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 梦转纱窗晓-第6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强压住心中波浪汹涌的痛楚,霁颜微笑:〃还有我,我还在。现如今,当务之需你要顾全自己,善自珍重,方有可能解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万岁爷盛怒之下,任何言语他亦是听不入耳。常言道:事缓则圆,你以为呢?〃
他定定望着我,悲凄瞳色渐转清幽浅淡:〃薇薇,〃善自珍重〃此言你亦须谨记心中。〃再无二话,他毅然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永远描画着寂寥孤绝的弧线,从我看见第一眼起。是错觉亦或命定?我只知道,从此刻直至他功成名遂,他只得自己一个。
真真是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
几日后,我寻机探师傅口风,师傅爱莫能助:〃当日情形如何,你不是亲眼见着了么?万岁爷与十三爷所谈何事,除去他二人,再无人知晓。〃见我失望难掩,师傅叹息道:〃师傅平日里告诫你不许多问多言,你确是依言而行,如此甚好。此次十三爷受牵连,你心里难受师傅岂会不知?师傅只告诉你一句:未免不是好事。你自己个儿琢磨琢磨。〃
我黯然无言,康熙爷向来机心谋思,常人欲揣其意,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常常只能断章取义,师傅此言全凭多年来近身服侍,与皇帝知心知意所得出的推论。然而,从某种角度上,何尝不是如此?十三终能成就大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铁帽子怡亲王。暂时远离是非,置身事外,于客观上是独善其身。
只是,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十年,他的心会划出何等苦痛挣扎的踪迹?想到此处,我心里一阵紧缩,眼中涩涩的,却什么都没有。眼泪是苍白,无力,无为。在人生的苦难面前,眼泪永远不会是克敌制胜的武器。
秋天过后,只能是冬季。萧条,终成萧杀。
康熙爷说:汝等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后若有奏请皇太子已经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朕即诛之。
此决绝之言彻底断绝我心中那一缕明知不可能的希望,十三表面上罪同太子,康熙爷对太子死心,意味着绝无可能释放十三。至少,短期内。
四阿哥除去循例请安,绝迹于宫中。为避猜忌,偶尔见面,我与他只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万千情绪,付诸于彼此遥远凝望中。我常常微笑,示意我很好。他总是微微颔首,回应他安然。
我不忍问他十三近况,只悄悄儿向十阿哥打听,十三福晋求得康熙爷旨意,陪伴十三居于羊房夹道的囚所。我颇感欣慰,只数面之缘,十三福晋给我的印象不同于宫里寻常女子,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与淡然,〃无针坊〃一事足可验证。恩势离而共憔悴,她果然做到了。
离近元旦,康熙爷下旨迁回紫禁城。紫禁城有南书房,我唯一的机会。
炭火旺,地笼暖。皇帝阅卷正酣,神情专注而和缓。我一面替他轻轻揉捏着手腕,一面打腹稿备词演说。
康熙爷抬眼不期然与我对个正着,打趣道:〃盯着朕做什么?朕脸上有花不成?〃
我紧绷的神经稍缓,笑道:〃皇上,采薇瞧今儿您心情不错,有些话想说,不知您是否准许?〃
康熙爷面色顿时一沉:〃你倒比先时能忍耐,到今日才欲出头替人辩护。你说因为懂得,所以关切。你只懂得他人,不明白朕的心意么?〃
我忙回道:〃采薇不敢替任何人辩护,只是。。。。。。〃
康熙爷沉声打断我:〃你若想告诉朕什么,朕明白告诉你,枉费心思。朕只问你一句:你以为一个储君应该心怀何物?〃
我想到八阿哥由于锋芒毕露而受康熙爷猜忌,想到太子结党威胁到皇权而被止废,想到一废太子时十三冲动鲁莽而为皇帝所弃,无非只关乎一个〃权〃字。康熙爷希望儿子们胸怀抱负,却不希望他们与自己争权。毕竟,人皆自私,人首先想到的是〃我〃。
思忖半晌,方含蓄道:〃采薇以为储君应该心怀天下,而非皇位。江山与龙椅,其实本质上大相径庭。〃
康熙爷长叹一声:〃朕的儿子们居然不如你这个丫头能体察朕的心意。你既明白此中道理,尚有何言欲告诉朕?你想告诉朕老十三毫无利欲之心,心怀天下?〃
我大不以为然,有谁能如此?圣人?即使是未来的雍正帝,何曾能达到您的要求?不过是表面功夫做足,让您失去防备之心罢了。然而,此言决计不能出口。
我说道:〃即使如此,皇上可还记得在围场时〃玻璃水晶杯〃之喻?采薇以为皇上不该如此待十三阿哥。〃我咬一咬牙,硬着头皮续道:〃至少不该将当年拒婚之事告诉他。这样只会毁了他。〃
康熙爷勃然变色,艴然不悦:〃你简直是无法无天,胆敢指摘朕的决定?〃说话间,将几上另一只玻璃水晶杯狠狠掷向地下:〃朕毁了又如何?〃
我眼疾身快,一个急身侧翻,稳稳将杯子接住。康熙爷神色间怒意昌盛,戟指怒目瞪着我,我毫不避让,坦然回视。半晌,康熙爷起身拂袖而去。
我呆坐于原地,果真无转圜余地么?无力回天?
康熙爷却并未怪罪我妄言妄行,待我一如从前。
不曾改变的只有变化。养心殿书房,再无四大叔与豌豆姐姐你来我往蕴情含意的互动。他时而会托竹心传递一言片语,无非互道珍重。
我写给他:我们像同为左脚或右脚的一只鞋,穿在谁脚上都会觉得别扭。如何是好呢?
我常常感觉,我与他会因为太过相似执拗的性子,而觉得别扭。我和他都太理智,难免生分。有好些话都不肯当面表达,却时常在心中患得患失,或许是来之不易,故而太过珍惜,是以不敢有丝毫怠慢或放松。我们的感情如绷紧的一张弓,蓄势而不发,似乎在等待〃有的〃然后〃放矢〃。
他回给我:如此,你变成袜子罢。
我奇怪问他:为何不是你变?
他再回:鞋可经得住沙尘的磨砺。
我看着他的字,清风瘦骨,想像他书写时怡然的微笑,心中顿感温暖备至。我们用这样的方式,彼此陪伴慰藉。
时间在等待中泛起枯凉的黄色,等待的是离别。
一年的时光如沧海一粟,恒河一沙。再有一个月我就能离宫重获自由,我期盼了许久,却在这一刻来临之前,望而却步。
我甚至会想,我要不要就放弃自由,放弃自我?爱到飞蛾扑火无力自救自甘堕落,追寻一秒实在的拥抱胜于一生寥落?
我开始彷徨迷惑,常常游离于情感与理智之间。怪他太过宠溺,怪我太过沉溺,怪我们太多迟疑。而我,迟迟未能决定。
大年三十,我前往宁寿宫与崔嬷嬷小聚,途中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薇薇。〃我惊喜难定,我们太久未见,然而他一脸阴霾欲雪:〃跟我走!〃不由分说,他拉着我穿行于墨黑斑驳的黑夜中。
尘心定
马车辗过雪地吱吱扭扭的声响,突兀如胸中不整心跳。
四阿哥一脸愁云倦惫之色,嘴唇紧抿,沉默不说。一路如此。
我隐约猜出些许,他如此失态,暗渡陈仓带我出宫,必是与十三有关。心头一阵发紧,他意欲何为?十三遇到什么麻烦?
他艰难开口:〃薇薇,十三弟近况堪忧,十分消沉,你劝劝他罢!〃
我无奈苦笑:〃我何来本事劝他?你们素来不喜我过问政事,此次事由我亦是丝毫不知,如何开口劝慰?〃
他目光微冷:〃你有这个本事。上回十三弟私自去围场,回京后判若两人,你功不可没。相同言语,须看是何人述说。你的话,他能听得进。〃他别开目光,最后一句似叹非叹,有淡淡酸涩。
我无话可说,我不能告诉他:你别担心,他会好起来,你俩日后会并肩携手,称君封王。
马车缓缓驶进一条胡同,狭窄,细长。深处尽头静寂矗立一座宅子,阴影重重,神秘幽深。我确信自己从未来过,然而此处竟令我仿若熟稔。
我心头猛跳,怯意横生。
他轻轻牵过我的手,掌心温暖满是怜爱,令我心定。目光坚定专注:〃薇薇,你独自进去。我在此处,等你。〃
我点点头,踏雪有痕拾阶而上,一脚跨过门槛,忽而回首相顾。新月清晕,花树堆雪。黑袍,白雪,都是清透的颜色,分明而强烈。他的神色却晦暗不明,惟独那双黑眸,炯炯若电,火光直欲烧进人的心里去。
我嫣然一笑,转身快步而去。
院中一人似已等待多时,受不住天寒,不住呵气搓手。见我近前,忙迎了上来,声含哽咽:〃姑娘,您可来了,快劝劝主子罢。太医说这么下去,可就。。。。。。〃我急问道:〃阿猫,究竟怎么回事?十三爷所患何疾?竟如此严重?〃
阿猫一路领着我往西屋而去,一面抹着眼泪:〃还是腿疾,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您知道服中药需得忌口,可自打搬进这儿,爷便喝上了酒,整日价除了睡觉只是不停饮酒,一日要喝上二、三斤烈酒。如此一来,药性便失了效。四爷偷偷进来,劝过好几回。爷嘴上答应着,待人一走,他自管自的喝。。。。。。〃
我略松一口气,酗酒么,不算多恶劣的行径,尚可勉力一试。
一阵断断续续,悲怆且哀凉吟歌声声入耳、字字震心。〃问什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却是那曲《寄生草》,三次闻听,次次曲同意异,此一次,是满彻心扉的悔恨无奈。
阿猫替我掀开帘子,〃姑娘,您自个儿进去,我在外面照应着。〃我应了一声,放重脚步走进屋内。
屋内酒气冲天,一豆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十三一袭白衫惨惨淡淡,面容凄怆。只一年余未见,眼前故人竟似苍老十年,二十余岁丰神俊朗的十三少竟如一垂垂将老迟暮之人,神销骨瘦不说,单单眼底那份了无生机的无助便可令人扼腕痛哭。
我心弦震颤,眼泪生生欲落,忙阖紧眼帘,然,数滴温热的湿润已夺眶而出。他浑不觉有人进屋,仍自一手执杯豪饮,一面口中喃喃而歌。
我恻然而立,良久,待心绪平稳方静静行至他面前,握住他举杯的手,却一时无言可诉。他缓缓抬眼看我,眸中瞬间异光流彩,只得一瞬便如流星陨落旋复暗沉。我轻声道:〃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么?你答应过我要善待自己,不令我担忧难安。你如此饮酒伤身,如何叫人放得下心?〃
他揉揉眼睛,神色迷惑,忽地展颜一笑,紧紧抓住我的手:〃采薇,这一次你别跑开,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我点头微笑:〃好。〃
他神色黯然:〃你撒谎!我常常见你这样站在我面前,握住你的手,能感觉到你手心里柔软的茧子,然而,你总是不待我解释完,便没了影儿,任我如何追也追不上。。。。。。醒来后才知不过是南柯一梦。〃
我伏下身子,抓起他的手贴在我脸上:〃这一次是真的,你有什么话就告诉我,我在这儿乖乖听着,好不好?〃
他顿一顿,轻轻抚碰我的脸庞,眼神迷离伤心难掩,〃采薇,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知道你有多怨我,就像我从前恨你一般。我知道你手上的茧子,身上的伤痕,全是因为我,你不忍心伤害我,只为顾全我,便舍去一切伤害自己。你不嫁我,是受皇阿玛胁迫。你骗我说不信任我,可笑的是当初一语成谶,我果真不值得你信任,我另娶她人,三妻四妾。你不知道,我常常想她们为何不是你,为何不像你,为何不能令我牵肠挂肚,为何不能教我魂牵梦萦,为何不会忘记自己是谁而去做一些荒唐可笑的事情?然而,我知道那些荒唐可笑,是我自己,是我的真实。我愿意陪你呆在屋顶上吟曲赏月,愿意为你去学方言习秦腔,愿意看着你任性刁蛮惹我生气,更喜欢听你讲笑傲江湖。。。。。。〃
我怔怔听着,怔怔任凭泪如雨下。许多年前,我曾经祈盼过终有一日十三能知道真相,曾经想过他知情后面对我时会是如何心痛爱怜、如何悔痛自责。这是人性的阴暗面,爱人移情,没有人能甘心情愿。然而,最终我想像到今日之情难以堪,这一切伤痛己不能受,又何苦加诸于人?此刻,他有伤痛十分,我又岂会少过他半分?
他嘴角勾出一抹恍惚的笑纹:〃盈盈与令狐少侠终是云游四海了,对不对?在围场之时,我很是盼望你能亲口告诉我,如此,我会放下一切与你遁迹江湖。凭他什么名利皇位,终不过若浮云流水,终归烟消云散。何不学取那范蠡泛舟五湖,自在逍遥?只是,现如今,我纵然想亦是不能了。错过了,错过了。。。。。。〃
十三长叹一声,伏于桌面沉然睡去,紧握我的手却丝毫不肯松开,我只得伏靠于他膝盖处,触碰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结节。我咬一咬牙,颤抖着掀开裤管,顿感百针刺心,膝盖红肿青紫,化脓流水,已成残破不堪之状。这个病根儿,我不敢深想,只怕自己会崩溃失措。
〃阿猫。〃惊觉自己声音颤抖嘶哑。阿猫闻声而来,助我扶十三上榻躺倒,二人下了死力方将我的手抽出他的桎梏。
我正色道:〃他要饮酒你们就给么?既知酒与他不利,便该断了,怎能纵容?〃
阿猫一脸委屈无奈:〃怎么没有劝过?福晋与爷平素从不红脸,为此事不知吵过多少回了。最后爷摞下一句话:无酒不膳。咱们横不能眼瞧着爷饿肚子吧?〃
我恨声道:〃他不吃就饿着,饿极了总有吃的时候。〃
阿猫撇嘴道:〃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么?前些日子,福晋一狠心传下话不许给爷供酒,爷竟果真三日不用膳。无法,还得继续给供着。〃
我无奈之极问道:〃皇上知道此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