂逅后一见钟情,便只身嫁到他国,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背后,有数不清的嫉妒和陷害,对于这些,她都能坚强的应对,却忍受不了心上人的猜忌和不信任。在巨大的失望下,阴茵竟带着四岁的皇子逃离皇宫,流落民间。之后南国国主知道了真相,后悔莫及,查探了数年,最终得其下落,便派大军包围其落脚地,苦苦相逼。而阴茵竟宁死不愿回宫,南国国主以为她已变心,大怒之下,出言讽刺侮辱,不料阴茵只是含笑,而后自刎。南国国主悲痛欲绝,后来才知,这两年流落在宫外,她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在她的屋里,找出了不计其数的他的画像,离开他的日子,每天都想念他。她,从不曾变心,她,一直爱着他。
正因为她爱着他,因此断然不肯原谅他迁就他。爱如果有那么多回头路好走,人这种贱骨头怎么会晓得珍惜两个字怎么写?
这样的女子,缱绻决绝,敢爱敢恨,不拖泥带水。就是要这样,被你无法得到的深爱着。
沈碧染看着阴寻,忽然同情心泛滥起来。他当年提前被阴茵提前托付给可靠的人了,母亲离世后,一个人在江湖上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阴寻接着道:“如意门只是我年少时创立的一个组织,我终究做不了江湖人,最终还是要回到皇家。”他说着,突然拿出一条手链不由分说的扣在沈碧染右腕上,“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她始终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真诚的感情。”察觉到沈碧染手腕的挣扎抗拒,阴寻握紧少年的手,语气带着恳求甚至卑微:“求你一直戴着,别摘下来,好不好?”
这声音饱含太多深切期盼,沈碧染无力拒绝。他低下头看这条手链,竟全是红豆,一颗一颗串联而成。由红玉玛瑙精雕细琢,每颗红豆均维妙维肖,饱满鲜艳,就如一颗颗跳动的红心。
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感觉到少年的默许,阴寻淡淡的笑了。这是沈碧染第一次见到他的笑,本来是那样疏狂傲世的人,经此一笑,朗目疏眉,一扫寂寥,山河动容,天远云轻。
阴寻忽然想起来年幼时母亲对他说的话,早已模糊不堪的记忆莫名间清晰起来。她说她为他起名为寻,是因为每个人每天都在找寻,生命本就是一个不断追寻的过程。如果有一天你确定了要寻的东西,不要计较结果,不要考虑得失,放开手去追求它。因为短暂的人生里,如若有想要追寻的,而你又恰巧遇上它,这是多幸运的一件事。到死,也会感觉知足。
阴寻握着少年的手又紧了紧,不容他挣开,“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去遍布三国的如意茶庄,他们认得这手链,会听你的任何差遣。等我解决好那边的事,不管天涯海角,都会来寻你。”他直视少年的眼:“只求你,在这段时间里,千万不要忘记我。”顿了一下,阴寻又露出天生的疏狂气质:“就算你忘了我,下次相见,定叫你深深记得。”
待到仆人端了饭菜来,沈碧染从洗漱到吃饭,阴寻都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少年拒绝不了,更无言以对,只感静默尴尬,不知如何自处。吃完东西,方觉疲倦之意袭来,这具身体本就嗜睡的紧,此时开始犯困,昏昏欲睡。朦胧中,感觉那个人冰冷的吻落在脸颊,有□炽热的眷恋在熙熙攘攘。
沈碧染一觉醒来,已是夜晚。四顾空无一人,却感觉手背还残留阴寻的余温。他穿衣下床,屋内明洁的夜明珠,屋外摇曳的琉璃灯,一切如故,可是奇怪的是,四下一片静谧无声,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沈碧染暗暗诧异,走出屋去,沿着一路的灯火向前走,越走越远,而前方幽火忽明忽暗,平时随处可见的阴寻一大堆的仆人属下,竟半个都没看到。
沈碧染走失了方向,有点害怕起来,莫非这是个鬼宅?他开始发挥他天马行空精灵古怪的想象力:那阴寻不会是鬼吧,和手下人都来无影去无踪,这几天的遭遇莫非和聊斋里的一样,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周遭花开成海,摆设华丽,然后一觉醒来,发现所处的地方不过是山野孤坟,周围灵幡残旧,冥纸惶惶。而昨日阴寻吻自己,可能是要像电影里的吸血鬼般在脖颈吸血,后来又发现自己是药人,血不干净,又发了心脏病,他不屑吸死人血,所以作罢了?想到着,沈碧染点头肯定:嗯,一定是这样,我就说,像自己这样性子相貌都不咋地的人,怎么会被他喜欢上。
沈碧染天马行空乱七八糟的瞎想,发现自己已不知走到何方,四周已经没有任何灯火,甚至没有路,杂草丛生,当真有点慌。返回的路不记得,更不知道怎样向前走,沈碧染边抖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给自己打气:“自己本来就是个穿越来的鬼,有什么好怕的?被鬼吓倒的人要学会原谅,因为鬼也被你吓到,以后大家都会变成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念着念着恍惚中听到很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抖得更慌:“我,我还没准备好再穿越一次,诸位鬼神,您再等等,等我考虑好再来找我……”听着听着感觉不对,这声音,好像是熹逸,沈碧染忙凝神四顾,远远的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焦急的喊着他的名字。
“熹逸!”沈小哥一个激动,向白衣人跑去。
白衣人看到他,奔的更快,使出轻功,三纵两越,疾步飞至沈碧染面前。沈碧染只觉眼前一花,白色身影已骤然来到自己跟前,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双强健的手臂紧紧搂入怀中。
司马熹逸紧抱住少年,抖着身子从头到背的仔细抚摸着他,好像在分分寸寸的确认少年是否无恙,之后又拉开他,上上下下地端详。他的神情和动作里分毫找不见平日里一贯的优雅和潇洒,只有满满的担忧和焦急。
沈碧染看熹逸那样一副紧张的样子,笑着向他道,“熹逸,摸够没,看够没,我可没变鬼……”
话还没完,再次被熹逸用力抱紧。这个拥抱包含了他这几日的思念、害怕以及再见的欢喜,力度如此之大,就像要将沈碧染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完全不在乎后面一大队兵马已经跟了上来。沈碧染有些尴尬,想让熹逸松手,却听到耳际传来的声音带着抖颤:“你,没事,没事……小染没事,没事……没事……”
这样一个一贯睿智开朗巧言善辩的人,此刻却格外笨拙,翻来覆去也只会说这几个字,语不成句。
沈碧染忽然觉得内心酸涩梗咽,感动和一种说不出的思绪让他讲不出话来。
那一袭翩翩白衣,合该是优雅完美,自在潇洒,合该放荡不羁,鲜衣怒马,可是现在沾染上了愁思牵挂,恐慌害怕,连笑都依稀落寞。
少年微笑着,忍住莫名想落泪的冲动,用力回抱眼前这个白衣男子。
夜风静静,夜雾漫漫,月色阑珊,山林凄迷。
凉薄的雾霭中,婆娑的树影下,那个玄墨色身影静静立了很久,岿然不动,执着傲挺的姿势一如他头顶上方的如剑如戟的黝黑枝桠。
许久,司马熹瀚淡淡的道:“回去吧。”他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紧紧拥抱着的两个身影,然后转过身去,同时却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微皱起眉头。
身后头跟着的五个黑衣暗卫均脸上略带犹疑,竟然破天荒没遵从主子指令,都没有移动。
跟熹瀚最久的白狼见他双目沉沦,瞧不出欢喜,迟疑半天,还是开口,“殿下,您不是来见无忧侯的么,怎么不见就走……您起码……”
不光是白狼,所有熹瀚手底下的暗卫都心怀不解。自从无忧侯失踪,自家殿下急的夜不能寐,派出了所有暗卫。因为八皇子带了兵在城内找寻无果,头一天,七殿下就断定无忧侯是在城外,放下所有事,亲自来郊外找。昨夜,在盘旋的鸟里,殿下认出了侯爷养的翠鸟,便不顾阻拦,坚持要进阵,差点丧命于阵法中,身上的剑伤现今还向外渗血。
这些时日七殿下的惶恐焦急,是他们跟了熹瀚十几年都闻所未闻的。那样拼命的找寻,好容易进了阵,现在人就在不远处的咫尺,怎么连面不见就走?
咫尺天涯。
白狼等了一下不见主子吭声,欲再开口,这时熹瀚的声音缓缓传来:“我已经见过了……见他无恙……亦足……”声音隐约中仿佛带着迷离悲伤,随着夜风叮咚散去。之后,依旧是天子般威严冷冽的气质,好像刚刚的迷茫荒凉只是暗卫们的幻觉。
暗卫们愣神间,看熹瀚已大步走远,宽大的玄墨色长袍飞扬,背影还是那样尊贵冷傲,却不知是不是夜色的关系,白狼竟看出有寂寞哀伤在细细灼烧。暗卫们忙不迭的紧紧跟上去,紧随着自家殿下,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30。你会不会偶尔想到我?
沈碧染回到永乐宫好好的睡了一个懒觉,醒来发现竟然下午了。他刚起了床,然后坐在摇椅上对着腕上的红豆手链发呆,就听到有人进来。
“我来了好几趟,这回你算是终于醒了。”熹逸微笑着,带来满室的金光摇曳,“睡好了么,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沈碧染抬起头,熹逸关切深情暖若灿阳的俊脸落入眼中,少年歪歪脑袋:“你怎么都不问我这几天做了什么?”没听到回复,只见熹逸的眼神落在他嘴唇尚未愈合的伤口上,便解释道:“这是我心悸犯了,因为疼的受不了,自己咬的。”说完心里暗叹,幸亏锁骨周围的吻痕都事先涂药消了,身上的更是被衣服盖住了,不然真不知道怎样解释。
沈碧染正想着,手被熹逸握住,男子神情认真的轻声道:“只要你没事就好,做了什么不重要……”而后手又紧了紧,“你的心悸不要紧么?这一觉睡那么久,真让人担心。”
“我怎么会有事,”沈碧染一副得意的小样,继而又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睡的那么久是因为我这人天生太懒了……”
“嗯,的确懒,”熹逸粲然笑道,“小染睡懒觉的功力,估计全东祈都无人可比。”
沈碧染忙摆手,“可千万别去和我比懒,我懒得去比。”
“呵呵,”熹逸一乐,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沈碧染:“小染,如果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对我日思夜想呀?”
沈碧染一看熹逸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又习惯了和他互相调侃,随口就道:“美死你,还日思夜想呢,巴不得您呀,赶紧走的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