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妃-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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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凉,栖在树上的寒鸦偶然怪叫一声,陡然划破一片寂静。秋深霜露重,不经意间湿了衣襟长袖。
梅雪寒轻柔的声音在一张宽敞的雕凤床边响起,“太后,常妃娘娘来了。”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深沉,或许她并没有睡着,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淡淡道:“什么时辰了?”
梅雪寒笑着柔声道:“回太后,快三更了。”
太后用鼻腔长长的“嗯”了一声,身子又动了动,两个宫女赶紧挂起帘幕,梅雪寒伸手将太后扶了起来,一面伺候着将一件简便的丝绵织锦大袖外衫套在太后身上那件宽敞舒适的月白色寝衣外,一面轻声说道:“和常妃娘娘一起来的,是慕容府的蓝姑娘。”
太后的眉不经意的挑了一挑,唇角微动,轻轻的“哦”了一声,许久才道:“明仙宫的慕容蓝?上次救驾重伤,险些死掉的姑娘?”
梅雪寒的笑意更加温婉,连眼角都荡着一抹柔和,“正是她。”
太后缓慢点了点头,道:“是个清秀爽朗的姑娘。哀家确实很有兴趣见一见她。”
太后并没有问梅雪寒为什么这么晚常妃会带慕容蓝过来,梅雪寒也没有觉得奇怪。这是一种长久相处的默契,犹如太后对常妃的绝对信任般自然而然。
太后扶着慕容蓝的手,缓慢移驾偏殿,常妃连忙迎了上去,极为自然的扶住太后的另一只手,伏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许久,太后微微一点头,望着殿中静静跪着的那个身影,淡淡道:“起来说话。”
慕容蓝谢恩,不卑不亢的站起身来,鼻尖嗅着一股还未散去的浓烈苦涩药味儿,心中生出淡淡的迷茫之意。有一瞬间,她有些不明白,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明白,只是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面前这个日渐衰老而又强大的女人,这几十年,紧紧抓住手中的权柄不肯放开,到底是为了什么?即便是她的儿子在治国治军上面都展示了他极为出色的统治才能,她依旧不肯将她手中所掌控的如温国公或是闻太师等老一派的强大势力彻底交到她的儿子手中,即便这些年她病得如此严重,依然保持着对北庸王朝足够的影响力。
太后缓缓歪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梨花木贵妃榻上,静静看着慕容蓝片刻,说道:“简单直接的说事。哀家可不想三更半夜起来听废话。”
慕容蓝听她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开口,乍然之下很是惊异,转念想到常妃和梅雪寒,很快平静下来,道:“太后耳聪目明,不出门而尽知宫中事。”
太后淡淡一笑,缓缓道:“哀家能知道的只是表面的事。许多事终究无法探知,譬如……”太后目光陡然犀利,看向慕容蓝,“人心变化,岂能轻易而知。哀家此刻感兴趣的是,你到底要拿什么作为本钱,足够让哀家为你慕容家说话。”
慕容蓝自然晓得太后的意思,但此事关系重大,她想起太液湖边的一席谈话,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沉默许久才道:“昭容娘娘也是慕容府的人。所以,奴婢没有任何本钱,只是来求太后开恩。”
太后缓缓点一点头,接过常妃递来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少有的带了一丝微讽道:“她在鱼儿营中和云随争执之时,可曾想过自己是姓慕容的?她一骑快马狂奔回宫,可曾想过自己会为慕容氏带来些什么?或者,她根本是故意想为慕容氏带去些什么?”
想起此事,瞬间勾起心头火焰,慕容蓝不由又悲又怒,转过头冷冷不语。常妃亦轻轻叹了一气,道:“太后如此深夜召见姑娘,便没有将姑娘当做外人,姑娘要太后为慕容家说话,总要有说话的理由。”
慕容蓝皱着眉,很认真思考了很久,渐渐平息了眉眼间的悲怒之气,恭谨下跪行礼道:“无论如何,昭容娘娘是元帅的女儿,太后如果想从奴婢口中知道什么,从而用来对付昭容,请恕奴婢无可奉告。奴婢无礼,打扰太后休息,请太后恕罪。奴婢这就回东山营帐一并领罪。”言罢,慕容蓝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便要退出去。
太后眼中杀机顿现。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常妃的想像,她有些失了平日的气度,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慕容蓝的手腕,沉声道:“太后是唯一可以帮慕容家的人。皇上对昭容的宠爱的前所未有的。同时,皇上对慕容氏的忌惮也是越来越深。若是昭容和慕容氏闹翻了,皇上会少很多顾忌。”
慕容蓝转头沉静的盯着常妃,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道:“我不会出卖她。因为她和我一样,姓慕容。”
便在此时,太后在梅雪寒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高傲而疏远的望着慕容蓝,无比平淡的说道:“哀家讨厌慕容云菲。而你,喜欢慕容云随。若是你能助哀家将她逐出皇宫,哀家便能让你以平妻的身份,嫁入慕容府。”
常妃与慕容蓝几乎同时回过头去,望着太后,两人都无法掩饰眼中的震惊。
……
莫妃155_第一五五章 出卖(上)
第一五六章 出卖(下)
莫妃156_五六章 出卖(下) ……
那年秋。皇帝李柚带着他的亲卫和近臣,极具象征意义的在东山举办了一场名为“围猎”的活动。
在这个月色极为美丽的秋夜,皇帝站在玄珠湖边想着某个策马怒奔而走的妃嫔,他最亲近也是最忌惮的臣子则是静静的坐在营帐之中,缓缓倒上一杯热茶陷入沉思,直到那杯热茶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如秋日的露水般冰冷,也始终没有被喝掉一口。
而在北庸王朝代表着最高权势的最宏伟的建筑中,玄珠湖畔两个男人不约而同想起的那个女人,正在她平日极少拜访的金辰宫内,扮演着一个因愤怒而需要沉睡的被家族遗弃的女子,虽然她的耳朵极为惊醒且灵敏的捕捉着一丝一毫窗外发生的或者说可能发生的动静。
而同时,北庸皇宫中最有权力的女人所住的那座偏殿里,正发生着可能改变历史进程的谈话,虽然这段谈话听起来——有关风月。
……
慕容蓝轻轻咳嗽了两声,低着头,神色变幻莫名。事情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不过,似乎是比预期更好的发展趋势。慕容蓝微微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落寞的神色,低声道:“一个是世家家主,一个是北庸公主,他们才是天生的眷侣。奴婢不过是慕容氏极为偏远的一个小分支一个极不受宠的子弟之女……”
太后很满意慕容蓝的反应,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这丫头从小跟在慕容云随这样优秀的男子身边,哪有不动心的?何况,慕容蓝对于慕容氏的忠心,仿佛更像是对慕容云随的个人忠诚。在太后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种迷恋。太后嘴角浮起满意的笑意,眉眼也轻轻的舒展开来,缓缓道:“再如何不济。你也是慕容家的人,是功臣之后。哀家可以寻个借口收你为义女,让皇上封个郡主。赐你李姓,你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嫁入慕容家了。即便有人要说闲话。不过也就是一段亲上加亲的佳话罢了。”
慕容蓝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仿佛在作激烈的心里挣扎。
太后目视常妃,常妃会意的退回太后身旁,扶着太后缓缓往偏殿退去,太后沉稳的话语淡淡在偏殿中想起,一字一句往慕容蓝心间敲去。“哀家说这番话,一来是不喜欢慕容昭容再将宫里搞得乌烟瘴气,二来也是真心疼惜你,毕竟,你才是慕容氏正统的孩子。你仔细想想哀家的提议,若是还要坚持回东山营地,哀家不阻拦,也不怪罪。”
这样的言辞和条件无疑是这个几十年位于权力巅峰,善于把握人心的和穆太后针对她所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和诱惑。听着和穆太后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偏殿外移去,慕容蓝有些慌乱的心思一点一点静了下来。这短短的一瞬。她思考了很多东西,也确定了一些事。于是,在太后的脚即将踏出偏殿的那一刻,慕容蓝的声音清晰而平静的在殿中响起:“少主之所以不赞成她的母亲进入宗室祠堂。是因为,她的母亲是离理翠烟楼中的人。”
……
就是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却仿佛是秋日寂静夜空的一道惊雷,毫无征兆的划破众人的耳膜。
太后的眼角剧烈的跳了两跳,迅速眯了起来掩去眼中难得得亮光。梅雪寒惊得半张着最,许久没有说出话来。自然,以她的身份,也不能说些什么。常妃却是猛的转过头去,望着慕容蓝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什么?你是说,昭容的母亲,是青楼贱籍?”言语中透着浓浓的难以置信,不知道是因为太过讶异还是激动,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离理是北庸最南面的一个臣服国度,年年朝贡。离理国风俗犹如他山水如画的国度般透着灵秀的开放之气,无论是北庸还是司兰,甚至是远在最北的大燕,大多数男儿都会梦想着去一趟离理,或者说,去一趟遍布离理国每个城市的青楼。翠烟楼,是离理国境内最著名的最大最豪华的一间青楼。
慕容蓝心中叹了一口气,好在自己的确跟着元帅去过离理,也确实在翠烟楼为一名叫青莲的姑娘赎过身。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巧合,或者说是狗血。然而有些构陷,特别是被构陷人无法解释的情况下,这么一点点的巧合,便非常足够了。
……
金辰宫的夜色再次被惊破。而这一次,却是阖宫震惊的大动静——整整三个大队的羽林卫直直闯入金辰宫内,又有许多强健的宫女嬷嬷在羽林卫的守卫下,冲进了金辰宫的寝殿。莫非被一众宫人架出寝殿时显得那么的孱弱苍白。她凌厉的眼神静静滑过常妃的脸,滑过步撵上太后沉静的脸,最后落在慕容蓝脸色,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一眨不眨。
慕容蓝瞳孔微缩,不愿与她对视,微微低下头去。
沉默了许久,莫非收回目光,冷冷瞥了架着她的两位嬷嬷一眼,寒声道:“放开!”看见太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两位嬷嬷放开了她,却紧紧守在她的身边。
莫非礼数周全的朝太后行礼如仪,“臣妾参见太后,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神色淡漠,冷冷道:“哀家就说,慕容家的孩子是最懂礼仪的。”她的目光极富森寒意味的停留在莫非身上,“哀家实在想不出,慕容家的孩子怎么会做出陷害宫嫔的事儿来,还胆敢闯入冷宫,私自仗杀了两位无辜宫嫔!简直是胆大包天!”
莫非猛的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臣妾不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伴着喉头有些沉重的喘息,在这秋夜里显得有些凄厉,“你不明白?好,那你来告诉哀家,你的生母是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莫非的拽着一张蜀绣芙蓉锦丝帕的手顿时握紧,神情微讶的望向慕容蓝。她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动了动唇角,没有发出声音来。
太后平静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痛快而又有些难掩悲伤的神情,抬手遥指着莫非,淡淡道:“将她就地杖毙,哀家亲自督刑!”
事情出乎了慕容蓝的意料,她此时才知道,她确实低估了太后的决心。太后需要的,并不是什么证据,她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杀死莫非的借口。慕容蓝这么巧便送了上来,而且是在皇帝不在宫中的绝佳时机。
慕容蓝皱着眉,在常妃耳边低声道:“太后只说要将她赶出宫,并未说要杀她!”
常妃伏在低声说道:“太后一直视闻书香为亲生女儿般疼爱纵容,视她为中宫之位的最佳人选。闻书香的死让太后对昭容恨之入骨,怎么可能放过她。”
慕容蓝心知劝诫绝对是没有用的,她沉默片刻,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夜色的人群中。
……
没有理会莫非的挣扎,羽林卫在外守护,一群宫女嬷嬷将莫非压在刑凳上,太监执了早就准备好的板子站了出来,莫非眯着眼,冷声道:“太后凭什么将臣妾杖毙?臣妾不服!”
“就凭你私自闯宫仗杀鲜伶俐。就凭你陷害闻书香,就凭你逼着闻书香服毒自尽!就凭你捏造身份,混入宫中,迷惑皇上,犯下这许多恶事!恶毒如你,哀家有什么不可杀的?……”太后的语气一声冷厉过一声,说完这几句,已经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哀家不需要你服,只要你的命!行刑!”
“啪啪啪……”随着极有节奏的闷响一声一声响起,莫非紧紧咬着的唇已经破出血来,却依旧坚持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她已经看到慕容蓝的离开,但她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她赶回来。她们两人都低估了太后的决心,这个赌命的“割裂计划”此时看起来是那样的脆弱而可笑。
在太液湖畔,莫非和慕容蓝望着满湖开残的荷花,细细拟定这个“割裂计划”的时候,仔细思考了所有的环节,包括离理国被选中冒充莫非母亲的青楼女子,都是经过悉心挑选的。那件事发生时,慕容蓝一直跟在慕容霸秋身边,她知道那个女子的去向,也知道太后的人必定找不到她。
想要向太后讨回一些债,并且尽量确保自己成为一个活着的讨债人,莫非和慕容蓝一致觉得,至少,要先接近太后,并且获取她的信任。她们知道,失去闻书香的太后非常恨莫非,也非常希望身边有一个聪明的助力。所以,莫非是必定不可能接近太后,唯一有此可能而又是莫非绝对信得过的人,只能是慕容蓝。于是有了“割裂计划”。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直到此刻。莫非才知道自己可笑的估计错得有多离谱。——太后绝对不会因为估计李柚的感受便将莫非逐出皇宫或是打入冷宫了事,因为闻书香的死,她要亲眼看见莫非在她面前咽气。
坚硬而粗重的板子一下一下打在莫非身上,每一下都是钻心的痛楚牵扯着血肉淋漓飞溅。
“就算我死了,慕容蓝也会帮我讨回那些债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到底挨了多少下板子,莫非昏迷前,如是想。
……