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逝1-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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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然后闻杨絮道:“好一句出众风流旧有名!只怕春心思动了哟!”
“姑娘何时也戏谑起我来。”半笑半嗔的语气。
“哪敢哪敢。”
……
安逝微笑,继续南行。此刻的无垢该是快乐的,更何况并不很久的以后,高宗李治将会在这里起一座大慈恩寺,来纪念这位名垂千古的文德皇后呢!
一条小溪顺着地势淙淙而下。
一棵红枫,倒伏着身子,长在逶迤的路上。红叶倒映在溪水里,飘落在碧波上。一棵不知名的开满白花的树,长在溪的另一旁,像一只巨大的倒扣的钟。
空气中渐渐闻不到一丝尘世的喧嚣,顺风像有水稻在飘香,熟了的毛果在悄悄爆裂,画眉、黄鹂啄食着红柿子,溪流在耳语。
前面出现一栋两层小楼,古树老藤攀缘其上,中间几点鹅黄,恍若误入仙境。
她撩起裙子,拾阶而上。
楼上并无他物,窄窄的空间内,仅有一扇月亮形的木窗,从顶到底,占了大半墙面。
她靠过去一看,河曲湖泊,玉楼金殿,尽收眼底。
不由怡然而笑。
世民上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新月形的木窗前,叠了手静静坐着的少女久久的凝望着远处的景色。青黛色的蛾眉,微扬的猫儿眼,一段雪白的粉颈,行云流水般的紫色衣裙。柔润得如同隐在雾里的山水,清丽得宛若划破夜幕的流星,临水照花,花醉人醉?
安逝听到响声,回过头来,见他,招招手:“大哥,这里景色不错哦!”
他立到窗边。确实,可俯视绿洲,遥望曲水。
“可惜现在大明宫还没建起来——”
“唔?”
“呵呵呵,我的意思是,要是皇宫里的楼再建得高些,从这边北望过去,说不定就能看到呢。”
“是吗?”
“是是是。”
他望着她,眼里的揶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沉的目光:“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她被动的看向他,终于道:“你的赞美很直接。不过,我承认,听着不赖。”
他笑起来:“果然还是我的安弟!喏,不能叫你安弟了,我叫你——安儿?”
“随便。”她吐吐舌,瞄到下面经过两位姝丽,从窗格里招手:“长孙小姐,杨姑娘!”
无垢跟杨絮抬起头来。
她冲她们笑笑,拧着长裙下楼:“好巧!你们也来啦。”
杨絮似笑非笑看无垢一眼,应道:“是啊,好巧。”
安逝朝无垢指指楼上,睐睐眼,又拉起杨絮,大声道:“杨姑娘,你不是说要摘些红叶回去的吗?那边正好有株枫树,咱们去看看吧!”
杨絮岂有不会意之理,点头:“那敢情好。”
“喂——”
两人冲无垢鬼笑,嬉笑着根本不理她叫唤,撒脚溜了。
无垢好气又好笑,慢慢踱到楼梯边,正思索着要不要上去,然后,就见紫袍青年徐步下来。
两个都是紫色,还真像一对呢。
脑中响起无忌状似随意说出的话:“妹妹,你等了那么久,又是真心喜欢那个人,所有的努力,最后可不要白费啊!”
可不要白费啊……
她长孙无垢做事,何时有过半途而废?
定定神,轻施一礼:“秦王殿下好。”
“起来吧。我说过,不用如此多礼。”
她微笑:“谢殿下。”
“你——”
“您——”
“你先说吧。”
“不,自然殿下先说。”
世民沉吟一下,字斟句酌地开口:“你对我们的婚事,有何想法?”
来了,还是来了。
她忽尔变得万分平静:“婚事乃皇上赐下,是长孙一门的荣幸,臣妾感激不尽。”
“我不是问你这个。”世民很快地道:“我是问你——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没有?”
“殿下人中之龙,威武之姿声震海内。能嫁与殿下,是臣妾三世修来的福气。”
“你——”
“殿下,”垂着的金步摇幽幽颤动:“殿下问这些,难道是臣妾有什么地方不够好?请殿下指出,臣妾定当改正。”
“你自是极好的。”世民轻叹,越过她身边:“只是……”
寥寥去了。
金步摇犹自轻摆。
像她那越发忐忑的心,只怕此次,轻易停不下来。
一方低垂的浅灰纱幕。上面隐隐漾着银色水纹图案。
“你做得很好。”帘幕后赫然传出一个男声。
低头远远站着的女子轻答:“谢公子夸奖。”
“回去继续挑动他俩的矛盾,点到为止即可。火已经——烧起来了。”
“是。”
“虽说我很感激你继续做事,但是,”男声低柔:“以后没什么要紧重事,还是少来些罢。”
女子压紧指甲:“为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你的身份、地位,都不允许。”
“难道——”
“而且,要小心秦王府的情报系统。”
他是在担心自己吗?女子骤然浑身舒朗:“好。”
帘后悉索作响,似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声应了一下,消失之前嘱道:“你走吧。”
“燕国公!难得难得,什么风把您给吹上京城来了?”
建成疾步走进显德殿,热情的招呼候坐在红桧椅上的幽州总管。
罗艺起身:“哪里。太子殿下事忙,臣怎能及得一半。”
“太客气啦。哦,这位是——薛将军?”
“是,他叫薛万彻。万彻,还不见过太子殿下。”
薛万彻单膝点地,抱拳为礼:“臣薛万彻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建成双手扶起壮汉:“果然是名虎将啊。燕国公肯割爱,孤之幸耳!”
“太子言重。”
“听闻薛家有两兄弟,不知这另一位——”
罗艺轻轻一笑:“臣正要说此事。年前——”
建成咳一声:“请移步室内,待孤与公慢慢详谈。”
“也好。”
两人进得房中,分宾主坐定,建成道:“年前公所托之事,目前仅得三点线索。”
罗艺静待他说下去。
“第一,他自称所使之枪法为姜家枪。”细瞧到罗艺脸上神色微微一变,建成若有似无的笑笑,继续:“第二,他出生于南方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第三,这点尚未得到真正确实,但有此传言,‘回天珠’在他身上。而此宝,据闻是燕国公您罗家的家传至宝。”
罗艺依旧没做声,然脸色变得十分怪异。
“处事宜慎。”建成语调如常:“根据一些众知的、已知的和现在新知的消息,也许公心中有了个大概。不过毕竟事隔多年,最重要最根本的没查清楚之前,一切尚是未知之数,万万急不得。”
就在他说话的这短短时间,罗艺神色变了又变,最终恢复平静:“太子殿下说的是。罗某先行谢过。”
“公说这话见外了。孤既然允诺了此事,自然会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有殿下帮忙,罗某便一千个放心了。”
送走了罗艺,建成重新走回内室,静静坐下。
“殿下。”门外轻响,一个听着便觉舒心的声音传入。
“进来。”
“秦青参见——”
“免了吧。”他招手示意他过来:“无外人在,毋须多礼。”
“是。”他垂手,立到他身侧。
他忽然一笑,突地将他拉至怀中:“唉,孤不喜欢仰头看人呢。”
秦青已经手脚都不知如何安置。
领如蝤蛴。他不由想起《诗经》里的辞句,于是慢悠悠寻着那截修长雪白的颈项呵气:“害羞的小东西——”
秦青脸上炽红,呐呐道:“我,我想——”
建成吃吃一笑:“你想什么?”
枣红色的外衣往下拉了拉,挑逗意味甚浓。
秦青不安的扭着身子:“听说秦王大军回来了,我想出宫去看看公子。”
建成一个没忍住,笑倒在他肩上:“公子,公子?你倒是念念不忘你那位公子。”
秦青误会了,急急解释:“秦青跟了太子,自然永远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跟公子只是——”
“行了行了。”他止住笑:“准你出宫去探望‘史公子’便是。”
“谢殿下。”快速瞄他一眼:“那——”衣衫半褪,不知到底应走还是该留。
建成帮他拢上外衫:“去吧。”
秦青低应一声。一种青涩的少年的性感无意流露出来。
想藏也藏不住。
他忍不住将唇又贴到他耳边去:“晚上——等我。”
轰然充血。秦青嗯一下,超快去了。
他以手抚唇,不枝不蔓:“可怜的小东西,倒真让孤有些舍不得了呢。”
馆中切磋
天策府文学馆热热闹闹的办起来了,本地静景幽的京西别馆前车马喧闹,毛遂自荐的,持帖拜见的,络绎不绝。
馆内典籍充栋,颇有兰台之盛。最终确定好“十八学士”后,世民兑现了他的承诺,请来大画家阎立本为诸名士写真,褚亮题写真赞,制好后高悬于凌烟之阁,深藏于禁中秘府。
十八学士包括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褚亮、虞世南、姚思廉等等,秦王给他们优以尊礼,予以厚禄,入阁诸君,皆享用五品珍膳,同时又不端半点架子。
一时被众文人赞为“儒雅之风,旷古稀有;亲近之恩,百代罕及”,时人称之为“登瀛州”。
安逝与士信踏进集思阁,荷,认识的还真不少。
文有房杜之流,武立秦琼、尉迟敬德、程咬金、史万宝之辈,真是济济一堂,群英荟萃。
只见世民在当中道:“朝廷新近颁旨,要各位将军升擢外任治民,因文法不通,故而择师演讲,三年为止。今着房玄龄、孔颖达、虞世南、姚思廉四位为师长,负责指教众位将军前来攻习。”
被点名的愉快的答应下来,一副重任在身的神气。
咬金嘟囔道:“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史万宝点头:“咱们弓马还算娴熟,对这文化讲习,实在没啥兴趣啊。”
尉迟敬德睄他俩一眼:“若说些兵法,应付应付,总过得去。”说是这么说,自己心里其实也觉无聊得很。
武将们在这边低声议论着,文人那边,不知谁开起的头,讨论起古今到底谁是大英雄的话题来。
“说英雄,论英雄,旧帐不可不翻。周文王、齐桓公、始皇帝、汉高祖、曹孟德,各个数起来,谁又不是称霸一时?”今日房玄龄值馆,见大家都有兴趣,乐得顺水推舟,带起话题。
“昔日孟尝,食客三千,诸君以为如何?”虞世南顺着嘴角的两撇小胡子,悠悠问道。
孔颖达仰笑:“靠鸡鸣狗盗之徒才得以逃生的人,岂算英雄?”
“那南阳卧龙,诸葛孔明怎样?”姚思廉问。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为纯臣,却算不得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若依豪气壮烈而论,十之七八不要算到楚霸王?”房玄龄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杀人如割草驱敌如赶羊,末路还有一位红颜舍生相伴,倒是万分符合‘英雄典范’了。”
安逝听着嗤笑,悄悄对士信道:“要我说,项羽算什么英雄,不过杀人狂一个。”
站在她身旁的孔颖达耳尖,听到后目光一闪:“安姑娘说咱们的楚霸王是杀人狂,举个例子来听听。”
“孔先生博贯古今,还要区区小女子来举例?”安逝不急不徐,侃侃而谈:“小的,他曾生杀过齐国数以万计的降卒;大的,也活埋过新安城南已经缴械投降的二十多万秦军。他只喜欢‘战果’,不喜欢‘降果’,谁投降他就杀谁,完全违背战争中不杀俘、不戮降的起码公义!”
“‘西屠咸阳,杀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如晦叹息:“后世看来的一个英雄,当时却是多少斛无辜者的鲜血来灌溉。”
褚亮坐在木椅中,深长感喟:“也许,英雄主义风行的时代,通常又是一个恐怖的时代。”
“那么,在姑娘眼中,”孔颖达不依不饶:“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这个啊,”她下意识的看一眼世民,世民也正极其感兴趣的等着她的答案:“也许荆轲能算得上一个吧。”
“唔?”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他刺杀嬴政,绝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因为无论成败,他都得死。然而,他义无反顾的做了,只为实现杀一人即能挽救天下众生的理想——虽然最终失败,却不愧为一个大忍大仁、大智大勇的英雄。”
“好,好!”孔颖达哈哈大笑:“孔某亦以为,英雄只有两个理由要去杀人,一是除暴安良,二是抵抗外敌入侵。如项羽那般只知砍杀却毫无悲天悯人情怀之辈,怎配得上‘英雄’二字!”
褚亮道:“那岂非真的先有乱世,后才出英雄了?”
“非也。”孔颖达摇头,带着兴味看向安逝:“安姑娘可还有什么高见?”
“高见没有,不过一些想法罢了。”她对此人渐生好感:“以前看书本,书上说;‘英雄不用刀,不用剑,不用强权,完全给勇敢放假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他应该充满智慧,给大众带去祥和与安乐。’私深以为然。”其实有一半,是说给世民听的。
“综观隋末各路英豪,有平民出身的,亦有官府贵族出身的,初时起义,恐怕都是藉一股子不平之气,等略具气候,就个个称王称帝……”褚亮环视众人:“且不论是否战略需要,然不也是膨胀的私欲作祟?真具救斯民于水火意念的,实在不多。”
姚思廉点头:“要鼎革天下,岂是仅凭马背上一鼓作气而来。秦王能重视智识,苍生之幸。”
世民一笑:“各位也莫要把我说得太高。世民只知得天下者,必不是专凭血气,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众人禁不住一番夸赞。
一侧,程咬金哀叹:“咱既不像楚霸王那般枭张,又没有这班文人的所谓‘智识’,想捞个劳神子虚名,怕都是冒泡泡儿的事了!”
尉迟敬德东打一拳,西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